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途》懒教教主

8、英娘的故事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连安抱着拉骨隐在树后。

　　“镜影，一种住在人类眼睛里的妖怪。”

　　拉骨告诉连安那是镜影，一种非常罕见的妖怪。

　　镜影一般隐于眼睛深处，很少出来外面的世界。

　　刚开始的时候，它们还只是只小小的虫子，身体会发出盈盈绿光，像莹火虫一样，只在夜晚出没，并且会在有人的地方出没。

　　它们会停留在受到它们光亮影响的人类身上，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人的眼睛就是它们的住处。因为人类是看不见妖类的，所以他们的眼睛里不会倒映出它们的影子，镜影把人类的眼睛当作它们的镜子，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镜子才会被它们选上。一但入住就只有到人类死去才会出来，如果人类没有死去镜影就出来了，那么被入住的人类就会陷入黑暗，从此以后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镜影一般都不会在人类还没死去前出来，入住的镜影会帮助人类看穿真实和虚假，所以被镜影选中对人类并没有多大坏处。

　　镜影？

　　虽然见多了妖怪，但镜影她确实没见过，也从没听过。

　　不过，这好像与她也没多大关系啊，反正说到底，也只是只妖怪而已。

　　就是那一抹绿好熟悉，早上她也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绿，那个叫英娘的女子。

　　“回去了。”

　　连安攀着旁边的大树转了个身，面向来的方向。

　　猫咪跳上她的肩膀，爪子收紧了些。

　　“你，对它不感兴趣吗？”

　　“嗯，被你骗了，说跟人类有关，结果只看到只妖怪。”

　　“是跟人类有关啊，你不想看它会选择谁的眼睛吗，也许你的不错哦，以后会帮你不少忙，至少不会被骗。”

　　“谢谢你的好意，有时候我宁愿被骗。”

　　就像现在，她宁愿相信拉骨是骗她镜影跟人类有关的，她其实不愿意看到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被这种情况纠缠，因为她深知这其中的艰辛。

　　“真是不老实。”

　　猫咪轻嗤一声。

　　少女的身影寻着来时的记忆一步一步离开了林子。

　　回到子福客栈的门口，人已经多到溢出了被四面墙壁包围的小小空间。今天，好像小南街的所有人都拥挤到了子福，其他酒馆客栈与茶坊都没有人。

　　连安好不容易钻进人群。

　　这么多客人，南山哥肯定忙不过来，如果掌柜的发现她在正忙的时候溜掉了，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把她赶出来。

　　不过因为人实在是太多，她只能弯着腰穿过腿与腿之间小小的缝隙往里面爬，不同的臭味儿弥漫在鼻子间，还时不时撞到人，被踢到，手被踩到，她真是羡慕那只来去自如晃着屁股一脸悠闲的臭猫。

　　“唉..这还要等多久啊，前面那些人就不能吃快点儿，也为后面的我们着想着想吧。”

　　长长的队伍里开始有人抱怨起来。

　　“是啊是啊，大家都等这一天呢，我这不，拖家带口的都来了。”

　　有人回应着。

　　“你们，都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兰城的都是打包带回家的呢，已经为你们这些专门老远赶来尝菜的腾了地方了，里面那些坐着吃的都是外地的。”

　　兰城的居民开始卖起乖来。

　　“唉....要是能把英娘直接娶回家就好了。”

　　甚至有人开始幻想了，连安摇摇头，竖着耳朵。

　　这个英娘可真是了不得。娘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先抓住他的胃。这个英娘可真是抓住了不少男人的胃啊，了不得，了不得。

　　“你瞎想什么呢，人家英娘已经有夫婿了，那可是咱们兰城有名的大人物。”

　　有人不满的回嘴道。

　　“你们这些外地的消息不灵通，英娘早就成过亲了，人家夫婿那可是兰城城主手下有名的断案高手，跟城主那是拜把子兄弟，名字叫宁长生。人家不仅人长得英俊、潇洒，而且还文武双全，跟英娘站一堆儿那可真是绝配啊，简直是金童玉女，哪是你这等凡夫俗子沾染得起的。而且特别出奇的是人家那双眼睛，看透了无数奇案，平反了不少冤情。就那个京都，沉积了几十年的常家灭门惨案知道不，人家宁大人只半个月就完全破解了，而且不费一兵一卒亲自将犯人捉拿归案，就连当今皇上都赞扬了他好一番。他那眼睛只要一照谁啊，就跟里里外外看透了似的，保管心虚的就把自己干的坏事儿全给招了，只是后来啊......啧啧...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

