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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废土之下·下章 神可不爱世 ...

  •   那阵布料摩擦声停下来之后,教堂的寂静变得不一样了。
      温景酌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方式是伸了个懒腰,当着那穿黑袍没脸玩意儿的面,当着讲坛上那白袍主理人的面,当着那根还在空中晃荡的丝线、那支刚熄灭的蜡烛、那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告示板后面那个图钉的面——他伸了个懒腰,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嘎吱一声。
      “行了,咱们也别跟这儿玩静默禅修了。”他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来都来了,唱也唱了,看也看了,该做正事了。这场仪典总有散场的时候吧?总不能让我们在这儿坐到下个世纪。”
      白袍主理人在讲坛后面站着没动,但他翻经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宋祀烬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不急不缓道:“规则二‘不可直视讲坛超过三秒’。我们刚才没有一个人看他超过两秒,所以他没法用那条规则来卡我们。他需要换一条,或者修改现有的规则。”
      江琐予道:“那他要是直接在告示板上加一条‘不许伸懒腰’呢?”
      “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知道,加这条之前他自己得先示范一遍怎么不伸懒腰。”
      温梵森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在看那根丝线。它不是静止的,它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节奏轻轻摆动。她侧过头,看着那排烛台:“第四排靠墙那支蜡烛,刚才是自己灭的,还是被人吹灭的?”
      白袍主理人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蜡烛熄灭时,立即闭眼。重新点亮前,不要睁眼。”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提醒刚入学的新生注意课程安排的耐心,“规则五。”
      “我们闭眼了。”江琐予说道。
      “那么,”白袍主理人顿了顿,“你们之中,有人在闭眼期间看到了什么吗?”
      温景酌侧过头看了一眼温梵森,然后转回来:“看到了。我看到你背后那扇彩绘玻璃窗上,有一个字,是用黑色的墨水写上去的。写在圣母玛利亚的裙摆上——‘你’字。”
      白袍主理人的手指在经书上停住了。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在这个烛火昏暗的空间里,他手指停顿的瞬间像是被慢放了一样清晰。
      温梵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把这段对话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你刚刚说‘有人在闭眼期间看到了什么,那看到的东西会替他们做出选择’。所以他的选择是‘看到了一行字’。现在该你了——你是确认这个‘选择’有效,还是否认它有效?”
      白袍主理人缓缓合上经书,目光像是在他们身后那排长椅之间扫了一圈,但并没有真的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确认有效。字确实存在。
      温景酌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排长椅的灰尘都抖一抖:“哟,居然赌对了。我还以为要被他踢回来一句‘你瞎编’呢。”
      江琐予掏出了手机,没有开屏幕,只是握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彩绘玻璃窗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你”字轮廓确实依稀可辨:“那这个字是他写的,还是之前的仪典参加者写的?”
      白袍主理人没有回答。他重新翻开经书,翻到了某一页,开始诵读:“《以赛亚书》第四十八章第九节——‘我為我的名暫且忍怒,為我的頌讚向你容忍,不將你剪除。’他读完这句,把经书合上:“字是上一次仪典的参与者写的。那是他留下最后的东西。”
      “那他现在在哪儿?”
      白袍主理人微微偏过头,正在斟酌措辞:“他还在教堂里。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出席’——就像那位穿黑色长袍的,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扫向那排长椅。那个灰白色没有五官的身影还端正地坐在原地,姿态没有变化,似乎是一直在听。它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所以它不是穿着黑袍的鬼,”宋祀烬看着那个身影,语气平淡,“它是上一个仪典的参加者,没走出去,被留下来‘补课’了。”
      温景酌道: “那他补课补了多久了?”
      “三十七年。”白袍主理人的声音从讲坛方向传来,“而今晚,是第三百六十二场没有结束的仪典。”
      江琐予听到“三十七年”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她的手机屏幕在她口袋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但她没有立刻查看,只是继续看着那个灰色身影。
      “也就是说,”温梵森的声音响起,“如果我们没能找到离开的方法,我们也会留下来补课,直到下一个倒霉蛋进来。所以关键在于找出它没有完成的那件事。”
      白袍主理人已经重新翻开了经书。他没有正面回应温梵森的话,只是用一种比刚才更正式的声音说:“颂唱的第二首即将开始,《风雨中的避难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吟唱:
      “Ad te, Domine, clamabo...”
