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山神 替罪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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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躺在青石上的那个人。
虽然换下了白天那身衣服，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与垂落在身后的黑色长发却没有变。
月光穿过树冠落下来，安静地停在那人肩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没有关系。
——他居然还在这里。
——还离仪式离得这么近。
悟忍不住又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隔着缓缓流动的人群与摇曳的灯火，那人始终安静地站在树下。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偶然闯进来的旅人，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悟总觉得有些奇怪：对方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赤仓村，为什么会知道夜祭会在这里举行？
就在悟还在思考的时候，神乐铃的声音开始渐渐淡去。原本缓缓前行的人群也随之停下脚步，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一般，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
队伍最前方，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深色狩衣垂落至脚踝，昏黄的灯火落在衣摆与袖口的暗纹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是御条清隆——神社的祭司，也是御条明人的叔叔。
悟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
明明是平日里经常见到的人，可站在灯火与月光之间时，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月光与灯火一同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却不见平日里的笑意。
他神情沉静而肃穆，缓步走向空地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座低矮的祭台，案上摆好了香炉与供器。其中最醒目的，便是三炷几乎有手腕粗细的长香。
御条清隆伸出手，将它们从供案上取起。夜风穿过林间，香头竟无火自燃。
一点猩红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细细的青烟向上升腾。他垂下眼，将长香缓缓插入香炉。
“时辰已到。”御条清隆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片空地。“恭迎山神——”
“归山。”
咚——
咚、咚——
咚——
两短一长的鼓声顺着山谷扩散开来，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回荡。几名头戴傩面的男子自人群中走出，低沉而含混的吟诵声随之响起，古老得仿佛来自失落的岁月。
一把把豆子被扬向黑暗。豆粒落入草丛与树林深处，噼啪作响，像是在驱逐什么。
与此同时，队伍最前方的一名老人缓缓跪下，将怀中一直抱着的绢布放到地上。他的动作极慢，一层素绢揭开，又是一层。
悟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当绢布彻底打开时，却还是愣了一下——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对鹿角。
鹿角静静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柔和的光泽。老人俯下身，将它轻轻放到祭台前，随后退到一旁。紧接着，又有人走上前来。
一块块绢布被解开，一对对鹿角被摆上祭台。它们被依次摆放在祭台前方。不多时，月光下便多出了一片银白色的枝林。
——鹿角？
悟下意识朝树林边缘望去。那些原本停留在空地边缘的鹿群，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阴影，踏入月光之中。
它们沿着坡地缓步而下，穿过如同地上星河般铺展开来的祭物，来到祭台前方。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惊讶。似乎鹿群的到来，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悟的目光从鹿群身上移开，又落到了祭台前的御条清隆身上。山风吹过林梢，火光、鼓声、吟诵与月色不知何时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从自己跟着鹿群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夜祭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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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鹿群在祭前台一一伏低身体，山林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悬挂在枝头的纸灯剧烈摇晃起来。
一盏，两盏，昏黄的灯火接连熄灭，只剩月光铺洒在空地上。祭台前，原本伏低身体的鹿群同时抬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呦——
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声音空灵而遥远，穿过山谷、越过树林，仿佛整座山都在回应它。就连祭台前的御条清隆也缓缓低下了头，四周的人群随之俯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片空地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响以及长香燃烧时升起的细微轻响。唯有悟仍怔怔望着鹿鸣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起初只是树影轻轻晃动，紧接着，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自黑暗中传来。
沙——
沙。
沙沙。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抹银白色自树林深处缓缓浮现。月光落在它身上，仿佛整片山林的目光，都在那一瞬汇聚到了一起。
那是一只公鹿。
它缓缓自树林间走出。每向前一步，身形便高大一分。待完全走出树林时，那具身躯已高逾六米。
悟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它静静立于祭台前方，头顶那对巨大的鹿角向夜空延伸，宛如一棵生长在月色里的古树。月光落在它身上，雪白的皮毛泛着近乎虚幻的微光，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入夜色之中。
悟怔怔望着它。仿佛站在面前的并非生灵，而是一座历经无数岁月的山岳。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每当提起山神时，大人们总会心怀敬意。
——为什么那些流传于篝火与灯火之间的故事，会被一代又一代地讲述下去。
因为，山神真的存在。它就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之下，静静俯瞰着整座山。
而下一刻，那位故事中的存在缓缓抬起了眼。金色的眼瞳映着月光，隔着祭台、火光与俯身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悟心头猛地一跳。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目光便已经移开。白鹿缓缓低下头。祭台前，堆叠如林的鹿角忽然泛起淡淡的微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银白色的光点自鹿角之间缓缓升起，像是夏夜里的萤火，又像是散落于人间的星屑。它们升入夜空，又缓缓向白鹿汇聚而去，最终没入那具雪白而庞大的身躯。
