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御条 他长大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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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时刻。
太阳一点点沉没在地平线上，将远处山峦的影子缓缓拉长。原本波光粼粼的溪流，如今也只剩下一角还映着天边最后那抹尚未彻底消散的晚霞。
祭场上的孩子们也早已被各家的大人陆续带了回去。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山道，随着夜色降临，终于一点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悟仍旧停留在祭场附近，没有离开。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大人们重新架起篝火，将祭具一件件从神社中搬出，又踩着木梯，把挂在棚边的纸灯一盏盏重新点亮。
昏黄色的灯火渐渐浮现在山间，与尚未彻底暗下去的暮色交叠在一起，将整片山林都衬得朦胧而温暖。
祭场角落的木架上，还摆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起的节庆食物。
烤好的鱼肉仍旧泛着些许油光，削开的青竹里盛着山泉酿成的甜酒，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炭火、果蜜与食物混杂在一起的香气。
悟逆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一路晃了过去，左右张望了一圈后，终于在祭场边缘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哟，夜蛾大叔。”他拖长声音喊了一句。“终于找到你了。”
正在收拾摊位的夜蛾正道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白发男孩。
“是悟啊。”他将最后几只木碗收进木箱里。“怎么还不回去？祭典已经结束了。”
“不是还有晚上的奉神仪式吗？”悟毫不客气地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现在才刚刚开始吧。”
“后半夜可不是小孩子该在外面晃荡的时间。”
夜蛾正道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来到桌前，伸手掀开盖在木桶上的树叶。冰凉的白气顿时缓缓漫了出来。碎冰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用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碎冰，盛进木碗里，又往上放了些切好的野桃与李子，最后淋下一层颜色透亮的山桃糖浆。昏黄色的灯火映在逐渐融化的冰面上，轻轻晃动着。
“吃完就早点回去。”夜蛾正道说，“湊估计已经在等你了。”
悟伸手拿起木勺，看向夜蛾正道。“他今晚在御条家。”
夜蛾正道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吵架了？”
“没有，只不过我不喜欢去御条家就是了。”悟低头舀了一勺碎冰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顿时在口中化开。
“我看你只是单纯不喜欢被人管着。”夜蛾正道把刚烤好的团子放到他面前，顺势在旁边坐了下来。“御条家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比你大几岁吧。怎么你能和湊玩到一起，偏偏跟他处不来？”
烤团子刚从炉上取下，还泛着些炙热的温度。悟低头咬下一口，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反驳：“我也没有那么不听话吧——谁叫他们家规矩太多了。”
夜风缓缓穿过祭场。不远处的篝火微微摇晃了一下，火星顺着晚风飘进逐渐暗下去的山色里。
“御条家是负责供奉山神的几家之一。”夜蛾正道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冰水。“规矩多点也正常。”
“所以御条以后就是祭司了吗？”
“嗯。”
夜蛾正道抬起头，看着几位村里的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神社。夜色渐深，神社前重新点起的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将那些苍老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等现任祭司卸任以后，下一任大概率就是他了。”
悟顺着夜蛾正道的视线望了过去，后又低头咬着团子。半晌，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道：“完全能想象出来。”
“什么？”
“就是他长大后的样子。”悟拖长声音。“估计会变成那种超级——无聊的大人吧。”
夜蛾正道闻言笑了一声。“也许等你长大以后，就不会这么讨厌他了。”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冰水。“而且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难以想象。”悟的五官都嫌弃得皱成了一团。“等以后继任祭司，他大概只会越来越死板吧。”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御条家的人，最后大多都会变成那样。”
他说完，便将碗里的冰水一饮而尽，重新站起身继续收拾起还没整理完的摊位。
今晚的仪式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能早点收摊回去休息一会儿，总归是好的。
“今晚去我家吧？悟。”夜蛾正道接过悟递回来的木碗，用桶里的冰水简单冲洗了一下。“正好出门前多做了些晚饭。”
悟低头“哦”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开始和夜蛾正道一起收拾起小摊。“我今晚可以睡靠窗的位置吗？”
夜蛾正道将物件分门别类地摞到推车上。“上次不还嫌窗边晚上风太大，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大叔。”悟拖长声音反驳了一句。“夏天可不一样。”
他说着，将剩余的冰块连着融化的糖水一起倒在旁边的大树下。
夜蛾正道闻言哼了一声。“随你。”
