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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伤腿 不疼 ...

  •   张亭筠见着杨世纵就生气,其实不见他也生气,但是没有见到他的时候气得那么纯粹。

      张亭筠认为不纯粹的气是有违他本心的,譬如看到办公桌上的小鱼就联想到杨世纵,想到杨世纵就想起树林里被按扒在树上的感受,杨世纵咬的那下怕是把他脑子咬坏了,才叫他一天天胡思乱想,连信息素都稳不住。

      这就是他不敢把小狗鱼带回家的原因,他怕他会盯着鱼缸干坐一晚上。

      但是纯粹的气好像也不合适,不符合师德师风,他不应该揪着学员的过错不放。

      如此一来生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把张亭筠憋得愈发沉闷。他想着干脆把他憋成只河豚好了,跟小狗鱼痛痛快快打一架,把杨世纵打得再也站不起来,从他眼前消失,永远消失。

      杨世纵没有消失,杨世纵甚至离他更近了。

      张亭筠剜一眼在训练场中大杀四方的杨世纵,再剜一眼,幽幽叹气。

      负责体能课的教官家中有事,请一周假,已经安排好的训练不能荒废,张亭筠赶鸭子上架,帮体能教官代一节课。

      他坐在高台上,离学员远远的,居高临下指挥他们训练。

      体能训练嘛,跑跑跳跳又滚又爬,年轻人运动的身躯可称矫健,身上的味道就不太美妙了。浓重的汗味混杂着溢出的信息素,管他酒味果味,全都交杂在一起,搅成一锅大杂烩,想都能想到有多怪异。

      张亭筠没有洁癖,可他是omega。他的信息素等级足够高,稀薄和低级的alpha信息素不会对他产生影响,不代表他愿意身上带着二十多种信息素的味道。

      他以手遮眼,观察各位学员的训练情况。杨世纵背手蛙跳,比真蛤蟆跳得有力。他的腿应该好全了吧。张亭筠不确定,伤筋动骨一百天,离他受伤满打满算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自己的力道张亭筠很清楚,他保证当时杨世纵的腿骨分道扬镳,绝没有藕断丝连的余地,换做旁人此时大约还在练金鸡独立。杨世纵不到一周就走得飞快,现在更是完全没事人一样,看不出一点痕迹。他不知道疼吗,莫非脸皮厚的人连痛觉都格外迟钝?

      张亭筠想起裴鼎川发来的厚厚一叠医疗记录,挪开目光,无语地盯着缓慢挪动的云彩,再叹一气。

      临近十月,天气开始转凉,秋风刮得像模像样,很不客气地往人脸上扑。

      张亭筠半眯着眼,暗暗屏住呼吸。他虽不在下风口,可风中难免卷入些训练场中的气息,他若不想闻,只能憋着等风停歇。

      这阵风刮得有些持久,张亭筠没憋住,猛地呛一口。厚重的烟味闯进他的喉咙,张亭筠像吃了一口烧木头剩下的炭灰,糊了满嗓子,咽都咽不下去。

      他默默咽口水,尝试将嗓子里糊的味道吞下去,扬起头四处张望,心想是哪里着火了吗?看一圈没看出所以然,张亭筠歇下心思,左右学校监控密布,有火情会自动报警并灭火,用不着他操闲心。

      训练科目将要结束,学员们聚成一堆,排作横平竖直的队伍。张亭筠起身,脚步轻稳地走下去。

      “训练完毕后,两两一组拉伸松懈,注意方法和力道。”

      他吩咐着。训练完后拉伸和松懈是惯例,战指班训练强度大,不及时把结团黏连的肌肉筋膜揉开,长此以往会影响关节灵活度、导致肌肉炎症。

      战指班二十五个男生,除开姜美珔需要去医务室按摩,其他男生自由组合,互相松懈。

      杨世纵冲于延使眼色,于延明了,扭头去找代小佳。

      “教官。”杨世纵坐在地上,张着两条腿,冲着张亭筠笑,“教官帮帮忙吧,我这条伤腿他们不敢下手。”

      他那样用手肘撑在地上,上身向后仰着。两条长腿随意摆开,黑莹莹的眸子里噙着光,全然欢迎光临的架势。

      到底是欢迎张亭筠帮他松懈肌肉,还是欢迎张亭筠做些别的,就说不清了。

      张亭筠目光闪烁一下,没应声。

      杨世纵就支起身来,小狗一样向前趴,可怜兮兮求着:“教官,我真没办法。”

      张亭筠去看于延。

      于延正在给代小佳撸裤腿,头一低,假装不知情。他隐约察觉杨世纵似乎在戏耍张教官,这个结论令他很震惊。在他眼中张教官冷淡严肃,让他总爱把张教官跟学校里的老学究们归在一类,无事少招惹,以免换来长篇大论的说教。

