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刚才是不 ...
-
她不喜欢这座城市。
灰蒙蒙的天,静不下的夜,马路中央的环岛总盘旋着烧了一半的纸钱,再配上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硬生生渲染出几分城市怪谈的诡异,很难让人心生好感。
当然,还有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女人嘶吼着,手上却依旧优雅地拢了拢蚕丝披肩,似乎是嫌门口的孩子太脏,于是抓起玄关的雨伞,用伞尖杵着她推了一把,趁她踉跄时急忙退回空调房内:“我把你卖了,卖了!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听不懂吗?别再来了!”
女孩被劈头盖脸的训斥震慑住,下意识要出口的“妈妈”卡在喉间,流火的七月里,手脚连同胸腔突然泛起寒意。
“我知道了,你想要钱?”女人鄙夷地嗤笑一声,“没有。你不是有爸妈吗,想法子问他们要去,少来我这儿装可怜!”
见那孩子只是僵立在原地,黑漆漆的圆眼珠直勾勾望过来,她心底厌恶更甚,懒得再多看一眼狠狠甩上门:“赶紧滚,再不走我报警了!”
七月的烈日打在女孩破破烂烂的薄棉袄上,烤得她一阵恍惚,酸臭混合着刚下过雨的泥土味蒸腾而起。
她垂下头,用布满疮疤的小手按了按绞痛的胃袋,扯着衣角开口——
“我不认识你。”
年末的大街两旁早早挂上了红灯笼,哪怕离过年还早,被气氛这么一烘托,行人脸上也多少沾了些喜气。
而此时,杭杏儿站在白石街上,看着面前说什么都不让路的男人,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所在的地极十队处在一个略显尴尬的位置——
虽然也是中心岛的正式编队,但任务量少得可怜,平时能接到的也是热门队伍挑剩下的。
在这种边缘位置呆久了难免心理不平衡,更何况分过来的任务又臭又长,身为执行任务的人自然也心情好不到哪去。
“我叫喻戎,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伸过去的手被不着痕迹避开,喻戎也不尴尬,蜷起手指在半空中握了握,然后自然地伸进西装内袋:“听说你现在叫杭杏儿,真是个好名字啊!对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和联系方式,如果你方便的话——”
手头的任务好不容易熬到收尾阶段,只需要明天把复盘报告送去给队长签字;年底汇报的优先级靠后,且这几天尚有变数,不着急着手准备;今天还要接待一下天罗的人,看时间应该快要联系了。
杭杏儿根本没听他说什么,把最近的工作在心里过完一遍,再开口时加重了语气:“如果你继续纠缠,我不介意帮你联系警局或者精神病院。”
不管眼下有没有空余时间,除了必要的工作,她没心情应付计划外的闲杂人等。
哪怕对方姓喻,可能确实是她半个亲戚。
“别这么抗拒嘛,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咱们的血缘做不了假。”
喻戎看了看冬日难得的大太阳,好脾气地指指绿化带旁的景观棚:“换个地方说吧?冬天的紫外线厉害着呢,别把皮肤晒伤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嗯嗯,地极的工作忙,我理解。不多耽误你时间了,这名片——”
喻戎话没说完,被杭杏儿抬手制止。
眼见她接起震动中的电话往旁边迈了两步,他立即跟过去,在对方无语的眼神中无辜笑笑。
“你好,是天罗的同事对吧。我这里遇到点状况,可以麻烦你去十队稍等片刻吗?我就在白石街上,十分钟就能过去。”
对面似乎愣了愣,随即轻笑两声:“遇上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你。”
倒是不知道天罗的人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对着十队的人热心就更是闻所未闻,杭杏儿微妙地蹙了蹙眉,客气两句就挂了电话。
“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留个联系方式。”
喻戎似乎从没被这样拒绝过,沮丧又不死心地继续游说:“比起工作,当然还是家人更重要,对不对?”
被堵在路中央这么久,杭杏儿的耐心终于告罄,嘴角却勾了起来:“为了给你后妈表忠心吗?家人这么重要,你那个眼里只有钱和儿子的好爸爸怎么还允许你来找我?”
