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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废土之上·上章 苍穹变奏, ...
离开那片灰砖地面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上一秒他们还站在赌场后巷,看着远处连绵的车灯,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河。下一秒,温梵森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蓝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字:【连接已建立。准备传送。】没有倒计时,没有解释,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像是有人在你耳边猛地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再睁眼时,风声变了。
一种更粗粝的、裹挟着沙土和腐朽植物的味道的风吹在了人的脸上。
天是灰的,是被无数次爆炸和扬尘洗刷过无数遍后留下的那种死灰。目之所及是一片广袤的、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荒原。远处有断壁残垣,露出钢筋的骨架,像是巨兽的残骸。
温景酌是第一个出声的,他眯起眼睛,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从眼前拨开,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味什么:“这不是‘废土之上’的预告片拍摄现场吗?咱们这传送技术是租的哪家影棚?布景还挺逼真。”
江琐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那双在赌场里踩了一整晚的鞋,现在沾满了灰褐色的尘土:“不仅是布景逼真,这尘土也够陈年。闻起来有股铁锈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隔夜的茶叶渣。”
宋祀烬正在低头操作手机,屏幕光在晦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亮,她眉头微蹙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不太满意的东西:“定位系统被干扰了,没办法获取准确的坐标。”她顿了顿,“或者说,这里的‘地理’逻辑和常规空间不太一样。系统界面也不一样了。”
三人同时看向她举起的手机。屏幕界面确实变了。之前那个简洁的、带点AI风格的对话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页泛着旧纸卷黄光的羊皮纸特效。上面的字体是手写体,边缘带着墨渍。
【副本:白袍弥撒】
【类型:宗教恐怖 / 规则解谜】
【地点:无名教堂】
【亲爱的访客,欢迎来到这场永恒的弥撒。请保持虔诚,遵守规则。祝您好运。】
温景酌接过手机,上下划拉了一下屏幕,啧了一声:“嘿,这提示风格还挺入戏,连UI都换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祀烬的肩膀,看向前方,“而且它说‘无名教堂’,我想我们不用费心去找了。”
在荒原的尽头,约莫一公里外,一座尖顶的黑色轮廓正从灰蒙的雾气中缓缓浮现出来,像一根竖起的、被烧焦的拇指。一道闪电恰好无声地划破云层,照亮了它尖顶上歪斜的十字架,边缘被锈蚀得模糊不清。
江琐予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的相机包,但指尖在半途停住了。她想起上一轮结束时他们讨论过的话题,随即翻了翻风衣夹层,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旧式录音笔,外壳上有几道划痕,磨损得厉害,但指示灯亮了一下,显示还有电:“这地方拍照片可能不太吉利。用这个吧,录点动静就行。”
温景酌瞥了一眼录音笔:“你这玩意儿是用门禁卡换的?”
“路上捡的,还没录过新东西。”她说着,把录音笔塞回口袋里,脚步没停。
宋祀烬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扫视着周围的断壁残垣:“这里的建筑残骸不是随机的。看那边的混凝土结构,有明显的定向爆破特征,像是人为拆除的。但周围没有完整的建筑,这更像是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教堂距离他们比看起来近。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已经站在了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枚巨大的铜环,被锈蚀成一种病态的青色。
温梵森打量了一下那两枚铜环,然后伸手握住其中一枚,冰凉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铸铁:“没有明显的恶意,但也没有欢迎的意思。”
她提起铜环,在厚重的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堵厚实的墙上。没有回应,但门自己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
温景酌侧身挤了进去,宋祀烬紧跟其后,江琐予看了一眼外面空旷的、正被黄昏吞噬的荒原,然后也迈步走了进去。温梵森是最后一个,她在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东西跟着,然后松开了门环。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极高,藏在厚重的阴影里,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两侧排列着无数排老旧的长椅,木质漆面已经斑驳。教堂内并非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来自讲坛,以及两排静静燃烧着的白蜡烛,烛火没有摇曳,像凝固的琥珀。
讲坛后面,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长袍的下摆浸染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斑块,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光。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颌,上面没有任何胡须,嘴唇在微微翕动。
他们进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停止了翕动,微微抬起头,面具下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他们身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而产生的沙哑和迟滞感,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教堂:“欢迎参加今日的弥撒。”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四人,像是羊圈的主人在清点新入圈的羊。“在圣歌结束前,请遵守这里的规则。”
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翻开了一本摊在讲坛上的厚重经书。
那本书的封皮是黑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纸张泛黄,边角翻卷。当他翻开书页时,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和香灰气息弥漫开来,像是一个密封很久的箱子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不再看向他们,只是垂着头,指尖沿着书页缓缓移动,像是虔诚的信徒在默读经文,嘴里发出模糊的、低沉的呢喃。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遍教堂:“请坐。”
教堂内寂静无声。
江琐予的目光迅速扫过入口一侧的告示板,上面钉着一张泛黄的纸,用粗黑的墨水写着七行规则。温景酌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把告示板上的规则逐条过了一遍:“……第一诫,圣歌响起时,可以跟唱;如果不唱,切不可开口说话。圣歌止息时,不可保持沉默。”
“这不就是既要你当麦霸,又要在间奏的时候想好下一个包袱?有点意思。”他把“麦霸”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评一个不够好笑的段子。
宋祀烬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穿透阴暗,聚焦在讲坛上那本摊开的经书上:“规则七,规则可能被更新。这个权限在谁手里?”