      (“向祢,上主,我呼求…”)
      “Ne sileas a me...”
      (“不要从我这里保持沉默…”)
      “Ne quando taceas a me...”
      (“切勿有时对我沉默…”)
      “Et assimilabor descendentibus in lacum...”
      (“我将归于下坑之人…”)
      “Exaudi, Domine, vocem deprecationis meae...”
      (“上主,求祢俯听我恳求的声音…”)
      “Dum oro ad te...”
      (“当我向你祈祷时…”)
      “Cum extollo manus meas ad templum sanctum tuum...”
      (“当我向你的圣殿举起双手时…”)
      “Ne simul trahas me cum peccatoribus...”
      (“不要把我与罪人一同拖走…”)
      “Et cum operantibus iniquitatem ne perdas me...”
      (“不要把我与作恶的人一同拖去…”)
      颂唱的声线开始在穹顶下层层叠叠地回荡。温景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这段的调式结构比刚才那首更复杂,而且词义上反复在强调‘不被分离’的诉求。从这个角度看,空间规则的底层逻辑可能和‘归属权’有关。”
      “颂唱止息时,不可保持沉默。”江琐予重复了一遍规则一的后半句,“所以等这段唱完,我们得立刻开口说话。”
      “那我先说。”温景酌已经准备好接话了,“我刚才数了一下,那根丝线摇摆的周期大概是六点三秒一轮。如果这个节奏是固定的,那说明有人在固定的时间间隔里拨它,而且这个间隔和讲坛上翻页的节奏是错开的——翻页是九秒一次,丝线是六秒一次。所以拨线的不是主理人。”
      烛台上的蜡烛在同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宋祀烬接过了话头:“不是主理人,那可能是别的东西在维持这个空间的运行。教堂本身的某种自动化系统。你说过,这里的规则可以被更新——但如果这个空间本身也在自动运行,那更新规则就是在跟空间本身的运行逻辑对着干。”
      “那要是我们成功更新了呢?”江琐予问道,“空间会崩溃吗?”
      “也可能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运行。”
      “那至少比现在强。”
      白袍主理人停止了吟唱,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合上经书,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颂唱已经止息了。”
      “我知道。”温景酌看向白袍主理人手中的经书,“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规则一的后半句,我们完成了。”
      白袍主理人道“你们完成了第一部分,但颂唱结束后,还有一段献金环节。”
      他从讲坛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银质的盘子,盘子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从外观来看,那些花纹看上去像文字。他沿着过道慢慢地走着,第一步落在了他们那排长椅的前面,他的步伐比刚才参加仪典时明显慢了一些。
      “献金时必须使用自己的物品。”他又重复了一遍。
      温景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盘:“每个人都要献吗?”
      “是的。”白袍主理人在他面前停下,“每人献一样。不献,或献错的人,需要留下来继续。”
      温景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他随身带着的普通打火机,外壳是银色的,上面有个刮花的痕迹。他把打火机放进盘子里,金属碰触银盘表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
      白袍主理人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可以。”
      宋祀烬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本笔记本。她没有犹豫,把它放进盘子里。银盘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倾斜。
      江琐予风衣内侧的录音笔拿了出来,放下了。金属外壳在烛火下反射出一线微光。然后白袍主理人停在温梵森面前,银盘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温梵森没有拿出那枚硬币,也没有拿出任何明显的东西。她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好的白纸。她把纸放进银盘里,银盘发出轻微的声响。白袍主理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张纸是新写的。”
      “对,刚才写的。”
      “你写了什么?”
      “一句话:‘三十七年的仪典,这是最后一场。’如果这张纸算作我的物品,那它现在属于这个教堂了。我写的这句话,也属于这里了。”
      白袍主理人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白纸,然后他抬起头,把银盘端回了讲坛。他把盘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来,放在讲坛的桌面上。
      “献金已经完成。”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们可以继续参加。”
      温景酌轻轻“啊”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那张纸上的内容,现在是规则的一部分了?”