两个人一起开始收拾，不一会儿便把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随着一个个木箱被重新搬上推车，原本摆满节庆食物与小摊的祭场，也一点点重新空了出来。
不少神社的巫女在简单用过晚饭后，又重新回到祭场，开始检查夜间仪式的布置。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夜蛾——”
有人从祭场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是负责准备巡行的村人。
对方明显已经在山道间来回跑了许久，额角满是汗水，就连木屐边缘都沾着一层湿润的泥土。
“原来你还在这里。”
“出了什么事吗？御影？”夜蛾正道看着对方袖口是来不及擦带的灯灰，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巡行那边出问题了？”
“不是大事。”御影宗一喘了口气，“原本负责起灯的新吉突然开始发烧，现在人已经被送回去了。”
“所以前队那边临时空了个位置。”他说到这里，又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可偏偏今年负责领路的老人坚持不能乱改顺序。就算临时换人，也得按原本定好的位置补上。”
“我们几个商量半天都没定下来。清隆大人就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夜蛾正道沉默了片刻。“让朔补到前队去吧。新吉原本的位置往后顺一位。”
御影宗一愣了一下。“可朔不是负责后面的祭具吗？”
“后队少一个人没关系，我在那边。”夜蛾正道站起身，昏黄色的火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前队不能乱。”
“知道了。”御影宗一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我这就回去告诉清隆大人。”
“嗯。”夜蛾正道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点。”
御影宗一应了一声，随后便又匆匆朝神社方向赶了过去。
两个人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避开悟。对他们而言，这似乎也只是祭典开始前再普通不过的一点小麻烦。
悟抱着木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其实没有太明白，为什么御影宗一会专门跑过来找夜蛾正道。
只是隐约感觉到——
自从御影宗一出现以后，夜蛾正道脸上的神情就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远处重新点起的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昏黄色的火光落进夜色，将神社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夜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还不能参加？
“好了，我们走吧。”
夜蛾正道重新提起放在地上的木箱，将它搬到旁边的小推车上，随后低头看了悟一眼。“再晚就该错过饭点了。你肯定饿了吧？”
悟这才慢慢将视线从远处的神社方向收了回来。“还好。”
他抱起旁边剩下那个不算太重的木箱，跟在夜蛾正道身后一起离开了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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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深了。
山路两侧的树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神社方向的灯火却反而越来越亮。
昏黄色的纸灯沿着参道一路向上延伸，在黑暗里连成一条摇晃的光带，偶尔还能隐约听见神乐铃断断续续的轻响。
悟走到一半时，忍不住又回头朝山上看了一眼。夜里的神社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明明还是同一个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却忽然变得陌生了很多。
“看路。”夜蛾正道头也没回地开口。“一会儿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才不会——”
悟拖长声音反驳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视线收了回来。
此刻，山路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偶尔从旁边经过的，也大多是端着祭具匆匆赶往神社方向的村人。
木屐踩过石阶时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不多时，便又重新消失在了夜色里。
……
再往下走一段路后，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溪水流过山石时发出的轻微水声回荡在夜里。
夜蛾正道住的地方离祭场不算太远。穿过一片种着竹子的山路后，便能看见一间靠近溪流的旧木屋。
木屋外还挂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起的风干草药。夜风吹过时，那些半干的叶片便轻轻碰撞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早在夜蛾正道出门前，门口的纸灯便已经被提前点亮了。昏黄色的灯火落在木制门廊上，将整间旧木屋都映得暖了起来。
悟抱着木箱站在门口，看着夜蛾正道弯腰推开木门。下一秒，混杂着木头、热汤与炭火余温的暖意，便缓缓从屋子里漫了出来。
“把东西放那边。”夜蛾正道低头换下木屐。“洗完手过来吃饭。”
“知道了——”悟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屋子里的灯火不算亮。炉子上温着还没彻底凉掉的味噌汤，旁边摆着夜蛾正道出门前提前做好的晚饭。
盐烤的河鱼还带着淡淡炭香，木碗里盛着刚焖好的米饭，旁边则放着几碟简单的腌菜与切好的山笋。
悟坐在窗边，一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边忍不住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漆黑的山林间，只有神社所在的位置仍旧亮着灯，恍惚间，看着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御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