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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临安重逢汴 ...

  •   杭州一步踏出宫门,本来还堵着气,但见前头站着一个人。他随即眉头舒展,眼尾挑起一丝喜气:“你怎么来了,今日军务都处理完了?”
      合肥笑着摇摇头,见杭州上前来,二人并行沿着朱雀街绕至里巷酒楼喝茶去。
      “你来京都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今日入宫述职听那内侍闲聊才知道的。”合肥棱角分明,五官俊朗,只是近些年征战沙场,脸上多了风雕霜刻的痕迹。
      他转头瞥了眼杭州,叹了叹气:“他们又为难你了?”
      “只是小事。现在的我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成气候,只是吓唬吓唬我罢了。”杭州抬眼瞥见京城最大的乐坊里,一少年正倚着栏杆喝酒。周有美女佳人相伴,琴音袅袅,乐坊外头倒围了个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有。
      “今日燕王在乐坊,咱们又能听如月姑娘唱曲儿啦!”
      “听说燕王可是为如月姑娘的美貌新填一曲佳词呢!”
      “我可听说平日里京城第一公子来了如月姑娘都不见,这燕王一来,可真谓红尘觅知音啊!就燕王听得懂如月姑娘曲儿的妙来!”
      杭州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又瞧了瞧倚着栏杆喝酒的人。穿着绯红的圆领袍,束着银腰带,束着短马尾,又垂下一尺长的红锦银珠发带。
      少年似有感应,转过身来,执着酒盏,趴在栏杆上望着杭州的方向。
      杭州立刻移了视线,忙问合肥:“他是谁?”
      合肥双手抱胸,也顺势瞥了一眼,倒向那人打了招呼。少年拿着酒盏往里头去了。
      “他啊,京都第一纨绔。原在燕地,你自京都离开后第三年才回了宫城的五皇子燕王…”合肥顿了顿,看向杭州,“也是南京的亲弟弟——北京,北平。”
      “京城第一纨绔?”
      “昂,京城都这么说,他自己也认了,还以此为乐。平日里流连于花街柳巷,爱听曲儿爱美人,还爱养些花鸟。对瓷器和玉器倒也有些趣味,喜欢淘些古玩意儿。不过脾气倒还不错,是谁都能跟他聊上几句。”合肥不禁感叹道,“若真是如此,世间如此恣意潇洒的人也不多了。”
      杭州低头不语。
      “今日请你喝茶,邀你尝尝醉云楼新上的果子。京都茶楼千百家,唯独这家最有韵味。”合肥掀起帘子,选了能见半个京城的厢房,拖着杭州便坐下了。
      杭州半跪坐,从此往外望去,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宫楼。
      “想当初,你折了终南的桃花,打马御街过,一路跑进宫门,只为了逗病中的小公主开心。”合肥抿嘴偷笑,“当时大家都笑你是桃花公子。”
      “当时年少气盛,谁都不怕,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杭州眼里是京都的街巷瓦市,还有那巍峨的宫城,“公主门前的桃树,长得还好么?”
      “小公主离了京都后,公主府就鲜有人打理了。上个月我去看了看,那棵桃树,怕是活不过今冬了。”
      杭州垂下眼眸,稍稍叹息:“真是可惜。”
      “不过你次来京都,不打算去看看他么?”
      杭州端盏的手一驻,眼里流出更深的落寞来,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却只脱出一句话:“他还好么?”
      合肥摇摇头:“还是那样,不愿出门,很少见人。我上次见他,整个人是越发消瘦了。”
      杭州放下茶盏,手指攥紧衣料:“是我的错,是我害他成这样,我有什么脸见他。”
      “临安,你知道我上次见他,他对我说什么,”合肥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惆怅的,在那棵桂树下站了许久,说他想你了。”
      杭州的茶盏打翻在地,茶水流了一地,渗进木缝里。没有尊称,颤抖着如当年一般轻轻喊出他的名字:“汴梁。”
      汴京手里捧着土,月白色的素袍上头也沾了土渍。虽浑身上下泥点满面,令人一看,便觉得他内里是极干净的。
      花园里新种了木芙蓉和月季,汴京捧着土,浇了水,便干脆坐在一边吹吹秋天的风。宽大的衣服下是精瘦的身体,手上似乎只包着一层皮,青筋清晰可见。
      “殿下,有客人来。”
      “我这门,好久没见过客了。是哪位远道而来还记得我这副残体的故人?”
      “是将军和杭公子。”
      “临安?”汴京立即从泥地起身,却见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处干净的。他苦笑,忙令小厮准备几套新衣裳来。
      “见我们何须换装呢,你这身衣服,沾了泥点,我也觉得是清白的。”合肥从小径后头过来,身后还跟着杭州。
      数年前,京都里总说,梁王和杭州是很相像的。面目像,骨子里更像。
      时过境迁,如今一见,就算变了原先的模样,也还是认得出的。汴京和杭州,已然变得和秋风一样温柔了。
      合肥不打扰二人叙旧,随着小厮到里头煮茶去。
      “临安。”汴京在池塘边随意净了手,走到杭州面前好好看他的模样,他曾经最得意的徒弟,最信赖的副将,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最好的知己,“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将我忘了。”
      杭州见他,从能驰骋疆场的将军变成如今这副形销骨立,气衰多病的模样,当即红了眼:“青云笔洗还是被我弄丢了,青云笔洗还是被我…弄丢了。”
      “玉为至阴之物。丢了,也是好事,不必挂怀。”汴京握住杭州的手,已经没了握弓和握剑的茧子了,修长纤细,从不像曾经随他征战沙场副将的手,“这么多年,你还练剑吗?”
      杭州否认:“我的剑术都是你教的。我害你至此,又怎敢提剑。”
      汴京眼中一下子生出无尽的惋惜与心疼,他摩挲着杭州的手指,摩挲过曾经堆满厚厚的茧处:“临安,剑客只要带着恐惧和犹疑,那么他的剑,刺中的只能是自己的心。”
      杭州在刹那间仿佛从汴京的眼中看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也曾有春风吹过他的剑锋,也曾有洛水饮过他的烈马。
      “临安,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要找到你自己想走的路,你要越过我这座大山。”汴京紧紧握住他的手又松开,杭州的手里多了一块麒麟玉佩。杭州惊奇地看着这一切。
      “临安,有些事,交给我。我办得到的,就算是这副病体,我也办得到的。”汴京与杭州面面相觑,“这些年,关外的事我都已知晓一二。你此来京都,便将此玉佩,还给三弟吧。当年之事,并非由他而起,你莫怪他;他自己设了局,我不希望他自己就这样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罪过,也将自己算计进去。”
      杭州捏着玉佩,淡淡念了一句:“南京…”
      但见汴京一笑,如春夜挂在柳湾的月亮,缓缓道:“你不知道。他此下江南,是为了来看看你,正如当年上林马场,高朋满座里,他于屏风后,浅浅望着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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