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人间见习簿 下 这些属于人 ...
-
实习生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工位,“那学姐呢?不是任务完成了吗,怎么没看到她。”
“她去‘未来节点’做最后一步校验了。灵保局那套‘存在危机干预险’的服务包,还包含一次干预后的‘抽样观察’。简雨溪的人生轨迹被撬动后,得去看看那个‘未来’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走在一条更稳定的路径上。算是。。质量回访?”
“去未来?怎么去?”实习生惊讶。
“当然不是真正的时间旅行啦~”商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是调取在那个节点之后的一段预设的概览影像。不会太具体,但足够判断大方向。”
//
某大学校园旁边的景点公园。
陈茉的身影出现在一株繁茂的玉兰树下,周围是抱着书说笑的学生,无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简单,气质略显疏离的她。
她微微仰头,目光并未聚焦在洁白的花朵上,而是正浏览着一段被标记,抽取出的“人生流影”。
那是简雨溪进入大学后的数年光阴:初入校园的懵懂,图书馆靠窗座位上的发呆,深夜台灯下写写画画的笔记本,她似乎也不再封闭自我,社团活动里小心翼翼的展示与退缩,也逐渐有了自己小小的社交圈。。。
没有戏剧性的辉煌,没有脱胎换骨的蜕变,依旧偶尔仍有迷茫。干预的目标本就不是制造天才或伟人,而是将一个滑向虚无终结的灵魂,轻轻推回继续体验的轨道。
陈茉的目光停留在一帧画面上,是简雨溪在一次社团的征稿里,写下的一首小诗,还发表到了空间。
/
我走过山川,
路过潺潺的小溪,
继续向前走去。
在风指路的岔口,
结识一群朋友。
我们志同道合,
不问来路与远方,
我们彻夜倾谈,
月光在空酒瓶里微微晃荡。
我们并肩而行,
岁月是铺开的长信,
我们挥手告别,
像书页各自翻开新的章节,
将故事归还四面的风。
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潺潺的小溪,
我走过山川。
/
随即,感知中自动关联出一条信息——约莫五年后,一个独立音乐工作室在筛选投稿时,注意到了这首被友人偶然分享的小诗,并买下它进行改编。
那个工作室的核心制作人,名叫王浩。
一片玉兰花瓣晃悠悠飘落,陈茉轻轻接下。理赔圆满完成,她的任务到此为止。身影隐入熙攘的人流,慢慢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
只有那片玉兰,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平凡而珍贵的生活继续流淌,那一首或许连作者自己都已淡忘的小诗,静待着它在未来,与另一段燃烧的生命轨迹相遇。
//
多日后的一个清晨,在灵媒处预备考核室。
实习生面前悬浮着三份模拟考核案例,光屏幽幽闪烁。她需要练习快速评估处理等级并起草初步处理意见,手指划过列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侧边栏“历史任务——个人归档”中一个突然变动的条目吸引。
是她几周前擅自决定“仅观察”的那个油纸伞案例。
|当前状态:已重新分类 → F级(长期休眠/自然消散中)
|备注:关联实体能量反应已归零,观察终止。
F级?实习生心下一惊,这么快就。。自然消散了?
点开详情页,是由执念消除部重新标注的能量衰减曲线图表,以及多条来自人间信息关联模块的自动抓取链接,标签是/可能相关事件/。
实习生点开链接,弹出几则地方新闻网页,配图是阴沉的天空和泥泞的工地——
“连续大雨,XX市施工工地发生小范围塌陷,冲刷出大量遗骸。经初步勘查,骸骨数量较多,现场已封锁,公安部门介入。。。”
“疑为抗战时期遗迹,附近有高龄村民指认,该地块在抗战时期曾为激烈交火区。。。目前,骸骨具体年代、身份正在鉴定中。。。”
“这些无名遗骸将妥善处理,并设立相应纪念陵园。。。”
//
阿婉在这里很久了。
久到墙角里的野草一茬茬枯,一茬茬长,久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腐朽,被锯掉只剩树桩,屋檐下的燕子,春去冬来,一年又一年。
时间对她来说,成了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雨。
最初意识到不对劲,是卖豆腐脑的阿嬷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哗”一声,泥点却没溅到她身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布鞋,干干净净的。接着是隔壁的小孙子,举着风车跑过去,直直穿过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愣在原地,许久,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屋正中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相框,黑白的,框边缠着褪了色的绸花。相片里的人嘴角抿着,眼睛望着镜头外很远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悲伤。心里空荡荡的,只是转回身,重新在门槛上坐下。
既然还在这里,既然还能看见,能听见,那就等吧。也许他只是还没走到这条巷子,也许他回来过,在她没留神的时候。这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在石隙里,竟也生了根。
记忆开始变得很轻。他手掌的茧子落在她颈后的触感,他哼过的那首走了调的小曲,打铁铺迸发金红色的火星。。。这些细节像墨溶进水,一点点散去。
最后连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种温暖的,让人心安的感觉。
巷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连她的房子也住进了新人。当年穿开裆裤满巷跑的孩子,如今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慢慢走过。有时她会想,如果他也回来,是不是也像这些老人一样,鬓发苍苍,步履蹒跚?还是说。。。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直到那个傍晚。
细雨初歇,云缝里漏出一点金红的霞光,她像往常一样望着巷口,目光空茫。然后,那片暖光里,蓦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近了。。
是一把朴素的油纸伞。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装下了她所有独自度过的,无声的晨昏。
“阿婉,你怎么会还在这里等?”