“……阿姨确实说过想你,但我这次来和他们没关系!我——”
“这位先生,妨碍公务是要吃牢饭的。”
不等他说完,身后突然传来道似熟非熟的男声,紧接着,一只手臂横在杭杏儿面前,把她往身后拦了拦:“看你人模狗样……噢抱歉,看你衣冠楚楚的,大好青春浪费在里头多不值啊,是吧?”
这男人面生,但穿着中心岛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杭杏儿目光在他胸前的地极徽标上一落,又看向他食指上的银色指环,不动声色退后一步。
结果脚跟还没落地,手腕先被人一把扣住,男人拉着她,不容置疑地冲喻戎摆摆手:“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啊。”
“……杏儿!”喻戎瞪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时候——”
“兄弟,知道她为什么烦你吗?”男人突然扭头,打断他新一轮的长篇大论。
“……?”
他在喻戎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眯了眯眼,唇边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废话太多。”
白石街就在十队的办公楼旁边,走过去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杭杏儿原本以为要动手揍喻戎一顿才能脱身,现在倒也算省了事。
“抱歉,请问是崔嘉吗?耽误了时间真不好意思——”
“比起这个,你刚才是不是打算把我扔那,自己跑路?”
来人摇摇头松手,转而往裤兜里一插,似乎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约好要一起翻墙逃课的革命战友。
“……”杭杏儿默了默,理不直气也壮,“只是站太久脚麻了,没有要跑路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相信你了。”
他左右张望一番,却没有往十队的方向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去那边说吧。我叫宋杭,原本是崔嘉要来,但天罗最近忙得要死,所以换我来替他。”
早听说天罗是整个中心岛最忙的部门,里面的人个个近视八百度,架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燃烧在屏幕第一线。
比起十队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透明,确实有资本说“忙不过来”这种话。
但是就算再忙,这也是天罗内部的事,怎么会转手交给地极的人。
宋杭说完就转身往店门口走,干脆利落得明显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杭杏儿索性停步,在对方看过来的视线中端起笑:“如果没记错,天罗应该没有叫‘宋杭’的信息员,倒是地极一队的队长是这个名字吧。”
“是啊,我是一队的。”宋杭坦然点头。
换作一般人,听出对方的回避就该停止追问了,可杭杏儿盯着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半晌,缓缓扯了下嘴角:“宋队,为什么是您亲自来?”
宋杭像是被问住了,抵着下巴认真思索片刻:“可能因为……全中心岛我最闲?”
-----------------
稻岗市的冬天已然开始,眼下正是筹办各类冰雪活动的好季节,光是这一周,有关雪雕的展出就不下五、六场,几乎把附近的大型公园占了个遍。
虽然今天是工作日,还是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对着一座座雕刻作品连声赞叹。
“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气味也太臭了。”游客放下手里的相机,皱眉拐了一下身旁的同伴,“诶,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我还奇怪呢!”
同伴捏着鼻子,心想学泊公园离市政府不远,按理说不会有什么污染环境的情况,只得瓮声瓮气道:“以前也不这样啊,可能最近市政又在折腾下水道吧。”
“这边正展览呢,就不能缓几天吗……”
“忍忍吧,来都来了,”同伴试图在恶劣的环境下尽一尽地主之谊,仰头环视一圈,“诶,那边有座染了色的,走走走去看看!”
与其他通体雪白的雕刻不同,这座雪雕的人形部分布满了棕褐色的斑块,在背后纯白翅膀的衬托下,带了些斑驳又诡异的美感。
中间的人形双手握在胸前,面庞安宁,像是在闭目祈祷。
“是挺别致的……”猜测这会不会是某种讽刺手法,游客四下看了看,却没有找到作品的说明牌,“怪了,这是刚搬来的?”
“……可能吧。”
同伴表情痛苦,被愈发浓郁的恶臭熏得睁不开眼。
原本人流量不少的展会中,只有这座雕像附近无人过问,他顿时后悔先前的提议:“这边臭味怎么越来越浓了,要不咱们……”
话音未落,雕像的手臂部分突然有些松动,似乎在日光的烘烤下融化了一点。
附近只有他们两个,同伴不想扯上什么“破坏作品”之类的麻烦,刚要拽着旁边的人离开,只见那凸出的雪块啪地落到地面,砸出一朵褐色的花。
里面融化的液体汇成一小股,从缺口处洇开。
失去雪块的遮挡,原本该是手臂的部分,露出一块斑驳的、属于人类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