温梵森的目光从告示板上移开,落在讲坛上那个静静站立的白色身影上:“在他翻的那本书里。规则本身就是这场弥撒的一部分,是他的剧本。”
他们选了一排靠近走道、既方便观察入口又能随时撤离的长椅坐下。皮革表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干硬,坐下去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温景酌坐下后偏过头,对着宋祀烬那边压低声音说:“他后面那两排长椅上坐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他们也没回头。”
“别坐他们旁边就行。”江琐予轻声回答。
讲坛上的白袍牧师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他翻书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头顶,落在穹顶那片深邃的阴影里,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今日的第一首圣歌是《救世主之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使用后特有的沙哑,开口吟唱。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音节沉而叠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力量感,每一句都像是一块被雕琢过的石头,沉重地落在地面上,在空旷的教堂里形成持续不断、几乎能触碰到皮肤的回响:
“Domine, exaudi orationem meam...”
(“上主,求祢俯听我的祈祷…”)
“Et clamor meus ad te veniat...”
(“愿我的呼声上达于祢…”)
“Non abscondas faciem tuam a me...”
(“求你不要向我掩面…”)
“In die tribulationis meae...”
(“在我患难之中…”)
“Inclina ad me aurem tuam...”
(“求你侧耳听我…”)
“In die qua invocavero te, velociter exaudi me...”
(“在我呼求你的那一日,求你赶快应允我…”)
“Quia defecerunt sicut fumus dies mei...”
(“我的日月如烟消散…”)
“Et ossa mea sicut cremium aruerunt...”
(“我的骨骸如火焚烧…”)
“Percussus sum ut fenum et aruit cor meum...”
(“我被击打,如枯草一般,我的心也枯干了…”)
“Quia oblitus sum comedere panem meum...”
(“因为我忘了吃我的面包…”)
“A voce gemitus mei adhaesit os meum carni meae...”
(“我的呻吟声紧贴我的肉,我的骨头…”)
“Similis factus sum pellicano solitudinis...”
(“我像旷野里的鹈鹕…”)
“Factus sum sicut nycticorax in domicilio...”
(“我像废墟中的鸱鸮……”)
歌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颤音和尾韵都被空气拉长、揉碎,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缓覆盖下来。温景酌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江琐予放在口袋里的手按下了录音键的开关。
宋祀烬侧耳听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离开讲坛,低声说:“是祷文,主题是关于在深渊和暴政中呼求神明的拯救,祈求灵魂获得安息。”
温梵森没有接话,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教堂两侧的窗户——原本透进灰白天光的彩绘玻璃,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察觉的速度,变得黯淡。
最后一节歌词在空气中消散,余音拖了很久才停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那沉默像一层薄冰,预示着最后一块石头就要落进水里。
白袍牧师翻动书页的声响异常清晰,他像是在等待这沉默足够深,才开口,“有人在圣歌中说话了吗?还是说,没有人回答我?”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像是那份重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提醒了。
他慢慢合上经书。沉重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像落下的闸门:“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如此完整地听完这首圣歌了。”
江琐予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没有动,录音笔的指示灯亮着,绿光很微弱。她的目光落在讲坛下方那排烛台最左侧的蜡烛上——那支蜡烛的火焰刚才轻轻歪向右侧,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从它旁边经过,然后又恢复正常了。
温景酌注意到她的视线,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支蜡烛,只是用他那种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足够让整排长椅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们说,这曲子要是录下来拿去做电影的配乐,得值多少版权费?”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这沉寂里多了一丝裂缝。白袍牧师停顿了片刻,目光向他偏移了不到一英寸,又移开了。
宋祀烬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规则一的后半句。圣歌停了,你得开口说话,不能沉默。只要有人在说话,就算是在‘回应’。”
