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竹妖是人类》清平鱼

32、树顶 既非不愿，

　　巨螺高约百米，微微悬空着在原野上缓慢移动，仔细看去，螺壳下似乎有一道透明的身影，头上还长着两只长长的角，约莫就是浮光的原形了。遇到石头、桥梁之类的，那妖就变幻身体的形状，流水一般裹住、滑过去，以此保证整个螺壳的稳当。

　　姬素问找了一处结实的树干，把南星放了下来，一人一妖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南星晃着脚，往下看着碧绿的草甸。正是春天，芳草鲜美，野花盛开。只是附近的小道上除了草与花，还有一个个看起来小小的像泥点子似的小妖，在草丛中亦步亦趋地跟着。

　　南星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些小妖怎么跟着我们？”

　　这样一座巨螺在饮海原上缓慢移动，走到哪里都引起一阵轰动。一些原本依附蜃景大妖生存的妖族，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见过不少从楼里逃出去的妖，谣言很快在饮海原上四处传播。

　　有的说蜃景大妖会吃小妖，只要进了楼里的到了晚上就会被吃掉。

　　有的说蜃景大妖长了无数只手，控制了大妖，专门吸收小妖的妖力。

　　还有的说，蜃景楼里的万事万物都是假的，都是蜃族创造的幻境。

　　无论怎么说都是蜃景大妖坏透了，日前众妖齐心协力把他的碧落古树都给撞倒了，大妖已经完蛋了，蜃景楼八成也要坍塌。

　　这些围绕着蜃景楼种植作物做生意的妖族都有些惶惶不安，听说东边的有蝶一族也覆灭了，他们离了蜃景的庇护，又该去投奔哪个大妖呢？在万妖界生存，小妖总是要依附大妖的，否则整个族群都有覆灭的危险。

　　况且他们在此地生活了一百多年，老实本分为蜃景大妖干活，虽然也受到一些欺压，但日子还是过得去的，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吃小妖的事情发生。如果能选择，当然还是能跟以前一样继续追随蜃景大妖最好了。

　　如今见到蜃景楼在饮海原上行走，仿佛又看到了蜃景还活着的希望，许多妖族拽着孩子，卷着包裹就追了上来。

　　“喂——”隔着层层薄雾一样的云和这么远的距离，南星只能用妖力把声音送出去：“不要跟着我们了！蜃景已经被抓起来了，我们要去绯云乡——不要跟着来了！”

　　一些小妖听了她的话，愣愣地站住了，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南星又喊道：“听到了没？别跟着了，回你们的领地去，楼里不收妖啦——”

　　这下他们听懂了，蜃景被抓了，这个新的楼主也不收他们。

　　“回去吧——”南星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句：“蜃景楼关张啦，现在是我的螺壳啦！”

　　这些跟随而来的小妖失望地望着那只巨螺，巨螺缓慢地朝着前方移动，身上几十年来积攒的灰尘都在轻微的抖动中掉落，螺壳上蓝紫色的纹路发出微光，蒸腾的幻雾笼罩螺身，只是一个错眼的功夫，就凭空消失在了众妖的视线之中。

　　“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螺壳？”姬素问问道。

　　“方才！”南星满意地拍拍手：“大王我看这螺壳除了走得慢一点，又稳当又好看，决定收他当坐骑了！”

　　姬素问不由想起来饮海原的路上，她也曾一时兴起想收一只虎妖当坐骑，不由沉默了。

　　“怎么？”南星瞪着他：“我们把他从树妖手里救下来，还要带他去绯云乡寻医，给大王当当坐骑怎么了？我看他给蜃景当坐骑当得也蛮好嘛。”

　　“好吗？”姬素问说：“他恐怕恨不得把蜃景碎尸万段吧。”

　　“他们有仇，但我们有恩，又不一样！”南星不服道：“我可没有寄生在他身上吸他的妖力。”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挟恩图报不是君......大妖的气度。”

　　南星捂耳朵：“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

　　姬素问也知道自己在多管闲事，但也许是他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也许是这妖本性不坏性子又纯稚，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愿意给其他妖当坐骑吗？”

　　“谁敢！”南星一拍树干，哗啦啦掉了不少叶子。

　　“没有妖是心甘情愿给其他妖当坐骑的。”

　　南星开始绞尽脑汁胡言乱语：“谁说的，那个，象族的，不是就给一草当坐骑吗？”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宠爱，阿白姑娘也总是抱着她的弟弟妹妹，这也算是坐骑吗？”

　　“那，那，那你先前不还背着我走了一路吗？你又不是我长辈！”

　　“......”姬素问叹息道：“当时你受伤了，我想照顾你，你把我当坐骑吗？”

　　南星捂住嘴，不说话了。实则一开始她骗了小竹子说带他找鲛族，就是想哄他来当坐骑的，她伤了腿又不能行，不找个坐骑怎么办！只是此时此刻，小竹子这么问她了，她可不敢承认自己一开始的想法。