      白袍主理人没有回答。但在他转身时,告示板上的规则七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字迹细瘦,和之前那些字迹一致,像是有人用同一支笔在同一时间补上去的:“第三十八年仪典将不再举行。”
      温景酌看着那行字,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温梵森:“你刚才是算好了规则更新的触发机制才写的那个句子,还是随手写的?”
      “我算了一下概率。如果献金物品本身可以被视作规则载体,那我在上面写的内容就有可能被系统采纳为新的规则。这是一个测试,但看起来结果符合预期。”
      “行,那我们现在已经成功更新了一条规则了。”江琐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轻快感,“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剩下的规则也更新掉,还是找出最初?那条规则——也就是那句没有写在告示板上的话?”
      宋祀烬开口了:“告示板上的规则都是‘禁止’和‘必须’,是限制性的。但这场仪典的核心指令可能从来不在告示板上。可能在经书里,也可能是那扇彩绘玻璃窗上的字。‘你’——如果这个字是上一次参与者留下的遗言,那它可能就是一个被隐藏的线索。”
      “那我们去看看那扇窗。”温梵森已经站了起来,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压低声音,“如果上一场留下的信息就在那儿,那我们现在最有资格去看它。”
      她沿着过道往彩绘玻璃窗的方向走去,其他人跟在她后面。白袍主理人站在讲坛上看着他们移动,没有开口阻止。
      银盘还放在讲坛桌面上,没有被收起来。
      温景酌跟在后面,路过告示板时多看了一眼,确认那行新字还在,没有被覆盖。然后他跟上了队伍。
      彩绘玻璃窗上的那个“你”字,是用黑色墨水写上去的,边缘有些模糊。它位于圣母玛利亚裙摆褶皱的位置上。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个字和周围的彩绘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江琐予站在窗边看了看,接着她侧过身,把手机屏幕打开,调到备忘录:“上一个参与者把这个字留在最高处,可能是想告诉后来者,这个教堂的核心在于观者的视角——‘你’字本身就是指令。”
      “‘你’字就是指令,”温梵森重复了一遍,“那指令的内容呢?‘你’后面应该是动词或者名词。”
      宋祀烬也站在窗前。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字是指令的起点,那指令的终点应该也在这扇窗上。我看看有没有其他字。”
      她沿着窗框边缘仔细看了一圈,然后在彩绘玻璃窗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有一个很小的字,和‘你’字的墨迹一致,但更小,边缘被窗框的金属边条挡住了一部分。”她侧过头辨认了一下,“是‘走’。”
      “‘你走’。”温景酌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上一场留下的全部信息?一个‘你’字加一个‘走’字?怎么感觉像是什么人在被拖走之前硬塞了一句遗言。”
      “也可能是一句未完成的句子,”江琐予说,“‘你走……’后面可能还有内容,但没写完,或者写在了别的地方。”
      温梵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被金属边条挡住的“走”字:“如果上一场的人已经知道这个教堂的核心机制是‘更新规则’,那他们的信息传递方式也会是分阶段的。‘你’字是第一阶段的提示,意思是‘规则的关键在于观者’。‘走’字是第二阶段,意思是‘关键在于移动’。”
      温景酌:“所以关键在于——我们不能一直坐在那排长椅上等着颂唱完,我们得动起来。”
      “对。而且动的时候不能触发其他规则。”
      白袍主理人的声音从讲坛方向传来:“《在黑暗中依然有光明》。”他翻开了经书,开始吟唱。唱的是另一首,音调和之前那首不一样,更低沉,更绵长。他没有看向他们的方向,但声音确实在整个教堂里回荡:
      “Dominus illuminatio mea, et salus mea...”
      (“主是我的光明,是我的拯救…”)
      “Quem timebo? Dominus protector vitae meae...”
      (“我要惧怕谁呢?上主是我生命的保护者…”)
      “A quo trepidabo? Dum appropiant super me nocentes...”
      (“我还能怕谁呢?纵有作恶的临近我身…”)
      “Ut edant carnes meas, qui tribulant me...”