　　知情的开始卖起了关子，仰长脖子听得出奇的人们开始追问起来。

　　“原来是那个宁大人啊，知道知道。”

　　“嗯嗯，我也听说过，听说案结的时候皇帝还特意在宫里为他举办了一场宫宴。”

　　“那后来怎样了...你快点儿说快点说，还真是好久没听到过宁大人的消息了。”

　　“对对对，快说快说，后来怎样了？想不到宁大人消失在了这里。”

　　长长的队伍里已经没有了等待的焦燥，反而都对英娘和宁长生的故事儿感兴趣起来，连有丈夫在旁边的妻子也不介意，自己都伸长了脖子等下文。

　　讲故事的兰城居民看自己这一出话惹来了不少围观，想起了那在茶楼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不禁沾沾自喜起来，旁边还有人掸了掸地面的灰尘让他坐下，俨然把他也当作了说书先生。

　　兰城居民轻咳了一声，看了看四周，无数双求知的眼睛正眼巴巴的望着他。

　　连安也加入了听故事的人群，抱着拉骨蹲在一边，她也对这个会做很多菜的英娘有了兴趣，想不到她还有个那么厉害的丈夫。

　　“只是后来啊.....”

　　兰城居民停顿了一下，似是故意加深他对故事后面发展情节的遗憾。

　　“后来，这个宁大人不知怎的突然就瞎了....”

　　“啊.......”

　　人群里暴发出一阵遗憾、吃惊与失望的惊呼。

　　连安抱着拉骨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心里划过一道黑暗，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总是能嗅出特别的味道，比如危险、悲伤和别人故意隐藏的味道。

　　“这个宁大人就这么无原无故的瞎了，从此以后就消沉了下去，不断案也不见人，整天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连城主也不见。他当初可是多么风光的一个人儿啊，突然这么一瞎就直接受到了打击，就算是咱们一般人突然瞎了也接受不了啊。所以这宁大人就趁英娘出远门儿的时候写了封休书放在家里，又遣散了家里的奴仆，辞去了高官职位，谁也没说，连城主也没通知一声就搬去了山里。这英娘一回到家就看到偌大的家里什么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只有桌上放着一封信，就是那休书。后来是英娘急得到处去找宁大人，跑遍了兰城里里外外才在城外的山里找到了他，英娘看他与外界这么抗拒，又怕人多的地方引起他的感伤，就没有带宁大人回来，反而留在山里陪他，只一个月来城里采集一些必要用品，顺道在这子福做一道菜拿些买必要用品需要的工钱。”

　　兰城居民一席话说完，自己就坐在那里一脸感伤，为那个不幸的宁长生和不离不弃的英娘。

　　周围一片寂静，沉默。所有人都在想他们吃的美味的菜里，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令人惋惜、遗憾与不幸的故事。

　　那个宁长生在他带给无数人光明与希望的日子里，自己却陷入了黑暗，他再也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也没办法看见自己美丽妻子的脸，他被淹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里，连听到外面一点点声音都会刺激到他小到可怜的自尊。

　　特别是那黑暗突如其来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谎、恐惧甚至是疯狂，他大概就像是一只受惊的鸟一样四处乱撞，因为突然找不到方向。

　　一大堆人就那么静静的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只有一声“喵呜”打破了连安空空的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被忘掉的事情，她马上站了起来，朝忙碌的客栈里跑去，连猫咪被她掉在地上也没发觉。她想到了更严重的事情，会被掌柜的责骂和那只住在人眼睛里的妖怪。

　　拉骨轻轻一跃着地，望着那只匆忙跑开的身影。

　　眼睛里只有自己才懂的笑意，它大概已经猜到怎么回事儿了，她大概也猜到了，她的直觉很敏感。

　　并且她不会置之不理。

　　叫南山的店小二一转头就看到巴着门框的连安，没有多余的责怪和质问就将手中的菜盘递给她，指了指几桌没有上过菜的空桌。客人都已经等待不及了，吹促与筷子敲打着桌面。连安报以抱歉的微笑，透过小二与客人之间的缝隙，看到掌柜的正眯着眼看她，一阵凉意从脚底窜至头顶，仿佛被毒蛇盯住一样。