　　总觉得他会生气的。

　　“怎，怎么会呢？”南星扣了扣脸颊：“你是我的小弟嘛。”

　　姬素问道：“你从前也没有收过什么小弟吧？”

　　南星一噎：“你怎么知道？”

　　“我观此地的大妖，手下的妖不知凡几，譬如蜃景，手下豢养了无数妖族，大难临头时，玄鸟多数为他而死，却未见他有什么情绪。”姬素问说：“你是要成为他那样的大妖吗？”

　　南星忙摇头：“像他一样做什么？收这么多小弟，我可养不活他们！”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大妖？”

　　“我，”南星沉思片刻，坦率道：“我还没想好。阿母叫我上岸历练，我就来了。成为大妖当然很威风很厉害，等我成为大妖了，回去......回去了好像也跟从前没什么区别，就在他们面前炫耀一番，跟往常一样睡觉玩耍呗！哦，我还要找那只恶蛇报仇，把他的蛇胆都掏出来喂鱼！”

　　“这里的每一个大妖都庇佑一方土地，”姬素问道：“你不需要庇佑你的族群吗？”

　　南星犹豫片刻，轻声道：“好吧，我告诉你小竹子。我没有族群，只有我一个，阿母说我是她意外捡回来的一颗蛋孵化的。”深海的妖族各个体型庞大，每只妖都有自己的领海，轻易不会越界。阿母终日都在沉眠，自南星有记忆起，她就是孤零零一只小鱼，在阿母的领海里游荡，偶尔因为太无聊跑出去玩耍，受了伤再回家找个贝壳睡一觉。

　　如果成为大妖了，说不准阿母也不会允许她回家了，她得找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才行。

　　树顶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姬素问疑心自己问到了她的伤心处，手指微蜷，正要开口安慰。只听南星说道：“小竹子，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不打算收这个蜃妖当坐骑了，走得慢吞吞的，还没你的灵宝快。还是收了他的螺壳当领地比较好，你觉得呢？”

　　姬素问：“......”

　　“这也不行吗？”南星叫道：“他们蜃族本来就经常换壳子的，他丢了这个还可以再造一个嘛！这个都用了五百年啦，你看不见，上面都是灰和泥。”

　　如此说来，只是要一个螺壳，似乎要比奴役蜃妖好上一些，姬素问勉强可以接受：“总要问过他愿不愿意。”

　　“哈哈，”他还敢不愿意吗？南星一笑：“他自然愿意的嘛！好了，看也看过了，树顶上有点冷，你背我下去吧。”

　　她已经自觉把两条手臂围在了他肩上，柔软的一团靠过来，姬素问默默侧过身，把她背在了背上。这妖开开心心的，似乎永远也没有烦心事。如果真如她所说，她没有族群，那她可能就是世上最后一只鲛族。

　　她体内的碧落和姬素问身上的葵司同属一类，鲛族的血肉或许对这种妖族确有一些抑制作用，但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有效。这会是她始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原形的原因吗？害怕姬素问知道鲛族实则无法解除葵司的毒素？

　　无论如何，起码姬素问愿意相信，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这只妖如果有办法，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掉的。既非不愿，便是不行。

　　他倒是没有特别的失望，因为他自小就知道，不抱太大的期望，跌落的时候便不会太遗憾。

　　站在碧落树的树顶，在往下跳之前，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么高，我看不见，你害不害怕我连累你摔下去？”

　　“怎么会？”南星连忙抱紧了他的脖子，两条腿也锁住他的腰：“小竹子，你很厉害的！”

　　“是吗？”姬素问低声说了一句，纵身一跃而下，风声呼啸穿过耳侧，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一道白光闪过，长剑出鞘，姬素问握住剑柄，剑诀一出，卷起纷乱风团，他便借助这推力，游刃有余落于地上。

　　南星还是第一次见他用剑，这把剑冷光湛湛，剑身薄而韧，剑柄则雕刻成了枯枝的模样。她好奇道：“我听闻有人一族多喜爱用剑，妖族用剑的倒是很少呢。它叫什么名字？”

　　“不鸣。”姬素问手上这把剑是父亲的遗物，藏于遗音琴中，是一把琴中剑，是以用“不鸣”来命名。

　　南星弯着腰要去够他手里的剑，姬素问便把剑收回了乾坤镯里，问她：“现在腿还疼不疼？”

　　“什么？”

　　“可以下来自己走了么？”

　　南星晃了晃脚：“不行。”

　　姬素问沉默片刻，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我记得你身上这套衣服是有亵衣的。”

　　南星说：“那个衣服早就破了，这是大王自己幻化出来的。”

　　“衣服太薄了。”姬素问说：“算了，回去再说。不要抱得这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