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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过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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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喜笑颜开。这下好了,一路上不仅圆满完成了军主交代的任务,更是没多花“家里”的一文钱。那些省下来的预算,折算成粮食和药品,总也能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这些天赶路,大家见惯了外头的光景:饿殍遍野的荒村、易子而食的惨剧、还有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着求生的百姓。虽然这些惨状早已见惯,但每每撞见,心里总也不是滋味,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
这也算是得了富贵病,不知不觉间,竟也妄尊自大起来,像以前见过的那些尊贵人一样,见不得人间疾苦了。
可虽是这样自嘲着,一想到外头这般凄惨,家里却并不是这样——那里有热乎的炕头,有干净的水洗脸,有不漏风的屋子遮雨,甚至还有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种田。
想到有个干净地儿能待,心里便觉得热乎乎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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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节是什么样,是红彤彤的灯,是热腾腾的饭菜,是沾着油光的五花肉,是细嫩的鱼肉镶嵌着蓬松的表皮?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要过新年了。
新年到,新年到,寒风里面下冰雨,大雾里的说丰年,天边又点起片片白雪,地上又刮起点点北风。
老人们蹲在门槛唠嗑,又阴又湿的寒气不怀好意的围着老人穿的比往年厚实的关节,打转。
老人们笑眯眯的聊着天,膝盖里偶尔蹿进来丝丝熟悉的凉意,脸上的皱纹眯成笑眯眯的缝:“今年好啊,今年都不冷了。”
有个穿着藏蓝色衣裳的老阿婆,也笑眯眯的应和。
空气里,不是骚味,不是臭味,不是很久不洗澡油脂凝固到半死寂的味道,而是一种蓬松的皂角味。
澡堂子可真是个好东西。
地上零星的掉落着一些葵花籽。
这当然也是木溪苏出来的东西。
大过年的,怎么能没有瓜子和沙糖桔呢?
“娘!”
青年透亮又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声,瞬间吸引了老阿婆的注意力,但是她并没有很迅速的转身和反应,而是自嘲的摇摇头,笑着说:“我老了,不中用了,好像听见我家狗儿,在叫我呢。”
直到有其他的老阿婆都露出怔然的表情:“我好像也听着了!”
“阿娘!”
青年已经走到了藏蓝色衣裳的老阿婆都身边。
高大挺拔的身影,衬的这群一米四的,从十几岁开始结婚生子,从小就营养不良,直到现在老了,显得更加萎靡瘦小的女人们,像一群羽毛半斑驳的蓝鸟。
陈墨笑盈盈的又喊了一声。
老婆婆眼眶一松,怔然落下来了泪。
手上的针线也被打湿了。
“阿狗,回来了还走吗?”
陈墨坐在家里的小木板凳上,左左右右的看,墙皮太烂 ,墙漏风,这不成,要用那新出的水泥,石灰,窗纸太暗淡,这也不行,听说已经做出了无色透明的玻璃,家里的门也不好,要换成更精巧的锁,实在不行也应该从外面买个人,带去登记身份,送去读书,平时就干点小活照顾阿娘,老人家操劳了一辈子了,他这个独苗又不在身边,很应该在有条件的时候想着照顾照顾。
正盘算着呢。
听见自己老娘的话。
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个年过了还要走。”
老阿婆把自己攒的鸡蛋煮了好几个,然后又蒸了煮了各色的菜,一边走,一边嗔怪的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很应该成家,到时候叫她在家里伺候我,给你留个后,你要在外头闯,要当官,家里总应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啊。”
陈墨听的下意识就要反驳:“这是剥削,怎么能理所当然的叫女人在家里呢?”
又想起自己亲娘的脾气来,语气又软了,说道:“再看吧,总要挑个好的。”
老阿婆理所当然:“这是自然。”
她甚至有些傲然,用一种叫陈墨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看着他:“我们阿狗啊,现在有出息了,当了大官,就是王母娘娘的女儿,我看也娶得。”
陈墨心里呼出一口气,想起来在路上看见的飘渺烟雨,婆娑雾山,心里又热了起来,他看那几个地方,都是很有可能,能找到对军主有用的东西。
—
几家欢喜,几家愁。
霍秀秀正在拿筷子夹一块腊排骨。
正就被阿娘的筷子打下去,亲娘孙桂英,坐在她面前,眉毛细长,却看起来不是个美人,有种神经质的感觉。
“诶,我跟你说,你把你弟弟安排进去。”
“一家人啊。”
“一家人,不比什么都牢靠。”
“你一个姑娘家,本来也不应该干这个活。”
“实在不行,你去跟那个谁说,你不去了,让你弟去。”
霍秀秀的目光一扫,看见了沉默的爷爷,又看见了一言不发的爹,低头装作不知道,但是脸红了的弟弟。
用筷子把这一块腊排骨,夹了回来。
咬了一口。
然后耳边听着娘说些什么:“女孩子馋肉,嫁不出去的话。”
露出一个笑容。
“好。”
孙桂英听了,总算露出一个笑模样,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肉。
“好孩子,就知道你是个好姐姐的样。”
“诶你怎么走了?”