      其实张教官很年轻,可是他的气质是沉静的、刻板的,加之于延天生对老师有畏惧感,总是模糊掉那张鲜妍秾艳的脸,只剩下对课业的抱怨。

      当然,杨世纵如果非要触教官霉头于延也不会多管,这种事杨世纵不是第一次做,作为杨世纵当之无愧的好兄弟,他只需要袖手旁观。

      于延躲开,张亭筠只能另寻旁人。班里几乎没有能与杨世纵抗衡的人,张亭筠无奈扫一圈,转向江和钦。

      江和钦很乐意为教官们排忧解难,条件反射地张口要应,被杨世纵一个眼刀砍回去。

      他讪笑着,在烈烈的眼神警告围剿下说违心话:“教官,我、我不会弄。”

      活派不出去,张亭筠巡一圈,终究回到杨世纵身边。杨世纵得意洋洋的,把腿摊得更开些,冲张亭筠勾勾脚尖,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张亭筠怎会让他得逞,面无表情垂着眼,从下往上看,长直的睫尾和阳光投下的阴影混在一处,又浓又艳。

      “去医务室。”他平静地说。

      杨世纵慢慢吞口唾沫。他觉得张亭筠还是湿着眼睛的时候好看,睫毛垂着,把一汪水都含在眼睛里,轻飘飘地瞄人,眼神聚也不聚,让人猜不准他的目光到底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反倒猫挠一样地想。

      他仰望着,语气里满是委屈:“医务室都是兽医,女生去还能和颜悦色讲几句,我们去管你头疼还是脑热,通通两片消炎药打发。去医务室按完,我这条腿估计要重新接骨。”

      他的手顺着张亭筠的方向往前动一动,趴得更低些。张亭筠被他吓得向后退,生怕他又来抓自己脚腕。

      杨世纵就爱看张亭筠受惊吓时的模样,平日里素白的脸再维持不住涵养,被徐老秃亲手调教出来的端谨也裂开缝隙,透出内里的活泼懵懂,让人窥见一角他本有的青春气息。

      这点喜好不能说,以张亭筠的性格,说出来以后就见不着了。杨世纵假装没看见那片刻慌乱,继续哀求:“教官,你得为自己的学员负责呀。”边说边故意把受过伤的腿亮给张亭筠看。

      杨世纵不喜欢总参的风格,在他眼中那是座坟场,多鲜活的人埋进去,都被消磨成棺材瓤子里倒出来的老掉牙干尸,沉闷乏味地令人昏昏欲睡。深谋远虑是张最磨人的网,在里面缠着耗着,日子久了,珍珠耗成死鱼目,写尽重任在肩和责无旁贷。

      可是被责任埋住的人最好拿捏,只要让他觉得是自己的职责,无论心里如何抗拒,都会一丝不苟地完成。

      就如现在,杨世纵这条腿便是张亭筠的责任。

      张亭筠常年挂在嘴边的礼貌笑意消失殆尽,青白着脸,僵硬地走近蹲下,伸手虚按在杨世纵小腿上。

      杨世纵一翻身整个趴在地面,任由张亭筠操作。

      那只手先是在小腿肚上捏一捏,充血的肌肉硬比石头,张亭筠用上力气仍捏不动。他顺着向小腿正面摸去,隔着裤子从脚踝开始,两指交替向上按,试探腿骨形状。按到中间位置觉出异样,此处似乎略有凸起,按着咕叽咕叽的,不像别处一般皮-肉紧紧贴附着腿骨。

      这是炎症引起的肿胀,杨世纵的腿根本没治好。

      张亭筠倒吸一口冷气,他无法想象杨世纵是怎样用一条伤腿完成繁重的训练。心神一晃,手上不自觉重些。

      杨世纵颤了颤,没说话,反倒是张亭筠自己唬一跳,急忙松手。

      “你逞能也没有这样逞的,躺上一个月闲不死你。”张亭筠是想骂骂人,可他跟徐总参有同一点坏处,没学过如何痛快骂人,咒爹欺娘的糙话他又说不出口,只好不软不硬刺杨世纵一句。

      杨世纵呵呵笑,轻声说着:“没事,不疼。”

      杨世纵不算说谎,他确实不“疼”。李瀚海曾经不允许他说疼这个字,他就只能说不疼。哪怕后来他跟李瀚海斗得有来有回,不疼已经成为习惯,有些小伤他已经真的感受不到疼了。

      张亭筠不信他的谎话。他避开伤处,从跟腱开始往上揉按。杨世纵伤没好,必须要把肌肉按松,这样才不会让过度紧张的肌肉拉扯住骨头,害得腿骨长错位再也合不拢。他揉地很仔细,不论是出于教官的责任还是出于肇事者的愧疚,他都希望杨世纵恢复如初。

