《谈个恋爱，闹个鬼》阿鲸一直游

31、天堂

　　灵异结界之内，云岚升腾，浓稠得像无论如何都醒转不过来的梦魇。

　　这片空间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辽无边境的枯槁与静穆。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氤氲深处，却悠悠飘来一缕歌声，如泣如诉，哀婉欲绝。

　　尹天舞的身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白色的衣袂随气流冉冉飘动，宛如迷失在水一方的佳人，她的歌里唱的正是那首传唱已久的《在水一方》。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歌声回荡，穿透人心，带着一种让人深挚共情的感染力，扑朔迷离，却无处不在。

　　一个阴森、飘忽的声音从雾阵底层传来，带着警惕与不解，「妳来做什么？」

　　是邬红樱。

　　尹天舞没有停止歌唱，只是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倾诉：「我小时候，爸爸常常放妈妈生前唱的歌给我当摇篮曲。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妈妈唱得比好多好多歌星都好听，为什么她没有出唱片呢？」

　　烟雾微微波动，邬红樱的声音里透着复杂微妙的情绪，「妳妈妈…唱得比妳好。」

　　「是啊，」尹天舞轻轻叹息，歌声暂歇，「后来，爸爸说，天舞，妳替妈妈完成心愿吧，爸爸帮妳出唱片，好不好？妳知道吗？我从小就很叛逆，总觉得妈妈那么年轻就离开，都是爸爸的错，是他没有照顾好妈妈。所以我总是反抗他所有的安排，不管是什么，我都说不要。唯独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邬红樱的声音近了一些，带着冷冷的嘲讽，「妳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博取哪门子同情？」

　　「我只是想让妳知道，」尹天舞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妈妈二十六岁就过世了，我甚至…一天都没有真正见过我妈妈的面。我的父亲，他的事业是带给世人欢乐的，但他自己却因为无尽的寂寞跟思念，早就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我们一家人…其实，谁也不比谁幸福。或许，我们都不比妳幸福。」

　　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邬红樱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冰冷，「绕了这么一大圈，妳是想告诉我，我的嫉妒和我的恨，都找错了对象？是吗？」

　　尹天舞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迷蒙，彷佛真的看到了什么。

　　「我在妈妈的遗物里，找到了好多好多的卡带，里面录满了歌。我想，那应该都是妳们大学时候一起唱的吧？我常常会想象，妈妈的大学时代是怎样的一种青春奔放？虽然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有疾病折磨着她，但她的生活里有歌，有梦，还有…妳们这些好朋友。」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邬红樱内心深处某根尘封的弦。

　　周遭的雾气逐渐缓缓平静下来，连那砭人入骨的森冷似乎也减弱了几分。邬红樱的声音不再那么尖利，竟依稀带上了某种恍惚的追忆，「是啊…多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一段岁月…那些歌…《海鸥飞处》、《海誓山盟》、《枫叶情》…」她的语气里，有怀念，也有难以言喻的苦涩。

　　「还有《往事只能回味》、《月满西楼》、《彩云飞》…」尹天舞接口道，声音温柔，「都录在那一整箱、一整箱的卡带里。还有一首歌，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两把简单的木吉他，居然能弹出那么扣人心弦的和声…」

　　邬红樱的气息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偶然》。」

　　尹天舞点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哀伤的笑意，她再次低声唱了起来，歌声比之前更加缥缈，却也更加动人：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

　　随着歌声，翻搅滚动的白雾终于彻底散开了一道缝隙，邬红樱的身影完整地显现出来。她不再是之前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阴郁之气，但眉宇间却流露出一种深切的、被往事淹没的凄恻。

　　她一步一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走向尹天舞。

　　她的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幸福，有酸楚，最终，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轻轻地，近乎怜惜地，搂住了正在唱歌的尹天舞。

　　尹天舞的歌声没有停，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抗拒这个拥抱。

　　「你不必讶异，也无需欢欣，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邬红樱将脸埋在尹天舞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沙哑，彷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那首歌的吉他…是我们一起学的…晴云…孟晴云…其实，我也经常想起…我们的那段时光…」

　　这一刻，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恨与嫉妒，似乎都在这熟悉的旋律和短暂的温存中，悄然融解了些许。