“我要去找领队换人。”
“啊,你不好空手去的啊,要是你们那个领队要什么,家里砸锅卖铁都给凑。”
“什么都不要。”
…
孙桂英听了,又坐回去。
坐在饭桌上的弟弟的碗里,又多了一块排骨。
“诶呦,我们家的顶梁柱,怎么吃这么少。”
霍秀秀的弟弟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心里被一种懵懂和撕裂的想法塞满。
姐姐好体面…
姐姐变了…
要是交换的话…
是不是他也能变成这样?
但是为什么?
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多时,大门被敲响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领着几个壮汉,一脸不善的走了进来。
“是谁想往官家的队伍里塞人啊?”
孙桂英听了,当场就想撒泼,她没想到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娃,敢这样把家丑闹在外边去,一时间又是气又是怒又是怕。
当场就想否认。
没想到对方手里有确凿的证据。
孙桂英听着那录音仙笔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挖几个月的矿,还要被迫学那个怪字…
天呐!
“臭婆娘!叫你胡咧咧。”
优秀的老混球总是这么迅速,一巴掌就打在了孙桂英的脸上,迅速割席:“臭婆娘,大过年的不安生,我打死你。”
下一秒。
凶神恶煞的婆子的耳光,不约而至。
“啪—”
极其清脆。
“军主的教诲,你们家是一个人都没学会,军主说了不许打老婆,没听懂吗?”
又指着孙桂英:“你过来,打他十下,不然等会挨军棍你也一起。”
孙桂英想到无缘无故打了老婆的男人的惩罚,在大街上脱了裤子打屁股…
脸吓得瞬间白了。
立马忙不迭的点头,又想起自己一生为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兢兢业业一辈子,今天这一巴掌可是把她打寒了心,又带着怒容,半痛快半畏惧半怨那个怨种女儿,结结实实的打了十个大巴掌。
有外人在门口瞧热闹,蠢些r的人就说:“人家的家事,这也要管。”
聪明人都笑眯眯的站在旁边不说话。
有人起了坏心,就垫了垫这人的话,语气颇有引导:“这怎么说。”
这蠢货便也得了意,脸上带着些迫不及待的表现欲:“哎呀,女人的事,要我说,就不应该管。”
这人听了便立马大喊道:“我举报,这里也有个要再接受教育的。”
其他人都听见了。
大家在大庭广众也不好帮这个乡里乡亲作伪证。
于是那领头的老婆子,又给了这举报的一些钱。
很是够吃一顿猪头肉。
乐的人眉开眼笑。
人走了便有人来打抱不平:“你也太毒了些。”
这人便混不吝道:“这是军主定下来的规矩。”
又怕真的犯众怒:“将来,咱们难道就不生儿育女了?”
“到时候好好的姑娘媳妇,走在街上,叫这种畜牲,不明不白的打了,为了这种事去拼命?”
对方嘴里喉咙里咽着一句:“谁为丫头片子拼命?”
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在大庭广众暴露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轻视女人已经不是一种可以被鼓励和会心一笑的风尚。
于是便咕哝道:“那也太过分了。”
这话给这个人的小女儿听见了,这也是个有脾气的主。
老子回来了,便也不做他的饭。
这人左等右等,又等不到一口饭。
便怒而骂之。
小闺女掐着腰一脸的不善,一句话便顶回去了:“哦呦,心里没有我的爹,哪里有闺女的饭吃。”
这人一听也没明白。
又要骂。
小闺女先生气:“你去找你的儿子做去。”
他再要说。
脑子便转过来了,心想:“小丫头哪懂男人的弯弯道道,在外头说的能当真吗?”
好好的陪了不是。
又忍不住嘴贱:“你这丫头要是在以前,早就挨揍了。”
小闺女听了更不高兴,饭也不做就走了。
还丢下一句:“要是在以前,咱们一家哪有命在?”
“吃谁的饭,听谁的话啊。”
小闺女倒也不是多忠心木溪,主要是这个爹,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说话难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自然要驳一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