      没按一会儿手酸得不行,张亭筠俯下身,用手肘抵在腿肉上碾压。

      骨缝里又酸又痒又疼,杨世纵把头拱臂弯,忍着不吭气。

      张亭筠顺着腿往上移动,为了方便发力,整个人跟着一起移动,从小腿揉到大腿,他不知不觉半跪在杨世纵双腿之间。

      杨世纵抬头向后瞄,悄悄合拢双腿,大腿内侧贴上张亭筠小腿,把他夹在腿间。

      张亭筠很快发觉杨世纵的意图,在他大腿上狠狠捣一记。他大腿没伤着,张亭筠无所顾忌,索性使上力气刮压。

      松懈肌肉哪是好受的,筋膜都挛缩在一起,非得抻开了扯直了才行。张亭筠发着狠使劲,杨世纵大腿直抽抽,两手紧紧攥住,死咬住牙,愣是没出声。

      等到张亭筠从下到上全揉一遍,杨世纵被风吹干的作训服重新湿透,死鱼一样直挺挺横着,一动不动。

      张亭筠捏捏松软热乎的肌肉,很是满意,推开杨世纵的腿,自己从他腿间迈出来,扔下杨世纵十分从容地离开。

      走到看不见他人影,直挺挺的杨世纵才稍微动弹一下,用力锤向地面,松口吐出半声痛呼。

      等到张亭筠回到办公室泡杯茶,调出裴鼎川发来的学员档案翻看时,门咚咚响起来。

      这次门外不是鱼,是活生生的人。

      杨世纵洗过澡换过衣服,抵住门框不许张亭筠关门:“张参谋,我来交作业。”

      张亭筠把他往外推,他压根没布置,他交得哪门子作业?

      杨世纵挤着不走,嬉皮笑脸的:“张参谋给我布置点作业,不就有作业可交了。”

      张亭筠停下动作,站在当地,一双眼睛冷幽幽的,不去看杨世纵,只落在他扒着门框的手上:“你松开。”

      杨世纵心里在想什么,张亭筠觉得自己足够明白。给他松肌肉时热乎乎贴在自己身边、想把自己圈住的腿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彰显着主人的自大和心意。张亭筠碍于大庭广众没发作,可他还没消气呢,课上捣乱也就罢了,想再进他办公室,门都没有!

      杨世纵不松,不但不松,嘴上也不消停:“教官行行好,于延在宿舍打游戏,吵得很。我也不能去训练场待着,教官好心帮我按的腿,我不能不珍惜不是。教官让我进去吧,好歹收留我一下午。”

      张亭筠充耳不闻,挥手把门甩合。眼看厚重的门要砸在杨世纵手上,那手纹丝不动,像没看见似的,任由门扇砸。

      门沿触到手背时戛然而止。张亭筠紧抿着唇,死死抓住把手,把门截停。

      手在狭窄的缝隙间翻转,握上门沿,一路抚摸着滑到把手附近,却没更进一步摸上张亭筠的手。杨世纵挨到门缝处,只露出半只眼睛。遮挡掉被浓眉压住的锐利的内眼角后,杨世纵的后半段眼睛现出与原先截然不同的风情。眼尾微微上翘,长睫直刺刺梗着,从正面看不见睫毛的模样,独看见眼睑像描画过一般弯着精致的弧度。其下缀一滴水沁透的黑,空洞木然地望来,透着飘零无依的可怜。

      张亭筠从未用这样的角度观察过杨世纵。他见惯杨世纵的乖戾,下压的眉眼永远带着莫名的倔劲儿。但这样凄楚的、细腻的半段眼睛,让他恍惚外面其实不是杨世纵,是一位迷茫无助的学生,祈求着能从自己的老师手中获取一点温暖的慰藉。

      “教官。”杨世纵隔着门,声音低哑如轻叹,“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

      张亭筠缓缓松开手,向后退却,又一次放弃自己的底线。

      这次杨世纵很乖觉,老老实实搬张椅子坐在张亭筠对面。

      张亭筠看清杨世纵的脸,后悔了。后悔也无用,人已经被放进来,现在撵也撵不出去。他没好气地从抽屉里捏出领带夹,顿在桌上,再把养小狗鱼的方盒子轻轻搁在领带夹旁边,一挥手:“拿回去,我不要。”