　　喧闹的环境里，她就这样在饭桌与饭桌之间来回跑动，上的全是同一种菜，这些人全部都是冲着英娘而来。

　　刚刚踏进厨房那一瞬间，她看到所有的人都缩在一边帮忙洗菜、切菜、剁肉与各种配料，明晃晃的大火旁边，只有一名绿衣女子在不停的翻动着铁铲，从油入锅到调料到主菜再到配料，起锅、装盘，直到一盘菜递到她手上，她的眼睛就一直随着那只在大火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的手而动，她想不到那样纤瘦羸弱的手会做出那样令人垂涎的美味来。

　　从来没与这么多人呆在一起过，从来没做过给人与人之间传递食物这样简单的事情，从来没有在付出以后得到过别人感谢的微笑，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人在吃完这道菜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她，她却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感动，还有那个为她创造收获这份感动机会的女子。

　　当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时候，充当店小二的少女已经累到不行，那个叫英娘的女子正要离去。向掌柜的和店小二寒暄一阵后，她摸了摸连安扯掉头巾的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给了一个十分不吝啬的笑，露出了整口洁白的牙齿。

　　真是个明媚的女子。

　　连安心里唯一的想法。

　　像这样明媚的女子在她记忆里只存在过一个，与眼前这个绿衣女子完全相反不会做菜笨拙到却会让她感到温暖的女子。

　　巴着门框，望着那抹绿色离去了很远，她突然想起，她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她的问题都没有回答，她应该没有讨厌自己，不然不会在走的时候笑得那样灿烂。她肯定。

　　因奔波与忙碌而紧张了一天，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可以休息，少女刚挨着床铺身子就倒了下去，眼睛已经睁不开，白色的猫咪已经恢复成狐狸的样子，轻轻一跃就落在枕头旁。

　　连安以为自己会很熟的睡下去，然而眼睛很累，睡意却无，她抓过被子捂住头一会儿，因为闷热而更加清醒了。

　　脑子里还不断有不同的画面闪过，被错认为母亲的笑脸，跑动带过眼角的风景，苍白垂直的手臂以及众多感谢与热情的回应。

　　这一天收获的东西比之前好几年收获的还要多，突然一下子填满她空虚的心，虽然她知道这饱满只是一时冲动，一时的兴奋，因为曾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却突然一时得到了而兴奋，之后觉得饱满，充实。可是她之后还是会离开，她说过只是暂住，只是休息，休息过后怎么可以停止前进的脚步？

　　可是这也无所谓，她已经很满足了，对于这一天的收获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经历会够她之后回味好长一段时间，已经是一份不错的礼物了，遗憾的是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见这样一群人。

　　忘记关掉的窗户溜进来一丝风，凉凉的掠过皮肤，一个黑黑的影子巴在窗户上，骨碌碌的望着里面，少女明显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狐狸淡定的蹲在一边，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看起来并不是一只威胁很大的妖怪。

　　少女安心了不少，自从遇见了毒青蛙以后，她对黑暗里明亮的眼睛有了一丝抵触，像这样被直直的盯着甚至让她的毛孔微张。

　　“拉骨，你去看一看。”

　　连安推了推旁边的狐狸。

　　“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不会去看？”

　　拉骨一副懒得理她的样子，只是一只小妖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是同类，你们比较好说话。”

　　连安开始为自己找借口。

　　“并不是同类就能互相沟通，我跟你能好好说话，跟落一能好好说话，就未必跟同类能好好说话。”

　　拉骨翻了个白眼，她老是先入为主的认为它能干很多事儿，它能干是能干，就是很讨厌，比如跟一只下等的妖怪讲话。

　　“可是我不能靠近它啊，你忘记我身上有护身符？”

　　连安突然想起这个比较靠谱的理由。

　　“你那护身符没用的啦，而且你没发现吗，你那护身符因为毒青蛙已经有了些损坏啦，现在连一只低等的妖都能轻意靠近你了。”

　　拉骨摊开爪子，一副非常遗憾与同情的样子，从落一走后它就感觉到了，连安身上那股保护她的力量弱到不能再弱了。

　　“对了，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护身符在哪儿啊，什么样子的，给我看看？”

　　“诶？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呢，这么长时间你都没问过我。”

　　连安解开腰间的衣带，翻开袍子内面，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像蚯蚓一样的符号。

　　“连安...”

