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礼物 流浪者异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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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一台灰蓝色的机器从通道尽头迅速滑入大厅。
它没有头，也没有四肢。纵向拉长的梭形外壳上嵌着数块象牙白色功能面板，中段环绕着一圈狭窄的黑色感应带。几根细长的作业支架折叠在机身两侧，收起时几乎与外壳融为一体。
靠近大厅中央时，底部的悬浮装置迅速调整。低沉的嗡鸣随之加重，机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减速，最后稳稳停了下来。
景斗悬在上方的平台边缘，低头看去。机器正停在下方。数层悬空平台与通道横亘在两者之间，巨大的环形屏幕自高处垂落，无数字符与光点沿着表面不断流动。
“临时访客身份确认。访客名称：景斗。”
“已接收公共服务系统转交请求。”
“请求内容：查询波塞尔居民去向。”
“当前请求超出公共服务系统处理权限。”
“正在转入城市管理流程。”
“中央统筹机关管理单元接管完成。开始处理请求。”
短暂的停顿后，管理单元原地升起，穿过悬空平台之间的空隙，径直朝景斗飞去。与此同时，终端界面自行切换。
【请求移交完成。】
【公共服务进程结束。】
管理单元在景斗面前停下，缓缓转过机身，将环绕中段的黑色感应带对准了祂。“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请问七号列车里的鱼还好吗？”
银白色的光流微微一滞。“还好是多好？”
感应带上的微光连续闪烁了两次。“具体是指水箱结构是否完整、循环系统是否正常，以及鱼类是否存在外伤或异常应激反应。”
景斗想了一会儿，晶体内部的银白色光流慢慢转了一圈。“那它们应该还好。”
管理单元没有立刻回答。黑色感应带上的微光忽然加快了流动。片刻后，一道指令被直接发送出去。
远在两站之间，仍沿着高架行驶的七号列车随即开始减速。原本正常运行的广播也停了下来。银白色的列车独自滑行在废弃的城市上空，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两座车站之间。
片刻后，管理单元才重新开口。
“是的，它们很好。”
“现在继续处理你的请求。”
管理单元升入半空。环绕机身的黑色感应带迅速亮起。
下一刻，大厅中央的环形屏幕与各层服务终端同时响应。先前那幅只剩城市轮廓的地图重新出现在高处。
“公共服务系统已将‘这里的居民’识别为波塞尔登记居民整体。”
“查询范围已转换为城市级居民信息。临时访客权限允许访问相关公开记录。”
地图一侧随之展开数份检索结果。
“现有记录中，未发现足以解释居民活动全面终止的大规模迁出、疏散或跨区域转移事件。”
“该情况已超出常规人口事务处理范围。”
“相关记录由城市管理系统保存。”
可管理单元并没有立即调取档案。黑色感应带上的光沿着机身缓慢转过半圈，最后停在景斗所在的方向。
“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为什么来到波塞尔？”
“因为我还在很远的地方时，就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东西。”
景斗离开平台，向大厅上方升去。下方的波塞尔地图随之完整铺开。城区、道路与轨道被压缩成无数细密的光线，从中央一路延伸到城市边缘，最后在同一条弧线上整齐止住。
——整座波塞尔横在两者之间。
“什么东西？”管理单元问。
“不知道。以前没有遇到过这么纯粹的感觉。隔着很远也能感觉到，所以我过来了。”
“也就是说，在抵达波塞尔之前，你就已经感觉到了？”
“嗯。”
“当时距离这里多远？”
“十几个光年。”
黑色感应带上的光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那么远，也能感觉到吗？”
“能。”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大厅上方，一枚嵌在结构层中的观测单元无声转向。漆黑的镜面里亮起数圈细密的光点，很快收束到景斗身上。
环形屏幕的一角随之展开一份新的记录，影像与声音开始同步写入。
“嗯。”
“那你有没有见过从波塞尔离开的人？”
景斗想了一会儿。“什么样的人？”
“三眼，四手，双足直立。”黑色感应带上的光缓慢流动。“一千多年前，有一批居民乘坐星舰离开了波塞尔。”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们传回的讯息。时间太久了。后来，很多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
“不清楚。”银白色的光流在黑色晶体内部缓慢游动。“你是我第一次遇到能交流的对象。在这之前，我只见过很多废墟。”
管理单元静默了一瞬。“如果以后遇到了呢？”
“什么？”
“从波塞尔离开的人。如果以后见到他们，你能认出来吗？”
景斗慢慢落回地面。“不一定。”
祂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他们身上的感觉和这里一样，也许能认出来。”
管理单元底部的悬浮装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机体向后退开了一些。“……好。”
随后，它重新接入中央系统。环形屏幕上的波塞尔地图缓缓隐去，新的字符开始浮现。
【正在调用城市管理档案。】
【临时访客无权访问该档案。】
界面停顿了一瞬。管理单元的黑色感应带随即亮起。
【管理权限接管。】
【临时访问授权已建立。】
【档案调用继续。】
【档案项目：全域人工生态收缩安置计划。】
“如果要解释波塞尔的居民去了哪里，就要从很久以前开始。”
环形屏幕上的字符同时熄灭。下一秒，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道光。它们沿着大厅四周迅速蔓延，越过平台、通道与穹顶。
熄灭已久的街区一片接一片复苏，轨道重新贯穿城市，建筑上一扇又一扇窗口次第亮起，密集的人影也开始在道路与高架之间流动。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就这样重新出现在景斗面前。