可就在某一刻，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抬起，越过祭台、越过山林，望向群山之外。
那一瞬间，整片山林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悟下意识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可远方除了沉默的群山之外什么也没有。
然而祭台前，御条清隆的脸色却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因为只有他察觉到了，那些原本不断升向山神的光点。
——停下来了。
请神典仪尚未结束，供奉也远未完成，可山神却主动停下了回应。自赤仓村建村以来，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御条清隆缓缓攥紧袖中的手指，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自他记事以来，每一次祭典、每一次奉神、每一次与山神沟通，那双金色的眼睛都平静得宛如月下的湖泊。无悲无喜，无波无澜，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令其动容。
可此时此刻，那双注视着群山之外的金色眼瞳里，却第一次浮现出了某种情绪。像是警惕，又像是凝重。
御条清隆不知道山神看见了什么。可他知道，能让山神露出这种目光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之物。
下一刻，白鹿缓缓抬起头。鹿角映着月光，向夜空舒展开来。它望向群山之外，望向某个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
良久，它忽然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鸣叫。“呦——”
那声音不似迎神时的空灵，反而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仿佛在向群山示警，又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鸣声回荡在群山之间，那头白鹿却已经转过了身。它不再看向祭台，不再看向跪伏的人群——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后，缓缓迈出了脚步。
起初只是一步，随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蹄声落在大地上，沉闷而清晰。四周的人群依旧俯首跪伏，可那份安静却开始变得令人不安。
——因为山神没有停下，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远离祭场。
就在这时，原本伏于祭台前的鹿群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同时站了起来。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再望向祭台，而是齐齐转向了山的另一侧。
下一刻，随着第一只鹿后退了一步，第二只、第三只，仿佛某种无形的波纹自鹿群间扩散开来，它们同时转过身朝着与白鹿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无数身影掠过树林与山坡。银白色的鹿群宛如退潮般迅速远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祭场周围顿时骚动起来，有老人下意识站起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怎么会……”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喃喃了一句。“鹿怎么会离开山神……”
御条清隆缓缓攥紧了袖中的符纸，脸上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白鹿离去的方向，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明白，山神正在离开神域——那片守护了赤仓村数百年的领域。而能够让山神主动踏出神域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随着银白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月光冲出群山深处，祭场上的骚动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可御条清隆却顾不上安抚众人。他缓缓闭上眼，双手结印，开始回溯刚刚那一瞬间残留在祭场上的气息。
这是御条家代代相传的术法，能够短暂追溯神明目光停留过的痕迹。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白发，绿衣，正藏身于树林边缘。
“悟……”
御条清隆微微一怔，他终于知道山神为何会朝那个方向望去。夜祭的禁令被打破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孩子闯入了祭场。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因为画面并没有结束，在悟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
黑色长发垂落肩后，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漠然。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俯身，也没有低头。
“谁……”
御条清隆瞳孔微微收缩，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更从未见过有人在山神降临时，依旧能够如此平静地注视着祂。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弱。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误入祭场的悟，还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都不足以让山神主动中断请神典仪。
画面仍在向前延伸，山神的目光越过祭场、越过群山，投向更远的地方。
而就在那一瞬间——
御条清隆看见了一抹暗红。像燃烧的余烬，又像天边尚未升起的朝阳，它静静悬浮在群山尽头。明明相隔极远，却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灼热。
下一秒，“噗——”
御条清隆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回溯被强行中断了。
“清隆大人？”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御条清隆回过头，几名负责夜祭的族人正不安地望着他。更远处，人群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
鹿群逃离，山神远去。这是赤仓村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等他给出解释。
可御条清隆知道，自己给不了任何解释。因为就连他也不知道，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御条清隆沉默了片刻，随后忽然抬起头，望向悟藏身的方向。“把那个孩子带回来。”
几人同时一愣。“孩子？”
御条清隆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指向悟藏身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人闯进了祭场。”
几名族人的脸色同时一变。夜祭的禁令已经很多年无人触犯，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朝树林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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