      (“愿那些困扰我的人吃掉我的肉…”)
      “Et inimici mei, ipsi infirmati sunt et ceciderunt...”
      (“我的仇敌,他们都衰败并跌倒了…”)
      “Si consistant adversum me castra, non timebit cor meum...”
      (“虽有军兵安营攻击我,我的心也不害怕…”)
      “Si exsurgat adversum me proelium, in hoc ego sperabo...”
      (“虽然兴起刀兵攻击我,我必仍旧安稳…”)
      温景酌听完之后,语气里带着分析的兴趣:“这段的调式走向和前面那首有明显差异,结构更短促,重复段的间隔更密。从空间规则的角度来看,这种变化可能对应着不同的触发条件。”他的声音在颂唱的尾音中穿过烛火的间隙,落在那一排排寂静的长椅之间。
      江琐予道:“规则一的后半句要在颂唱止息时开口,现在还没停,但不妨碍我们在他唱完下一句之前先想好要说什么。”
      “那我已经想好了。”温景酌说道,“我等会儿就说‘这段的结构和之前那首不同’。”
      “你认真的?”江琐予看着他。
      “认真的。他要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判断,我就说因为调式的循环长度更短,理论上被拖入循环的风险也更低。”
      白袍主理人在唱完最后一个音节之后,声音在空气中保留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合上经书,开口说:“颂唱已经止息了。”
      “我知道。”温景酌没有犹豫,“我也说完了。现在该你了,你刚才唱那首歌的时候,你的目光落点一直没变过,你一直看着讲坛左侧那扇半开的窗。那扇窗后面有什么?”
      白袍主理人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被试探到边界的轻微变化:“那扇窗后面,是教堂的墓园。”
      “所以我们刚才参加仪典的时候,一直有一块墓地在旁边听着?”温景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下有意思了”的语气。
      温梵森站在窗边没有动。她听到“墓园”这个词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彩绘玻璃窗上移开了片刻,落在讲坛方向那扇半开的窗上:“那我们能不能去墓园看看?”她的语气更像是确认某项程序是否允许进行。
      白袍主理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扇窗的方向,又看回他们,然后松开了紧闭的唇角:“可以。但有一条规则——墓园里不要踩到任何刻着名字的砖石。”
      “那不踩就行了吗。”温景酌已经朝那扇窗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补充了一句,“约束条件越具体,说明之前确实有人触发过对应的违规案例。”他已经走到窗边,侧身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
      墓园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围着一圈低矮的石墙,地面铺着石板,大部分石板表面都刻着名字和日期。边缘的土壤有些潮湿,像是刚被雨淋过。
      温景酌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迈步:“这地上的石板有名字的密度高得不太正常,像是每走一步都得盯着地面看,不然很容易踩到人。”
      “那就盯着地面走。”温梵森已经侧身走了进去。她的脚步放慢了,每一步都先落定再转移重心。
      宋祀烬跟在她后面,手里没有拿笔记本,她的目光主要落在地面那些名字的排列方式上。走了一段后她停下来:“这些石板上的日期范围很集中,大部分都在同一年份。像是同一批人都在同一年被埋在这里。”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江琐予问道。
      “不知道。但如果有一个人知道,那这个人应该就在教堂里。”
      白袍主理人没有跟出来。他依然站在讲坛后面,手放在那本经书上,但没有翻开。告示板上的规则在夜晚的光线下稍微变化了一点,边缘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却还没有完全成型。
      江琐予注意到墓园边缘有一块石板是空的。与周围那些刻满了名字的石板不同,这块板面像是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没有任何铭文,也没有留下任何时间的痕迹。她蹲下来看了看,确认了它的边缘:“这块空石板旁边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液体渗入后留下的,但不像是雨水——雨水不会在石头边缘形成这种带弧度的沉淀痕。”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以便更仔细地观察那道痕迹的方向。
      温景酌也蹲了下来,用指腹在那道痕迹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边缘已经干透了,但不是自然风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收的。底下应该埋着什么。”
      温梵森站在空石板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白袍主理人的方向。白袍主理人依然站在讲坛后面,但他握着经书的手微微改变了一下握持姿势。温梵森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块空石板上:“如果我们挖开这块石板,会触发什么规则?”
