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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发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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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第三天清晨终于停了,不是渐渐停歇的那种停,而是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关掉了水龙头。前一刻还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下一刻便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但至少没有新的滴落下来了。
延钦醒来时,窗外是一片铅灰色的光。他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像钟表。空气中有种雨后特有的清冽感,混合着泥土和湿木的气味。
他拿起手机,五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陈师傅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延先生,第一批六支队伍已经出发了。按您给的名单,先去最严重的三个老小区。工具材料都带足了,您放心。”另一条是沈哲的,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爸醒了,能认人。医生说算是闯过第一关。他问起你。”
延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沈父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起他……这件事情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积水已经完全退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那株老梅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中闪闪发亮。柴火窑安然无恙,只是窑砖的颜色因为浸水而变得更深了,像一块块沉静的黑曜石。更远处,围墙外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开始清理堆积的淤泥和断枝。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以一种缓慢但坚韧的姿态。
他下楼洗漱时,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煮着粥,白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朴实的香气。
“妈,这么早?”
“醒了就睡不着。”母亲说,手里切着酱菜,“小沈那边……有消息吗?”
“他父亲醒了,情况稳定。”延钦说,“他今天还得在公司忙。”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切好的酱菜装进小碟,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咸鸭蛋,“你妹妹还在睡。让她多睡会儿吧,昨天吓得够呛。”
延钦知道母亲指的是昨天下午那两个记者堵在门口的事,虽然被他挡回去了,但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还是让家人不安。
“今天应该会好一些。”他说,“雨停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会转到救灾上。”
“但愿吧。”母亲叹了口气,“这人啊,有钱也不是,没钱也不是。”
粥煮好了,延钦盛了两碗,和母亲在餐厅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有鸟叫声传来,生机勃勃,仿佛在宣告暴雨的结束。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晏。
“早。”顾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稳,“第一件事,昨晚开始有媒体在深挖你的背景,但目前还没挖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第二件事——”他顿了顿,“沈氏集团那边,沈哲今天早上七点要开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关于什么?”
“车祸,还有……集团的未来。”顾晏说,“沈哲需要稳定人心。现在外面传言很多,说他父亲可能不行了,说沈氏要乱,说竞争对手在趁机收购股份,他必须站出来。”
延钦沉默了几秒,“我能做什么?”
“暂时不用。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发布会上,媒体一定会问到你和他的关系。那张照片,现在基本坐实了你们的伴侣关系。”
“我知道。”
“另外,”顾晏继续说,“陈师傅那边的队伍,我已经安排人去对接了。每个小队配一个联络员,负责记录工作进度和物资消耗。这样既方便管理,也能留下影像资料。万一后面有人质疑资金去向,我们有证据。”
“你想得周到。”
“毕竟十亿不是小数目。”顾晏说,“虽然是半匿名,但总要经得起查验。”
挂断了电话,延钦慢慢喝完碗里的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软糯但不烂,配上咸香的酱菜和流油的咸蛋黄,是再简单不过的味道,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母亲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大了。”
延钦抬起头。
“我是说,”母亲笑了笑,“以前你遇到事,总是自己闷着。现在……会做事了。”
“妈——”
“我不是在夸你。”母亲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我们都相信你。但你也得信自己,相信小沈。”
延钦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
上午八点,延钦开车出门。雨后的城市显露出真实的伤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下堆满了被风吹断的枝条,有些粗大的枝干甚至横在路中央,需要市政车来拖走。低洼路段还有积水,但已经能看到抽水机在工作,粗大的水管像蟒蛇一样趴在路面上,将浑浊的水抽进下水道。
他先去看了陈师傅他们的第一个工作点,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弄堂小区。这里的情况比延钦预想的还要糟糕。弄堂狭窄,两侧都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有些还是木质结构。暴雨导致地基下沉,好几栋房子的墙壁出现了裂缝。更严重的是,排水系统老化,弄堂里的积水直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去,水深及踝。
但此刻,弄堂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六七个老师傅穿着雨靴,正在用沙袋加固一栋明显倾斜的房屋。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有人递沙袋,有人垒,有人检查角度。旁边还有两个师傅在检修屋顶,用防水油毡补漏。
陈师傅看到延钦,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延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延钦环视四周,“情况怎么样?”
“比想的复杂。”陈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汗,“这些老房子,很多结构都老化了,光补漏不够,得加固。但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先处理最危险的几栋。”
“还需要多少人?”
“至少还得十个,再加上些年轻力壮的帮忙搬材料。”陈师傅说,“材料也不够,特别是加固用的钢筋和混凝土。”
延钦点头,“我让人送过来,人也会尽快调过来。”
正说着,弄堂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相机和话筒,试图进来,但被顾晏安排的联络员拦住了。
“请问这里是延钦先生资助的救援队吗?”
“能采访一下这些老师傅吗?”
“据说延先生出资十个亿救灾,是真的吗?”
