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竹妖是人类》清平鱼

36、建木

　　那老头一滚出来，南星手中春老板给的短根便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浮光几乎要哭了，大喊道：“乌先生，你是乌先生吗！”

　　“老师。”红芍快走几步，把摔在地上的老头搀扶了起来，又顺手捡起了一旁倾倒的药娄：“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头摆了摆手，朝着南星道：“那小妖，你手里拿着的可是春舀给你的根须？”

　　“我不认识春舀。”南星说：“我只认识春老板，他说他治不了我们身上的种子，让我们带着这东西来这里找乌先生。”

　　“不错，我就是乌先生。”老头捋了捋长须，他穿一身皂色的短打，明明外表是个耄耋老者了，却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听到是老友把这几个大麻烦引荐来的，他也不由挠了挠头：“这个老头子，自己医不了的竟往我这里推，这下可麻烦了。”

　　红芍也苦着脸说：“老师，您这是什么朋友啊，有这么害妖的朋友吗？万一他们死在这了，我们可怎么处理这么多种子啊！”

　　“呵呵，呵呵。”乌先生也尴尬地笑笑：“别着急嘛小芍药，虽然是麻烦了一点，但也不是无法可医。自从上次那件事后，这些年我一直潜心研究如何对付此类妖物，如今也算有了些心得了。”

　　“哦？”众妖均是眼前一亮。

　　“咳，”乌先生捋了捋胡须：“小芍药，你先把他们都给捆起来。以防万一，还是得带到圣地去，免得他们身上的毒妖扩散开来。”

　　三七和红芍对视一眼，点头道：“既然乌先生这么说了，那我就去请示一下王庭，尽快把他们带去圣地，你们在此地稍等片刻。”

　　“好。”红芍一甩手，手中出现一条绯红色的长鞭：“你们几个，既然老师发话要治你们了，就暂且绕你们一命。我现在要把你们都捆起来，你们最好配合。”

　　敦言率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吾等自然尽力配合。”

　　浮光也道：“姐姐，你看看我们，就是想反抗也没力气呀。”

　　“谁是你姐姐！”红芍一甩鞭子，把他捆了起来：“别套近乎。”

　　南星身上长满了碧落枝叶，狐族并不太敢靠近，最后还是编织成了一个大网，网罗住了这四只妖，一路拖着朝圣地进发。

　　狐族的王庭虽然同意了让他们带这几只妖进入圣地，但同时也派出了一位去芜境的长老过来。这位长老身披斗篷，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孔，沉默寡言地在前头带路。

　　红芍和三七在后面窃窃私语。

　　红芍问道：“怎么是佩兰长老来的？”

　　三七低声说：“白芷长老闭关了，只有佩兰长老刚好醒着，王庭就派他来了。”

　　红芍苦着脸道：“我最怕佩兰长老了。”

　　“谁不怕？”三七木着脸说：“只希望这趟不要出什么差错，不然惹了他老人家不高兴，连我们一起宰了。”族中共三位长老，约定好了每隔几十年，就出关一位负责管理族中事务。白芷长老温柔可亲，玉竹长老公正严明，只有佩兰长老最是捉摸不透，一言不合拔刀就斩，就算是族内的小辈也照砍不误。

　　“乌鸦嘴别说话。”红芍狠狠拧了他一把，战士的肌肉坚硬，居然没拧动，她只好“哼”得一声转过头去了。

　　狐族的圣地并不对普通的小妖开放，有的狐妖可能穷极一生也没到过圣地。这一行十几只狐妖，都是族中最优秀的战士，获得过进入圣地的资格。佩兰长老带着众妖绕过群山，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壁前停住脚步，接着双手合十结印，口中低声念出咒语，陡峭的山壁随之晃动着，让出一条仅供两妖并排行走的通道来。

　　洞内黑漆漆的，狐族早有准备，一个个都举起了火把，按次序进入洞内。到了这里，即便是最啰嗦的红芍也不敢开口说话了，她已经感受到了圣地的气息，不由自主握住了胸前的衣襟，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向狐族的祖先和他们崇拜的月神祈祷。

　　南星浑浑噩噩地躺在巨网之中，随着狐族的拖拽，她身上的枝丫反复蹭在地上，导致身上的伤口不断撕裂又愈合，她便只能在这种痛苦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神志。自出生以来，她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比起被拖在网中的屈辱，更强烈的情绪却是愤怒，对她自己的愤怒。她愤怒于自己刚上岸时不知深浅与那恶蛇缠斗被掏了鲛珠，愤怒于修炼的速度如此之慢，以至于一颗小小的毒种子就能让她如此狼狈。

　　这愤怒一直在她胸口烧着，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要化成灰了，从没吃过这样的亏，从没吃过这样的苦，若是以她从前的性格，谁叫她不好过了，就是拼得最后一滴血都流干了，她也要发泄个痛快。