　　同一时间，云廊商场三楼，那座被称为「天堂电梯」的灵异电梯内外，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电梯内部，一部手机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漆黑。一个造型奇特、如同随身碟般的「蓝牙讯号增强器」，正牢牢地插在手机的充电口上，微弱的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庄志远站在电梯的控制面板旁，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地上的手机，呼吸急促。

　　电梯门敞开着，门外围着一圈人——殷楚楚、林平之、季了、殷天正、汉哥，每个人都屏息凝神，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期待，所有的视线同样聚焦在那部看似普通的手机上。周遭的空气彷佛凝固了，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异变陡生！

　　地上的手机屏幕蓦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杂音却依旧动听的歌声从手机喇叭中传出——正是尹天舞在灵异结界里唱的那首《偶然》！

　　「就是现在！大渔，快按一楼！」殷楚楚反应最快，厉声喝道。

　　「大渔哥哥快按！启动电梯的最后一步！」季了也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手机屏幕上，画面清晰地显现出来。灵异结界中，邬红樱从背后紧紧抱着尹天舞的景象！画面中的尹天舞猛地抬起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对着无形的镜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志远，快按！」

　　庄志远浑身一震，猛地伸手，狠狠拍向电梯面板上「1」楼的按钮！

　　「轰——」

　　电梯发出一阵剧烈的、令人极度不舒服的金属摩擦声，整个轿厢猛地向下沉了一下，随即又向上剧烈晃动！灯光闪烁不定，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通往「天堂」的步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强行启动了！

　　手机画面里，被拥抱着的邬红樱猛然惊醒，她感受到了空间能量的剧烈波动，脸上瞬间恢复了凶残与怨毒。「你们想干嘛？！」她尖叫着，迅速松开了抱着尹天舞的手，想要挣脱。

　　「志远，快出去！快！」

　　画面里的尹天舞却不顾一切地反手死死抱住了邬红樱，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外面嘶喊。她知道，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将邬红樱和作为「诱饵」的自己，一同送入那个未知的能量频率中去！

　　「不行！天舞！我陪着你！」庄志远目眦欲裂，嘶吼着就要冲回电梯深处。

　　「大渔快出来！」

　　「庄志远你干什么！赶快出来啊！」

　　「危险！快退后！」

　　电梯门外的众人见状，全都急疯了，殷楚楚、林平之、殷天正同时扑上前去想要拉住他。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剎那，一股无形却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猛地从电梯内部涌出，狠狠撞在庄志远的胸口！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电梯外的地板上。

　　「哐当！」

　　厚重的电梯门在他眼前无情地关闭、死锁。

　　众人惊骇地抬头望去，只见电梯楼层显示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地向上飙升，3、5、8、12、18、25…数字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残影，完全无视了这栋大楼的实际楼层。

　　当数字最终停止在一个不存在的、极高的楼层数字上时，整部电梯猛然爆发出强烈却又莫名柔和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电梯门的缝隙，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光芒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钟，神圣而庄严，彷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净化、被送往了另一个维度。

　　然后，光芒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与岑寂。

　　电梯静止了。楼层显示灯也熄灭了。

　　庄志远立刻从地上弹跳起来，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疯了一般冲到电梯门前，颤抖着手，狂按着开门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

　　那部立下奇功的手机，连同上面的蓝牙增强器，依旧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漆黑，彷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除此，再无其他，天舞呢？

　　电梯内部，平凡普通，就是一部再正常不过的商场电梯，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诡异气息？

　　庄志远不死心，冲进电梯，扑到控制面板前，伸出双手，用近乎癫狂的力道，同时按下了那组据说可以开启结界的密码，2、4、6、7、9！

　　然而这一次，面板上只有他按下的那个单独楼层按钮亮了一下，随即熄灭。那种五个按钮同时亮起、如同星辰闪烁般的奇景，再也没有出现。

　　「不…不会的…」

　　庄志远气急败坏，额头青筋暴起，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那组数字组合，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金属面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无论他试多少次，那组开启结界的密码，就像是被彻底抹除了一样，彻底失效了。