“那时候，波塞尔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恒星的光穿过云层落下，掠过高架、楼顶与一层层悬空平台，在城市间铺开深浅不一的光影。
列车沿着轨道穿过城区，站台上的人群随着车门开合不断聚散。街边的商店陆续亮起招牌，早餐店前排着不长的队伍。
有人捧着刚买来的食物快步离开，也有人坐在临街的位置上，任阳光落在桌面，慢慢吃完以后才起身。
再晚一些，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学校里出来，三三两两地沿着河边往家走。走在前面的隔着一段距离喊同伴的名字，落在后面的却蹲在草丛边，盯着一只刚钻出来的小动物看了半天。直到远处传来催促声，才连忙起身，朝已经走远的同伴追去。
等住宅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站里便开始涌出下班归家的人。街边餐馆的窗户透出暖光，门一推开，说话声和食物的香气便一同漫到街上。
而在城市之外，云常常从北方翻过山脉，越过森林，一路飘到波塞尔上空。风从更远处吹来，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以及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在街道与建筑之间穿行。
雨季到来以后，远处的山林总会先隐进灰白的雨幕里。没过多久，雨水便越过森林与河流，一路落进城区，敲打屋顶，在河面上荡开细密的波纹，又顺着枝叶不断滴落。
这样的雨会一直持续到晚秋。那时，天空、森林、河流与城市仍彼此相连，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它们之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波塞尔也在这段时间里一点点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城市里多了几栋更高的建筑，原有的轨道向外延长了几站。后来，新的城区开始沿着河流和平原铺开，连接各地的交通线路越来越密，原本需要绕行数日的距离，也渐渐被压缩到几个小时。
再往后，变化越来越快。
飞行器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大型能源设施陆续建成，新的工业区出现在远离城区的地方。过去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工程，被缩短到几个月。曾经只能存在于实验室里的技术，也开始进入街道、住宅，以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波塞尔开始快速扩张，而类似的变化，也正在这颗星球的其他地方发生。就在这一时期，一次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地层勘探，从大陆北部的深层岩层中带回了一份特殊样本。
那是一小块夹在岩石之间的晶体，近乎透明，乍看之下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处。
直到研究人员将它从不同角度置于光下，晶体内部才显现出细微的变化。随着位置转动，原本透明的内部会依次浮现出不同的色泽，彼此交叠，又很快消失。
这一现象很快引起了研究人员的注意。样本随后被送进实验室。
——那是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物质。
不久后，第一批检测结果出来了。它的能量储存效率远远超过当时所有已知材料。
管理单元说道：“他们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觉得这是这颗星球送来的礼物。”
从当时的结果来看，也的确如此。庞大的能量可以被压缩进极小的体积，传输过程中产生的损耗也低得近乎可以忽略。许多原本受限于能源的问题，一下子有了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于是，它很快离开了实验室。
最先使用它的是工厂和大型能源设施。随后，城市、星舰、医院、农场与住宅也陆续开始接入这种新的能源系统。轨道因此延伸得更远，越来越多的设备也开始围绕它重新设计。
过去需要十份能源才能完成的事情，如今只需要一份。原本就已经迅速发展的文明，再一次被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城市开始向天空生长。一座又一座高塔越过旧有的天际线，轨道跨过山脉与海洋，将曾经遥远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星舰驶离近地轨道，越过卫星，前往更远的行星，乃至恒星之间。
当夜晚降临，大片城市群从大陆上依次亮起。灯火沿着海岸、平原与山谷向远方延伸，即使从太空望去，也能看见整颗星球上纵横交错的光。
那些曾经受限于能源、规模与距离，只能停留在设想中的计划，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成为现实。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城市永远不会缺少能源，习惯星舰驶向越来越远的地方，也习惯昨天还被称作奇迹的事物，第二天便成为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礼物。
短短几十年间，它便渗入了文明的每一个角落。后来那个时代留下的几乎所有伟大造物中，都能找到它的痕迹。
这种物质足够稳定，成本低廉，使用过程中几乎没有明显损耗。即使地下矿藏终有耗尽的一天，也能够通过人工方式合成。
它看起来几乎没有缺点。而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警惕的问题。
时间久了，人们甚至不再把它视作某种新技术。它变得和电力、交通、空气一样寻常，理所当然地存在于文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它成了他们迈向星海的基石。
——直到大陆北方的一片森林，开始成片枯萎。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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