陈师傅看向延钦,眼神里带着询问。延钦想了想,还是走过了去。记者们看到他,立刻围了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延先生,能解释一下您和沈哲先生的关系吗?”
“您捐十个亿,是为了洗白那张照片引发的舆论吗?”
“这些救援队是您私人组织的吗?有没有和政府部门报备?”
问题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过来。
延钦抬起手,示意安静。记者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快门声还在响。
“第一,”延钦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弄堂里很清晰,“这些老师傅是在救人。他们在帮那些住在危房里的老人家加固房子,防止二次灾害。如果你们要采访,请把重点放在他们身上,放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者的脸。“第二,我捐了多少钱,为什么捐,是我的事。重要的是,那些钱现在在发挥作用。第三,”他看向最前面那个记者,对方手里的话筒上贴着某家娱乐媒体的标签,“我和谁什么关系,不关你们的事。也不关任何人的事。”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延先生!”一个女记者追上来,她看起来年轻些,话筒上贴的是本地新闻台的标志,“我能……采访一下这些老师傅吗?不做噱头,就真实记录他们的工作。”
延钦停下脚步,看着她,女记者的眼神很诚恳,没有那种猎奇的光。
“可以。”他说,“但别打扰他们工作。”
“谢谢!”女记者立刻转身,对她的摄像师招手,“快,拍师傅们工作的镜头,注意抓拍细节——”
延钦没再停留,他回到陈师傅身边,低声说:“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
“好。”陈师傅重重点头,“放心。”
走出弄堂时,延钦听到身后传来女记者的声音,“师傅,您今年多大年纪了?怎么想到来参加救援队的?”
然后是陈师傅憨厚的声音,“六十二啦。延先生找到我,说需要懂行的老手艺人,我就来了。这些老房子啊,年轻人不懂,就得我们这些老家伙来……”
声音渐渐远去。
延钦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拿出手机,看到微博上已经有了相关话题:
#民间救援队现身老城区#
#暴雨中的老师傅们#
#十亿捐款开始落地#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那个女记者发的现场照片和短视频。画面里,陈师傅和几个老师傅正在垒沙袋,他们的脸上都是汗水和泥水,但眼神专注。配文很简洁:“暴雨过后,这些平均年龄六十岁的老师傅,正在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这座城市。”
评论区也已经有了不少留言:
【泪目,这才是真正的救援】
【这些老师傅的手艺现在很少见了】
【听说组织者是那个无名氏?如果是真的,我收回之前骂他的话】
【不管是谁组织的,做了实事就该点赞】
【对比那些只知道拍豪车豪宅的网红,这才是正能量】
舆论的风向,在悄然转变。但延钦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午十点,沈氏集团的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
延钦把车停在公司大楼对面的路边,打开手机看直播。画面里,沈哲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几个话筒。台下坐满了记者,闪光灯连成一片。
沈哲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镇定。他先告知了父亲的情况:“沈毅先生目前已经清醒,生命体征稳定,正在接受进一步治疗,感谢大家的关心。事故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初步判断是雨天路滑导致车辆失控。我们的司机也在医院接受治疗,目前情况良好。”接着是集团事务,“在此期间,我将暂时代理董事长职务。沈氏集团所有业务正常运转,各项合同、项目都会按计划推进。请大家放心。”他的发言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延钦能看出,他握着发言稿的手指微微发白。
提问环节开始了。
第一个记者问的是业务问题,关于某个重大项目的进展。沈哲回答得很专业,数据、时间节点、风险评估,全都清清楚楚。第二个记者问的是车祸是否会影响集团股价。沈哲没有回避,坦承短期内会有波动,但强调集团基本盘稳固。
第三个记者——延钦认了出来,就是早上那个娱乐媒体的记者。站起来,问题直截了当,“沈总,请问您和延钦先生是什么关系?昨晚在网上流传的家宴照片,是否意味着你们正在交往?这段关系会影响沈氏集团的决策吗?”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沈哲。
直播画面里,沈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记者,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
“这是我的私事。”他说,声音平稳,“但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我可以明确回答。延钦是我的伴侣。我们在一起,是基于相互的尊重和理解。至于这段关系是否会影响集团决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沈氏集团的所有决策,都基于专业判断和股东利益。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闪光灯疯狂闪烁。
第四个记者立刻跟上,“沈总,有传言说延钦先生就是最近慈善晚宴上的无名氏,是否属实?如果是,您对他的巨额捐款行为有何看法?”