      宋祀烬看着那块石板:“规则六——墓园内不要踩到任何刻着名字的砖石。这块石板没有名字,不算违规。但底下的东西如果被翻出来,可能会触发其他规则。”
      温梵森道:“那就把它当成任务节点来处理。先确认底下的东西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应对。”
      宋祀烬蹲在空石板旁边,用手掌贴了一下石板边缘的地面温度:“地面温度比空气温度要低,但石板本身和周围石板的温度一致,没有异常。也就是说底下没有正在发酵的东西,至少在热力层面上是稳定的。”
      江琐予看了一下那扇窗:“如果我们真的要在墓园里做点什么,最好在主理人的视野范围之外操作。”
      “他的视野范围是从讲坛到墓园入口的石阶,中间隔了两道墙和一扇半开的窗。”温景酌已经站到墓园入口处重新评估过角度了,“如果他真的想看,他得把身体探出窗外才能看到墓园的地面。但那样的话,他就触犯了规则二——‘不可直视讲坛超过三秒’的规则是针对参与者的,但他自己如果离开了讲坛,那他就成了被注视的对象。”
      “所以我们只要把他留在讲坛上,他就不太可能探头出来看。”江琐予总结道。
      温梵森站在那块空石板旁边,她的目光从石板表面移到墓园围墙顶部的一处缺口上:“缺口边缘的石头有被踩过的痕迹,而且是最近才形成的,大概在过去的几周内,曾经有人从这里翻墙进来,或者翻墙出去。”
      宋祀烬也抬起头看向那个缺口:“如果有人翻墙进来,那他应该是去教堂内部。如果有人翻墙出去,那他应该是从教堂内部离开的。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个墓园确实有一条不经过讲坛的通道。”
      温景酌已经走到缺口下方抬头看了看围墙的高度:“不算高,翻过去不费什么劲。问题是翻出去之后通向哪里。”
      “翻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温景酌侧身踩住缺口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双手撑住围墙顶部,稍一用力,已经坐在了墙头上。他没有立刻跳下去,先看了一眼墙另一侧的地面:“外面确实有一条路,很窄,一直延伸到荒地边缘。”
      “那我们是在这里继续挖空石板,还是先走那条路探探方向?”
      江琐予蹲在空石板旁边,轻轻拨了一下石板边缘那一道深色的痕迹:“这片痕迹的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从侧面渗过来的。底下可能确实有东西,但入口不在石板本身,而在石板旁边的这道痕迹处。”
      “那先把这道痕迹的走向理出来,确认它的末端在哪儿,再说挖的事。”
      宋祀烬蹲在江琐予旁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那道痕迹的延伸方向。痕迹在靠近墓园墙角的地方变浅了,然后消失在一块松动的地砖边缘处。她伸手拨了一下那块地砖的边缘,地砖轻微晃动了一下:“这块地砖也是松动的,边缘没有被水泥固定。”
      “那下面就应该是空的。”江琐予蹲在松动地砖旁边,她把手机放在地面上,正好照亮了地砖边缘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先别急着掀,听听下面有没有风。如果有空气流动,说明底下不是密闭空间。”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实有极轻微的风,从砖缝里向上渗出来,带着一点干燥的灰尘味,不像泥土,更像旧纸张。”
      “那就确认了——下面是通道。”温梵森说着蹲下来,把指尖伸进缝隙里轻轻向上提了一下地砖,没有遇到明显阻力。地砖应手而起,露出下方一段向下的台阶。
      温景酌还坐在墙头上,他往下看了看那道向下的台阶:“看来你们选的这条路比翻墙更有意思。”
      温梵森站在台阶入口旁边往下看了看,台阶不算深,大约五六级就到底了。底部的空间有微弱的光,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渗透出来的,不是明火或者电灯:“有光,但不是蜡烛。”
      “那就下去看看。”温景酌已经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我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通向外面,一条通向下面。先走下面,如果走不通再翻墙。”