温景酌朝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那我现在算是在当你们的嘴替?这活儿我得加钱。”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排最远处的长椅,仿佛在清点一个数字,不动声色,也没被任何人察觉。
白袍牧师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经书,停在了某一页上,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现在,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神圣的寂静。”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式的指令。但温梵森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落在告示板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非常细的、几乎看不出深浅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对规则二的补充。”她平静地说,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其他三人能听清,“直视讲坛不要超过三秒,他刚才看着我们讲话,但他自己一直在避免直视任何特定的方向。”
温景酌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转了转脖子:“那咱们最好也盯着自己的手或者窗户看,别老盯着主舞台,省得触发某些不太好的自动响应机制。”
不远处,一支蜡烛发出一声轻微的爆燃,烛火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宋祀烬的目光扫过告示板上的规则,像是在默读最后一行文字:“规则七说‘规则可能被更新,留意告示板’。但告示板上并没有标注更新方式,这意味着更新可能不是‘写上去’,而是‘撕下来’。”
她的话音未落,告示板旁边那扇小门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阴影遮盖的角落,确实有一片纸屑落在地上。
江琐予也看到了那片纸屑,她悄悄把录音笔的麦克风转向那个方向。纸屑的边缘是新的,没有积灰,像是最近才被人撕下来的。她知道此刻自己不需要制造任何动静来引起注意,只是安静地待在光线的阴影里,让录音笔的麦克风去完成它的工作。
一阵无声的震动——教堂侧面的管风琴,没有风管被触动的痕迹,但那排巨大的银色音管里确实传出了一阵像是空气被挤压的、极低频的共鸣。像是整座建筑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以适应这些新来的访客。
然后,讲坛上的白袍牧师缓缓转过身,用一种与他苍白外表不符的、极其缓慢的动作,重新在讲坛前站定。他没有看向告示板,只是看着他们,像是在等待那阵回响完全消失,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却让人脊背更凉了:“你们表现得很好。很多人撑不到第三段圣歌。”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似乎正看向告示板:“规则七补充:圣歌期间,如果有人试图更新规则,他会尝到永恒弥撒的滋味。”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欣赏自己刚说出的这句话带来的效果,“我忘了说——我负责执行规则,而我从不打盹。”
这话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温景酌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但他随即轻轻往后一靠,用恰好让周围一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这是在跟我们宣誓主权呢,对吧?意思是别想着搞小动作,他随时盯着呢。”他把音量压得很低,像是在评估一场演出中返场嘉宾的表演动机。
宋祀烬没有回答,她正在看着那本经书。在那本书被合上又打开的过程中,书页的边缘夹着一张纸条的一角,灰白色的,与旧书的纸张颜色极其接近,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难注意到。
讲坛上的烛台晃了一下,不是蜡烛的火焰在晃动,是烛台本身似乎微微偏移了一点点位置。
白袍牧师微微抬起头,他合上经书,捧在胸前:“今日的弥撒才开始。”他微微弯下腰,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借这个动作观察他们是否有任何细微的动摇。然后他直起身,“接下来是《裂开的面纱》。”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比刚才更洪亮了一些,像是经过了调整和重新润色,在空旷的教堂里形成一种近乎物理性的回响。
在他身后,告示板背面那片刚好被长椅靠背挡住的地方,一枚极细的银色图钉,正在无声地转动,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角度,又像是在倒计时。在昏暗的光线里,那根图钉的尖端正好指着他们那排长椅的方向。
宋祀烬的笔记本上,新写下的那行字已经在纸页上干透:“规则七的更新权限不只属于白袍牧师——通过图钉和纸条,可能存在一个隐性的‘更新渠道’。”
教堂内的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拨动了灯芯,然后恢复了正常的燃烧。
一片黑影,在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从讲坛正下方快速移动到了教堂左侧的第三排长椅底下,然后静止下来,像是一块被人遗忘在那里的、旧日的布片,正在等待被重新捡起。
温梵森收回了视线,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排长椅的椅背上,保持着一种随意的姿态:“规则三,‘献金时必须使用自己的物品,不得取用他人之物’——从个人物品里选一样,等那个环节开始的时候准备交出去。如果还没到你,就先想好交什么,以及值不值得交。”
温景酌侧过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你带的那枚硬币不是已经用过了?还有别的‘自己的物品’吗?还是说,你打算把那支笔交出去?”