　　拉骨皱起眉头。

　　“这个是言灵术哦，是除妖师的法术，这衣服你哪里来的？”

　　拉骨突然严肃起来，难怪她一直没离过这件衣裳，原来这衣裳本身就是她所说的护身符啊。

　　上面画满了驱妖的符咒，而且这言灵术一定要用具有法力的除妖师的血来画才具有除妖的力量，是什么人肯为连安用血画了整整一件衣服的符咒，这力量可相当不小啊。

　　“那天弹开毒青蛙的是这衣服？”

　　“我想应该是。”

　　连安自己也不确定，她并不了解这件衣服的力量，只是娘亲给她说能防妖她就穿上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离过身，就算洗澡也是抱着衣服一块儿洗，然后一起干的，而这件衣服也确实为她省了不少麻烦。

　　“连安，你遇到过道士、和尚还是尼姑？关系不错？肯为你牺牲这么大，这衣服不仅防妖，还防火防水防一切对你有害的攻击哦。”

　　拉骨咂咂嘴，看起来很羡慕的样子。看来她是遇到福星了。

　　“不是和尚道士给的啦，是我娘给我的，我娘死去前的那个晚上给我的。”

　　不是作为护身符而厉害，只是觉得是娘给的唯一的遗物而觉得珍贵。连安是这样想的。

　　“你娘死了？”

　　拉骨显得惊讶，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还是为她亲自将事实说出来而感到惊讶。

　　“嗯，一场大火，爹和娘.....”

　　“说不定那天晚上，我就是因为穿上了这件袍子才幸免于难的。”

　　连安勉强的笑着。

　　拉骨静静的看着她，不习惯对别人不想说的事太过于深究，不过它现在却很想知道她不想说的事，但还是忍住了，虽然她尽量装出一副没事儿的样子。

　　窗外的妖怪好像被忘记了，非常不满，啪啪的拍着窗台。

　　连安撇头看了看拉骨，斜着眼睛瘪着嘴。

　　“真的没问题？”

　　拉骨抱着爪子。

　　“就算没有护身符，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连安拂了拂袍子，对它并没有多大信心，毕竟上一次在毒青蛙手里它没有保护好她。

　　床离窗台只有几步距离，外面浅浅的光线斜着投进来，因为被妖怪挡住了，漏进屋里的只有细碎的点滴。

　　连安靠近窗户边上才看清，飘在窗外的是一个长头发遮面的女妖怪，两只半透明的手搭在窗台上，感觉到连安靠近才稍微动了动。

　　“你，要干什么？”

　　连安小声的问它。

　　“梳子、梳子，我的梳子。”

　　女妖怪伸着没力气的手指着屋内一角。

　　连安顺着望过去，屋内阴暗的一角，仔细看去有一个框形的东西，她疑惑的看看女妖怪，向那个角落走去。

　　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箱子靠着墙角，没有梳子。

　　她又看看飘在窗外的女妖怪，女妖怪缓缓的点头。

　　连安啪嚓一声拉开箱子上的旧锁，真的是很轻易的就被拉开了。

　　箱子里有一些旧衣服，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颜色，不过在一堆衣料上放着把木雕梳，很旧，暗红，也看不出图案。

　　这应该就是妖怪要找的梳子了，没想到这么简单。

　　连安把梳子递给妖怪，奇怪它怎么知道屋里的箱子里有梳子。结果她想起来刚才妖怪说的是：我的梳子。

　　“谢、谢谢！”拿到梳子的妖怪干枯的嗓子抖出了几个字就飘远了，至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脸来。

　　连安身上冒出一身冷汗。

　　那家伙，该不会是死在这屋子里的吧？难不成还睡过那张床？

　　“拉骨......”

　　她哭丧着脸，怪不得拉骨不肯过来。

　　“没什么啦，只不过是只吊死鬼而已。”

　　拉骨一脸轻松的样子，其实它早就注意到这只妖怪了，不过前几天因为落一在所以它不敢进来，刚好落一一走它就来了。

　　看来是死在这间屋子里的，所以这家客栈的老板才常年没有把屋子租出去，估计它在闹鬼，想要回自己的东西，但门是锁上的，它进不来，拿不到东西就不肯去轮回，结果变成了妖怪。刚好连安她们来了，门开了，可是身边又跟着落一，现在落一走了，门还开着，它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圆满了！

　　拉骨打了个哈欠，悠闲的钻进被连安扯散的被窝里，呼呼大睡。连安干瞪着眼，怎么也不肯再睡那张床，结果就硬生生的熬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