　　「季了！」殷天正苍老的声音兀自带着颤抖，他紧紧抓住身旁小男孩的胳膊，「你看到什么了？那个女鬼…邬红樱…她还在吗？」

　　季了茫然地环顾着空旷的电梯轿厢，又使劲眨了眨他那双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的眼睛，最终，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在了…爷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那天舞呢？！天舞呢？！」

　　庄志远猛地转过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双手死死钳住季了瘦小的肩膀，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地质问，「你快告诉我！天舞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季了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小脸煞白，他看着庄志远那近乎崩溃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只能继续摇着头，哽咽道：「也…也不在了…大渔哥哥…天舞姐姐的气息…也一起消失了…」

　　「什么叫也不在了？！什么叫一起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庄志远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疯狂地摇晃着季了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嘶吼，「她答应过我的！她说她会回来的！是她自己说不会有危险的…怎么会不在了？！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渔！你冷静点！」殷楚楚见状，立刻上前试图扳开庄志远的手，「你弄疼季了了！」

　　「不可能！她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她不会又一次不见了，不会…不可能！」庄志远的手抓得更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季了的骨头。

　　「大渔！」殷楚楚眼神一凛，暗运内力，一股柔和的劲道猛地从她掌心发出，震开了庄志远的手。她厉声喝道，声音里却何尝不带心痛。

　　庄志远的手被震得发麻，终于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台静静躺在电梯地板上的、屏幕漆黑的手机。那里面，曾经有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的灵魂，有着他们短暂重逢的狂喜，而现在，只剩下冰冷无语的空壳。

　　然后，惊险万状的一夜终于到了尽头，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出来了，带着温热与光明，从云廊百货顶楼巍峨的巨大天幕洒落下来。

　　曾经被浓雾笼罩、充满妖诡与死亡氛围的灵异空间，此刻烟岚渐渐消散，露出了斑驳的地面，和几根孤零零的水泥柱子。阳光照射下，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烟罕至的顶楼平台，昨夜那惊魄慑魄、厉鬼追命的恐怖荡然无存，所有的一切彷佛只是一场噩梦。

　　在平台的一个角落里，雪璐和许凤仪并排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像是睡了很久，几乎同时悠悠转醒。

　　许凤仪先坐起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伸着懒腰，「嗯…怎么睡着了？脖子好酸…咦？」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身旁的人，顿时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哇！妳是雪璐吗？Norman新片的女主角，大明星雪璐耶！」敬业如她，「死里逃生」远远比不上能帮自己的网红直播冲流量的加分重要呀！

　　雪璐也坐了起来，脸上还是沉睡后的惺忪迷茫，但很快，属于女明星的职业自觉也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怎么办啦，居然被妳看到刚起床的素颜了，好糗哦。」

　　「雪璐妳怎么会睡在这里啊？」许凤仪好奇地问，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在这里醒来的。

　　雪璐眨了眨眼，拼了命回忆，随即露出甜美的笑容，低声解释，「哦，因为今天要拍一场很重要的逃生戏嘛，昨晚导演带着我们在现场排练走位，排得太晚了，不知不觉就累到睡着了，嘻。」她反正随口乱编。

　　「哇！妳真的好敬业哦！戏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这太感人了啦！」许凤仪一脸脑残粉的星星眼，「不行不行，这个一定要跟我的粉丝们分享！我要开直播告诉大家妳有多努力…咦？奇怪，我手机呢？我手机跑哪去了？」她摸遍了口袋和周围，一脸焦急。

　　「没事没事，用我的手机拍就好啦。」雪璐大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妳是那个最近很红的直播主Yvonne对吧？我常常看妳的直播呢，妳真的太可爱了！」娱乐圈的职业互捧，反正不花钱，真的说来就来。

　　「真的吗真的吗？妳也看我直播？天哪，太意外了！我好开心！」许凤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逐颜开。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浑然不觉她们身后不远处，电梯门口正站着三个人，静静地看着她们。

　　殷楚楚抱着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记忆清零，一醒来脑子里还是只有开直播涨粉。」

　　殷天正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也是摇头叹息，「不然人家怎么说狗改不了…」

　　林平之轻咳一声，温和地接过话头，及时打断了老爷子，「爷爷是想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没事了，人找到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