沈哲这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关于慈善捐款,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和方式。重要的是,那些钱是否真的帮助到了需要帮助的人。至于延钦的个人行为,”他看向那个记者,“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回答得很巧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新闻发布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主要围绕集团业务。沈哲应对得体,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专业。直播结束时,延钦关掉手机。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对面那栋高耸的大楼。沈哲此刻应该还在里面,处理接下来的事务。
手机震动一下,是沈哲发来的消息:“晚上能回去,想吃你做的饭。”
延钦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发动车子,驶向超市。
下午,雨后的城市终于迎来了短暂的阳光。云层裂开缝隙,金色的光线像探照灯一样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积水的倒影里,照在那些忙碌的救援人员身上。光线所及之处,一切都闪闪发亮。
延钦买完菜回家时,发现院子门口又有人。但这次不是记者,而是几个街坊邻居。
“延先生!”一个中年阿姨看到他,连忙走过来,“我们是隔壁弄堂的,听说你组织了救援队,帮老房子加固……我们那边也有几栋房子很危险,能不能……也派人去看看?”她身后跟着几个老人家,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脸上写满了担忧。
延钦停下车,“具体地址有吗?”
“有有有!”阿姨连忙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址,“这里,三户人家,都是独居老人。房子是解放前建的,这次雨一泡,墙都裂了……”
延钦接过纸条,拍了个照片发给陈师傅的联络员。然后他对阿姨说:“我安排人过去。大概下午就能到。”
阿姨的眼睛立刻红了,“谢谢……谢谢!”
“没事。”延钦说,“应该的。”
他回到家,母亲和延悦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救灾专题,画面里出现了早上那个弄堂。陈师傅他们还在工作,但旁边多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志愿者。
“哥,你看!”延悦指着电视,“上新闻了!”
女主播的声音传来:“……在这场暴雨灾害中,除了政府组织的专业救援力量,还涌现出许多民间互助团体。画面中这些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师傅,就是由匿名爱心人士组织的救援队,专门为老城区的危房提供加固服务……”切换到采访。陈师傅有点紧张地对着话筒说话,“我们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些老房子啊,住了一辈子了,有感情。不能看着它们倒。”
然后是那个女记者的旁白,“据不完全统计,这支救援队已经完成了十七处危房的紧急加固工作,惠及近百户居民,而组织者至今没有公开露面。”
延悦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延钦,“哥,你真的……好厉害。”
母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延钦的手。
延钦摇摇头,“是陈师傅他们厉害。我只是出了钱。”
“但钱要花对地方,也不容易啊。”母亲轻声说。
电视上的专题还在继续,开始报道其他救援力量。消防员在抽排积水,武警在加固堤坝,志愿者在分发物资。画面里,这座城市虽然伤痕累累,但处处可见守望相助的身影。
傍晚时分,沈哲回来了。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明显。一进门,他就脱掉西装外套,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延钦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沈哲没睁眼,“开了一天的会。”
延钦伸手,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沈哲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爸那边……”沈哲忽然开口,“医生说,就算康复,可能也没法完全回到以前的状态了。脑部受损,会影响认知和行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延钦握住那只手,“慢慢来,会有办法的。”
沈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坐起身,抱住延钦,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那个姿势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延钦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沈哲慢慢松开手,他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饿了。”
“饭马上好。”延钦说,“我买了你喜欢的鲈鱼,清蒸。”
“好。”
晚餐时,电视里还在播报灾情。累计受灾人数、经济损失、救援进展……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
延悦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说:“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
“#无名氏救援队#,排第七。”延悦把手机递过来,“好多人在发现场照片,夸你们做实事。”
延钦看了一眼。确实,话题热度很高,大多是正面评价。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作秀吧?花十个亿买名声】
【有这钱不如捐给正规机构】
【私人救援队合法吗?有资质吗?】
不过这些质疑的评论下面,很快就有反驳:
【作秀?你作一个看看?那些老师傅是真的在干活】
【正规机构忙不过来,民间力量补上,有问题?】
【救命的时候还讲资质?房子塌了压死人谁负责?】
舆论在碰撞,在发酵,在慢慢形成某种共识。沈哲也看到了,他放下筷子,轻声说:“现在这样,也好。”
“什么?”
“至少,大家的注意力从我们的关系,转到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沈哲说,“而且……你做的本来就是对的。”
延钦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块鱼。
饭后,母亲和延悦收拾碗筷,延钦和沈哲走到院子里。雨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新。天空还没有完全放晴,但能看到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尚未完全退去的积水里,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沈哲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被微风吹散。“公司那边,”他忽然说,“有几个老股东不太满意。觉得我太年轻,撑不起大局。”
“你怎么想?”
“我能撑起来。”沈哲说得很肯定,“只是需要时间。”
夜深了,母亲和延悦已经睡下。延钦和沈哲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火,慢慢脱去衣服,躺到床上。沈哲背对着延钦,蜷缩着身体。延钦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腹部。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以及细微的颤抖。
“冷吗?”延钦问。
“不冷。”沈哲说,“有点累。”
“睡吧。”
“嗯。”
但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他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听着各种细微声响。
许久,沈哲轻声说:“今天看到那些老师傅工作的照片……我想起我爸以前说过的话。他说,真正的财富不是有多少钱,而是能用这些钱,保护多少珍贵的东西。”沈哲的声音很低。
延钦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睡吧。”他重复道。
这一次,沈哲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身体彻底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