她仰起脸,看着他,埋怨时间这个坏家伙,在她身上刻了这么多道口子,把她揉皱了,风干了,却独独放过了他。他还是那样,眉眼清爽,嘴角那点笑,带着年轻时那股不好意思的劲儿。
“志远。。”她盯着他看,似乎流了泪,“我怕你回来时,找不到我。”
他蹲下身,“傻。”伸出手,“我来了。”
她看着他摊开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借着他的力站起,轻飘飘的身子,似乎有了踏实的重量。
昏黄的青石板长巷,两人并肩走着,一步一步,像那年那时,梳着麻花辫的她,青涩不敢多言的他,是去看场电影?或者去闹市逛逛?
风吹过来,捎来淡淡的桂花香,他们缓缓走进巷口更深长的暮色里,分不清是谁的步子先跟上了谁的。
只记得那并肩的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成了巷子里最寻常的旧时光。
//
市图书馆民俗展。
“小刘,把这个立牌放到那边去。”
这次民俗展的反响挺不错,来的人比想象得多,李雪看着展厅络绎不绝来参观的人感慨,前段时间的劳累工作没白费。
实习生站在那把伞前出神,灵能感知反复扫描的结果都一样,这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油纸伞,仿佛之前那份萦绕于此的等待,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一把民国时期的普通油纸伞,没有什么特别的文物价值,”李雪看她呆在这里太久了,感觉一小时前人就这样杵在这里,关切地上前问,“需要我给你讲解吗?”
“哦,没什么。。”实习生堪堪回神,临时扮演起一个对历史感兴趣的普通参观者,“我只是挺想了解那段民国时期的。”
“这样啊,”李雪往外指了指,“倒是可以去看看隔壁回廊整理的历史角。。。里面还有为了配合最近的新闻,新整理出来的资料。。”
实习生了然,她指的是那几则新闻,“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李雪微笑着点点头,又去招呼其他游客了。
执念消散,或许是那段历史被妥善安放,让被遗忘的人有了归处。
不是被灵媒处的净化程序抹掉,也不是在雾岛旅馆的引导下放下,而是一场偶然的暴雨,一次迟到了数年的发现,还有那些村民最真切的追忆。。。这些属于人间本身的力量,温柔地完成了最后的引渡与安放。
有些执念只是迷了路,滞留在时光的裂缝,当人间的风,终于吹进,眼底的霜雪便成了春。
展厅里,人来人往,无人知晓一个角落里的破旧的油纸伞,曾经牵动着另一个维度的评估,以及一个年轻实习生对规则与职责最初的思考。
实习生回到灵媒处,商陆正在查看她刚出来的初级阶段考核成绩,斜倚在控制台边。她有些紧张,看到光屏上跳动的金色“通过”字样,松了一口气。
“哟,可以嘛新人!”商陆拍拍手。
旁边,陈茉整理好衣装,看见实习生还盯着成绩单,弯了下嘴角,“别愣着了,以后这样的考核还多着呢,”她转身,马尾在身后轻快一晃,“走了,有新任务。”
“啊?哦!”实习生关上报告,小跑着追上。
商陆哼着歌,开始泡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光屏上,无数待处理的报告标签无声流转。
下一个故事,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