　　然而现在的她跟以前也不同了，她好歹也是个大王，又有个危在旦夕的小弟。南星看了一眼怀中无知无觉的小竹子，如果不是南星一直维持着那一丝妖力的输入，竹妖恐怕已经筋脉尽断爆血而亡了。小竹子的头发在拖拽中散开了，脏兮兮地在地上垂着，沾染了不少泥土，到处都血呼呼脏兮兮的，都不像小竹子了。

　　南星胸中的那团火突然就熄了，头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世界不是围绕着她转的，陆上也不是她能称王称霸的无昼海，如今她想活命，想救活小竹子的命，便只能忍耐。她艰难地拽着小竹子的衣领，把他的头往自己身上拽了拽，手指护在他脑袋下面，不叫他磕碰在地上。

　　就这么一路忍着，熬过了黑漆漆的通道，曜日的光辉又重现在众妖面前。南星费力地抬起头，掀起沉重的眼皮向上看去，只见群山之中伫立着一棵顶天立地般的青铜巨树，这树不生旁枝，只在顶端生有曲折的枝桠和芒草一般锋利的叶子，遮天蔽日般直插云霄，仿佛通往曜日所在之处。连从前他们见过的碧落古树那样的庞然大物，在它面前也只是一株杂草罢了。

　　山壁缓缓闭合，来时的通道消失。狐族皆不发一言，沉默地拖行着几只妖，走到了巨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前，离得近了，才发现它的根部也是极其的粗壮，犹如九条巨龙一般纠结缠绕在一起，树下的土壤甚至已经被同化为了古怪而坚硬的青铜色，走在上面，鞋底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如同踩在金属上的声音。

　　佩兰停住了脚步，他身后的众妖自然也停了下来，巨网的网口被散开，乌先生忙着从芥子中取出他特意定制的大鼎。

　　“这，”浮光艰难地从网中爬起身，擦了擦脸上磨出的血，轻声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建木？”

　　没有妖回答他，他便也不敢再开口了。老老实实地被从网中架出来，丢在了大鼎内。往旁边一看，敦言被捆得结结实实坐在一侧，南星和素问好似是粘在一起了，狐族正在研究怎么把他们俩分别丢进鼎里去。

　　乌先生绕着这个满身枝叶几乎长成了一个球状的妖转了一圈，挥挥手道：“分不开就不分了，把他们俩都丢进一个鼎里去。”

　　红芍便上前，用鞭子缠住了两只妖，远远地丢进大鼎中。

　　“快快，”乌先生指挥道：“你们几个，都来烧火，这个火是不能停的。我来配药。”

　　他掏出两大垛的柴火，几个狐族都听从他的命令，蹲下身在鼎下点火，还有的往鼎里不停地加水。

　　浮光被泼了几盆水，哆嗦着说：“怎，怎么治啊？总不能是把我们都煮熟了吧？”

　　“这怎么可能！”乌先生踩着凳子，往鼎里加黑漆漆的药粉：“你摸摸我这鼎，隔热的，烧了火之后也不会太烫，又刚好可以克化药粉。”

　　红芍跟在他身后打下手，把他给的一包药粉洒进南星他们的大鼎中，问道：“老师，你这洒的不是九毒粉么？难道是要以毒攻毒？”

　　“不错。”乌先生拍了拍浮光的脑袋：“你小子，自己搅和搅和让药粉融化得快一些。”

　　“啊？”浮光两只手摆着，在大鼎里游来游去转圈圈，怯怯地问：“这个九毒粉，不会连我也一起毒死了吧？”

　　“死不了。”乌先生往他嘴里塞了一片坚硬的东西：“含住了，保命的东西。”

　　红芍可不敢像他一样摸这边两个身上长着毒物的妖，手里拿了两片东西：“喏，你们自己来拿。”便松开了手指。

　　漆黑的药汤中露出一双蓝色的凶利的眼睛，南星摆动双腿，咬住了浮在水面上的两片东西，回首掰开小竹子的嘴巴都塞了进去。

　　鼎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南星能感觉到水中的毒素逐渐渗入到她的身体之中，碧落自己就是有毒的妖族，但面对乌先生特意调配的九种剧毒，还是露出了疲态，伸出她身体表面的枝丫开始枯萎脱落，是种子感应到了生存的危机，开始断枝求生了。

　　于此同时，素问体内的情况却是大大不妙，葵司剧毒固然也在九毒粉的攻势下缩回了触角，然而他毕竟不是鲛族这样天生能抵抗毒素的种族，南星能感应到他本就被葵司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内脏已经开始变黑，尽管乌先生给的两片保命的东西南星都塞到了他的嘴里，小竹子的气息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弱。

　　红芍戴着个口罩趴在鼎边往下看，药汤蒸腾的气息影影绰绰的，只能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挨在一起。

　　“怎么样了？”她挥手吹散一部分蒸汽，问道。

　　南星心急如焚，没空理她。一感应到身体内的种子断掉所有的枝丫，缩回了她的丹田处，立即拽住小竹子一个下潜，在漆黑的药汤下，咬破舌尖捏住他的下巴堵了上去，同时伸手在他肩膀胸口前按压穴道，迫使他张开喉咙，把源源不断的蓝色的血液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