温梵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对他的敏锐程度感到一种不算意外的确认:“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再考虑优先级。”
江琐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旧录音笔,外壳上有一道新划痕,可能是刚才在长椅扶手上蹭到的。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道划痕上停留,只是确认它没有影响到使用。然后重新抬起头,把它放回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第三诫应该是所有规则里最微妙的一环,”她压低声音,像是在梳理一个已经完成大半的思路,“每个人只能交出‘自己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如果任何一个人的物品被其他人拿走,那个拿走它的人就无法交出‘自己的’东西。”
宋祀烬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所以献金环节,本质上是一个验证。验证你是否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验证你是否曾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占用过什么,也验证你自己究竟还保有多少‘私有物’。”
温景酌靠在长椅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那问题来了: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那他要献什么?献空气?献回忆?还是说……献他自己?”
这最后一个词让空气微微一滞。
白袍牧师正在走向讲坛另一侧那排烛台,他拿起一根新的蜡烛,将烛芯凑近最近的火焰,看着它被点燃。然后他将那根蜡烛轻轻插回烛台上,转过身,声音平静地传遍整座教堂:“《裂开的面纱》已经结束了。下一首圣歌将在片刻后开始。请各位利用这段短暂的寂静,检查自己的口袋,确认自己是否带齐了所有物品。”
这话像是一条被扔进平静水面里的线。温景酌听到这话,笑了,那是一种几乎无声的、只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的笑:“他说‘检查口袋’——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们,规则三的坑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江琐予把风衣内侧的拉链拉了一下,确保录音笔依然固定在原位:“如果我们中有人丢失了物品,那问题就在于‘丢失’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在我们进入教堂之前,还是在圣歌响起之后。”她说完后,目光扫了一眼其他三人,像是在确认这个逻辑线的每一环是否都已经安放到位。
一片融化的蜡液从烛台上滴落,落在石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像是一枚被放置在那里的标记。
宋祀烬合上了笔记本,但她的目光还停在最后一行字上:“规则没有被更新,但有人试图通过‘提醒检查物品’来创造一个更新条件。如果有人在翻口袋时发现少了东西,那他们就会怀疑规则是否已经改变了。”
“所以他在借我们的注意力钓鱼。”
“对。”
白袍牧师已经重新在讲坛后面站定。他依然没有翻开经书,但站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段不那么重要的开场白,正准备进入一段需要更多精力投入的环节。他看向四个人的方向:“现在,请各位跟我一同诵读《战栗之诗》。”
他开口诵读,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为一场隆重的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In tenebris, lux est...”
(“在黑暗中,仍有光明…”)
“In silentio, vox...”
(“在寂静中,有声音…”)
“In fine, initium...”
(“在终结中,有着开端……”)
温景酌听着这几句,轻轻啧了一声:“这是诗朗诵还是绕口令?听着像是在加密聊天。”
他声音不大不小,在空旷教堂的回音中像一颗落入静水的石子。白袍牧师的诵读声没有中断,他的嘴唇继续翕动着,但那排烛台最左侧的一支蜡烛,火焰突然向左侧倾斜了一下,像是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温景酌的目光扫过告示板下方那枚银色图钉——它不知何时已经转了方向,不再指向他们那排长椅,而是指向讲坛的方向,像是一个信号,被无声地扭转了。
江琐予注意到温景酌的视线落点变化,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枚图钉,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在调整什么东西。”
温梵森的声音适时地落在他们中间:“应该是规则七的更新前置动作。图钉的方向可能代表‘更新准备就绪’或者‘更新已就绪’。”
白袍牧师的诵读已经结束,他重新合上经书:“接下来是《第四诫》。”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下足够的回响空间,声音清晰得像是敲击在一面薄薄的金属板上:“若有人坐在长椅上,穿黑衣的人正坐在他们身边。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不要坐在祂旁边。”
教堂内那排蜡烛的火焰同时跳了一下。在第四排长椅靠墙的阴影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它端正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它早就知道流程的聚会,只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环节开始。
面部是一片模糊的、没有五官的灰白色区域,像是一块被粗糙打磨过的石膏。
白袍牧师的声音在这片沉寂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轻松感:“祂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们在唱第一首圣歌的时候看不见。现在你们能看见了。”
江琐予的手指在衣袋里停住了,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她看着那排长椅,看着那个没有面容的身影,像是在确认它的轮廓是否真的存在。她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盯着看太久,只是把目光自然地放远了一些。