      杨世纵端起盒子看。小鱼被一通晃,正昏头昏脑地在水里转圈,跟圆胖身体不成比例的鱼鳍卯足劲抡,呼呼划出残影。

      杨世纵看着好玩,冲它吹口哨。鱼听着新奇的声儿,循着费力转过身,贴上盒壁好奇地盯着杨世纵瞧。

      杨世纵轻轻笑一气:“离开这里,它会死的。”

      张亭筠充耳不闻,他绝不会再心软了,就算杨世纵说要把它喂猫他也不会心软。

      杨世纵倒没说那种扫兴话,他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他死了,你会帮他收尸吗?”说完想想这话不对,便自己改口,“应该找不到尸体,那就立处衣冠冢吧,也没什么好放的,空着就成,碑上刻上他的名字。不必祭拜,留他在荒草中沉眠,能有座坟就很好了。”

      杨世纵伸着手指去戳盒子。小鱼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见着一根大棍子飞来,张着嘴就要吞,还没碰着盒壁,大棍子嗖得飞走了。

      张亭筠一把夺过盒子护在怀里,气呼呼瞪着。杨世纵竟然用一条鱼来威胁他!他摸摸盒子顶,放回原处,指着门外:“你要待就待,不待滚出去!”

      这话说得又气又急,音调细高,尾音就更含糊了,跟嘴里裹着什么似的,搅着舌头混着唾液,一气儿都咽下去。杨世纵听了,舔舔唇,难得地安静下来,拾起摆在桌子中间的领带夹,与小鱼放在一处。

      总是相顾无言不是个事儿,张亭筠调出份战术想定,连着自己的光脑一块推给杨世纵,让他闭上嘴写作业,少说招人烦的话。

      杨世纵伸过手跟张亭筠要纸笔,划着光脑看地图。看一会儿,他抬起头。张亭筠另拿一台便携光脑,不知翻看什么,从脸到手,一水儿的白,白地腻歪歪的,摸一把都能留个印似的。

      杨世纵身上也有白的地方,晒不着的地方都白,只是再白也是麦色,大概能比措其央稍强一些,却连于延都比不过。因而杨世纵认为张亭筠太白了,缺点血气。他见过血气晕在张亭筠身上时的样子,脸颊脖颈一片粉红,像染了一身花汁的白玉糕点,软软的,一抿就化成水。

      他就这样饶有趣味地瞎琢磨。

      张亭筠专注看东西时爱不自觉皱眉,这让他有一份哀婉的恬静。这是杨世纵不喜欢的,爱皱眉的人思虑重,于延就很少皱眉,尤再恩也不会,杨世纵以前也不会,后来才添了这样的毛病,张亭筠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

      他独自看一阵儿,低下头去继续写题,这一写就写到太阳西垂。

      张亭筠有些迷蒙,他不记得时间怎么流得这样快,房间里轻悄悄,连呼吸都很细微,只有沙沙的写字声还算清晰,却让一切显得更不真实。

      如今科技发达,学校早已全面落实无纸化教育,日常生活都可以用通讯器或便携光脑解决,文具店摆满各种类型的触控笔和光脑装饰贴。若不是总参部有留存纸质档案的规定,张亭筠自己都很少使用纸笔,还是上次杨世纵提交纸质作业,他才专买几支书写笔用来为杨世纵批改作业。方才杨世纵伸手向他要笔,他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杨世纵半伏在案上,笔尖不停,肘下压着几张写满的纸。

      他似乎很习惯使用纸笔,张亭筠暗自想着,倒像是不经常用电子设备似的。张亭筠有点想问问杨世纵关于那份诊疗单的事。诊疗单其实是张亭筠的猜测,上面没有任何医疗诊断,只有时间和几个意味不明的简写,偶尔几处标着一串看不懂的名称。

      张亭筠查过,没查到,但应该是药品。杨世纵或许真的有隐疾,那份记录上的时间排得那么密,他的病大约是很难治的。

      这般想着,张亭筠忽然有些不太气了,自己跟个病人计较什么呢?

      哗啦哗啦的,房间里有了不一样的响声。从窗外漫进来的阳光照射在领带夹上,淬出绚烂的艳彩。小狗鱼好奇心重,额头撞在盒壁上,张着嘴去咬反射进来的彩光,把盒里的水都翻腾出浪来,咬来咬去总也吃不到,累出两个气泡。

      张亭筠看着看着笑了,接着板起脸,心想跟它的主人一样烦人,一个神经病,一个小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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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19章已修完,修正部分细节、更改部分措词、增添一段设定(所添设定在第4章开头),原剧情走向不变。 随榜更,预收如下: 现耽《林战与狗,不得入内》 风流R三X残疾警察 古耽《琮琮金玉声》 监国王X病弱文臣 下本可能开现耽,古耽资料没查明白(叹气 顺便挂下无cp预收《与审核生死决战》 谍战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