      四人沿着那道狭窄的台阶向下走。台阶底部是一条低矮的通道,高度只能勉强容人站直。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砌结构,在壁缝的微光下泛着潮湿的深色。
      宋祀烬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平整度:“这条通道的走向和教堂的轴线是错开的,不是像沿着教堂的正方向延伸的,更像是被有意偏移了角度,避免和教堂的主体结构对齐。”
      “避免对齐,”温景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就是说它在刻意避开和教堂产生直接的空间连接。”
      “对,像是为了不被纳入教堂的空间逻辑而存在。”
      通道在走了一段后开始微微收窄,然后向左侧转弯。转过弯后,前方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被碰过了。
      江琐予站在那扇门前面,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门板表面的灰尘,露出了底下的木质纹理和一行刻字——“规则一的第一版:唱完前不要停。”
      “和告示板上的规则一不一样。”宋祀烬看到那行字,“告示板上写的是‘颂唱响起时可以跟唱,如果不唱不可开口说话’,但这里写的版本是‘不要停’。这不是同一条规则。”
      “所以告示板上的规则是更新过的版本。而这里保留的是最初的规则。”
      温景酌站在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门没有锁:“进去看看,里面可能还留着别的旧版本规则。”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教堂小得多,但布局和教堂主厅一致。讲坛、长椅、烛台——每一样都有,但尺寸更小。
      房间里没有白袍主理人,也没有穿黑袍的身影。讲坛上放着一本经书,比主厅里那本更薄。经书的封面是深棕色的,书脊处有一道深色的折痕,似乎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宋祀烬走到讲坛前,没有翻开经书,只是先看了一眼封面上压印的字迹:“《第一版仪典规程》。”
      “所以我们找到了副本的原版。”江琐予站在讲坛侧边,手里握着手机但没有打开屏幕,“如果这里保留了最初的规则版本,那我们应该也能在这里找到规则是怎么被一步步更新的记录。”
      温景酌已经走到长椅旁边,那排长椅的靠背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字迹,像是多年来的参与者留下的记录。他弯下腰看了一会儿:“这些刻字的时间跨度挺长的。最早的一行刻的是‘他们骗了我,规则是活的’,最近的一行是‘不要相信告示板’。
      “那告示板上目前的规则已经经过多少次更新了?”
      “至少三次。”宋祀烬已经翻开了那本薄经书,“第一版是‘不要停’,第二版是‘唱完才能停’,第三版是‘唱完要开口’,第四版是‘唱完开口说正确的话’。每次更新都在前一个版本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层,但没有删除原版的底层逻辑。”
      “所以告示板上的规则其实是一层层叠加的,每一层都没有被清除,只是被覆盖了。”温梵森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她站在讲坛侧面,看着墙上挂着一幅比主厅那幅更小的油画,“那如果我们想要彻底离开这个教堂,仅仅遵守当前版本的规则是不够的——我们得还原到最初的那层。”
      温景酌从长椅那边直起身:“怎么还原?把主理人的经书抢过来,自己写一版新的?”
      “或者找到那个一直在更新规则的人。”温梵森说着,“他不在讲坛上,那他在这个教堂的哪个角落?”
      宋祀烬合上了那本薄经书,把它放回讲坛原处:“规则更新者可能不在主厅里,他可能在墓园、在地下通道、在小房间里。但每一条更新都需要通过某个载体来生效——那支笔,或者那张纸。”
      “那支笔在主厅的讲坛上。那支笔的笔帽是打开的,说明它一直在被人使用。但如果那个更新规则的人不常出现在主厅里,他是怎么操作那支笔的?”