温景酌低声说,语调带着一种在陌生菜市场里打量新上架菜品的随意感:“所以规则四的重点是:你可以看见祂,但别跟祂坐一块儿。就像地铁上那种气场不对的人,你一坐过去,他就开始往你那边挪。”
他的话没有让那个身影产生任何反应。
宋祀烬像是为了确认什么,随即看了一眼告示板上的规则六:“规则六,‘牧师问谁愿意领受圣体时,必须有人应答。若无人应答,所有人都要应答。’——这条规则可能是在关键节点强制触发的一个强制选择。”
“所以当牧师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江琐予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开口。如果有人开口了,那其他人就安全了;如果没人开口,那就轮到所有人一起开口,变成共同承担风险。”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个穿黑色长袍的身影,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有人在听不太清时本能地调整了一下耳朵的方向。它没有看向她们,只是在阴影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像是在确认某一句话是否值得进一步留意。
温梵森的目光没有离开讲坛,但她调整了一下坐在长椅上的角度:“规则四的‘不要坐在祂旁边’是主动规避指令,但祂们自己可能在移动位置,这就是真正的危险。”
讲坛上的白袍牧师轻轻翻过一页经书,但书页似乎没有完全落定,他放下手:“接下来是《烛火之语》。”他的声音在停顿片刻后恢复了平稳,“这一段的规则是:当烛火开始熄灭时,立即闭眼。重新点亮前,不要睁眼。如果有人在睁眼期间看到了什么,那看到的东西会替你做出选择。”
他注视着他们:“所以请确保你们的眼睑足够紧密。”
温梵森感觉到自己旁边那一排长椅的靠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是共振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椅背的木质结构从另一侧缓慢地传过来。
温景酌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刚睡醒时的懒散,却字字清晰:“我有个问题。如果我在睁眼的时候看到了别人,那‘看到的东西’是谁?是那个人的样子,还是他坐在那里的状态?”
白袍牧师没有回答。但他合上经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在那缓慢的合页过程中,书脊里掉出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垂落在空中,顶端微微蜷曲着,像是刚被切断的钓线。
温梵森看到那根丝线在烛火的余光中缓缓垂落。她的视线没有在那根丝线上停留太久,只是将它归入脑海里那张缓慢展开的、仍然缺少许多碎片的拼图之中。
江琐予感觉到风衣下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像是一根手指。她低下头,在她靠墙一侧的地面上,并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
温景酌压低了声音,目光依然落在前方,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提醒一句,刚才有根线从书脊里掉出来,不知道是书签还是钓线。如果接下来有人说‘保持安静’的时候,建议先看好自己的衣角再闭眼。”
宋祀烬在他的话音中微微低下头,像是检查自己的袖口是否平整:“要是有人已经碰到你的衣角了呢?”
“那就赌他是在摸布料还是在找口袋。”
温梵森的视线落在讲坛边缘那支正在缓缓燃烧的白色蜡烛上。烛火在她眼中映出一点细微的、跳动的亮光:“规则五的触发点未必是‘烛火熄灭’——也可能是‘烛火被注视’。注意力是点亮它的燃料,也可能是点燃它的引线。”
教堂内的烛火在这时齐齐晃动了一下,像是被同一阵风吹拂。不是所有的烛台都在晃动,只有第四排长椅靠墙那侧的一支蜡烛,它的火焰比刚才矮了一截。
温景酌注意到那支蜡烛在变得更加暗淡之前,那根丝线的末端似乎比之前更靠近地面了。他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线比刚才低了大概一个手掌的高度。如果有人打算拽着它走到另一排去,那它确实有足够的长度跨过这段距离。”
白袍牧师站在讲坛后面,没有接话。他像是注意到了那根丝线的位置变化,但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捡起来或收回去,只是任由它悬在那里,像是确认它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部分,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温梵森的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落在那根丝线上。她低声说:“这一章还没结束,这是下一段的前奏。”
白袍牧师翻开了那本经书,翻到了靠近书脊的位置,纸张发出一声干燥的、像被翻动过很多次的声响。他的声音在烛火低微的嘶嘶声中响起,平稳而清晰:“《旧约·约伯记》第一章第一节——乌斯地有一个人,名叫约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
他合上书页,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某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回响:“下一节,就是你们自己的。”
管风琴自行发出一声极低的长音,像叹息,在某个角落里,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终于跳完了最后一下,熄灭了。
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教堂的阴影中悄然响起,又悄然停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生子赐给他们——但今晚,祂的视线并不在我们身上。”
——作者留
圣歌相关信息:出自《圣咏集·诗篇》(Psalm102:1)、《圣经·圣咏集》(Psalm 102:4)、《圣经·武加大译本》(约伯记 30:17 或类似经文)《圣咏集》/《诗篇》第102篇第7节(Psalm 102:7);部分翻译参照思高本圣经中文译作;有一句圣歌与若望福音(John 1:5)的“光在黑暗中照耀”在精神上很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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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废土之上·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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