      “也许不需要人在场,也许是规则本身在更新自己——它已经成为一种不依赖操作者的自动执行机制。告示板上的内容是活的。”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它停下来。”
      江琐予站在门边,那条低矮通道里透进来的光在她脚边形成一条狭窄的亮线:“要让它停下来,可能不需要摧毁它本身,只需要给它一个和目前方向不同的信息源。”
      温梵森走到她身边来:“比如,用我那张纸条。如果规则更新的机制是通过‘献金物品’来接收新内容,那我那张纸条应该已经被纳入了规则系统。如果它确实被接受了,那系统里应该已经有一条‘第三十八年仪典将不再举行’的规则了。”
      “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到主厅去确认那条规则还在不在。”温景酌已经走到了门口,“如果它被覆盖了,那说明更新机制的权限高于献金物品;如果它还在,那说明献金物品的效力确实可以影响规则系统。”
      他们沿着那条低矮的通道往回走。经过台阶时,温景酌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墓园那扇半掩的窗。白袍主理人还在讲坛后面,姿势和之前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不在那本经书上了。他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态,等他们重新出现。
      “看来你们找到了一些东西。”
      “确实找到了一些旧版本,也确认了一件事——现在的规则版本不是唯一版本。”宋祀烬站在窗边,没有再往墓园里走,“所以我们应该如何结束这场仪典?”
      白袍主理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告示板上。规则七下方,那行“第三十八年仪典将不再举行”的字迹还在,没有被覆盖。
      他慢慢合上经书:“你们更新过规则了。”
      “对,而且它还在告示板上没被擦掉。按照规则七‘规则可能被更新’的规定,既然更新已经生效,那原来的流程应该已经结束了。”
      白袍主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放下什么东西,“三十七年的仪典,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他转身走向讲坛后方那扇小门,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白袍主理人没有回头,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逐渐变弱,然后完全听不见了。那扇小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没有锁上,只是关着。
      温景酌看着那扇门:“他走了?”
      “他是规则的一部分,规则更新了,他就不再需要存在了。”
      江琐予站在告示板前,看着那行“第三十八年仪典将不再举行”。告示板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在缓缓扩大,然后整块告示板从中间裂成两半,像是一张被时间彻底翻开、再也无法合拢的旧页。裂开的告示板后面露出了一扇门的轮廓——一扇嵌在墙体内部的、之前完全看不见的门。
      “原来出口一直在规则后面。”
      温梵森走到那扇门前,握着门把手向外拉开。门后的视野已经不是教堂内部了,是一片开阔的、被黎明光线照亮的丘陵地带,天边泛着淡青色的光,空气里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夜色正在退去,那灰蒙蒙的滤镜像一层旧纱被揭开,露出底下正常的、不施加诅咒的世界。
      温景酌站在门槛边,没有急着跨出去,他先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这味道比教堂里好多了,没有蜡油和灰尘味,还挺清新的。你们说,要是现在回头看一眼教堂,它还在不在?”
      宋祀烬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敞着,门内的教堂空间正在失去轮廓,边缘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新的现实覆盖。“它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条通往别处的走廊。我们走过之后,它就会被新的空间填补——这是我们离开的唯一代价。”
      “代价?我感觉挺好的。”温景酌迈步跨了出去,靴子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琐予是第三个跨出门口的。她站在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正在缓慢地合拢,门缝里透出的教堂光线正在变暗。
      温梵森是最后一个。她站在门槛边,没有急着跨出来,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合拢的门。门缝里的光线越来越窄,最后被完全收拢——世界在身后重新合缝。她转过身,朝着其他三个人的方向迈步走去。
      晨光照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拉得很长。
      【系统播报】
      【副本:白袍仪典】
      【状态:已完成(特殊结局:规则更新者主动移交控制权)】
      【评价:完美】
      【奖励结算:】
      【温梵森:贡献度35%,罪业货币+1800,总资产:15770】
      【宋祀烬:贡献度28%,罪业货币+1500,总资产:9880】
      【温景酌:贡献度22%,罪业货币+1200,总资产:8400】
      【江琐予:贡献度15%,罪业货币+1000,总资产:9150】
      【称号「谶骨神」「溯时神」「烬相神」「织雾神」已确认继承至本副本结算体系。下一阶段将在后续通知中开放。】
      江琐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她抬起头的时候,温景酌已经从草地里捡起了一块平整的小石头,正在试着让它在水面上打水漂,结果石头扑通一声沉了底。温梵森站在几步外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被晨光衬得极浅。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最后一阵教堂的冷意从他们身上带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废土之下·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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