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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临安准备重 ...

  •   琴楼里依旧歌舞升平。秦淮河的繁靡通宵达旦。
      柳思思斟了酒推到南京跟前:“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南京拈盏的手悬在了半空,愁容浮出一丝无奈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公子面无喜色,又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任凭妾身怎么唤都不应。”
      南京歉意地勾了勾嘴,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来。
      “可容妾身猜猜?”
      见南京拈起酒盏点点头,思思端正了身子轻声细语地念出那个人:“杭公子?”
      看着南京挪揄的模样,思思知是自己说对了。
      南京酌了酒,有些醺意,便顺势趴在了旁人的双膝上,闭目养神。思思也如往常那般为他按揉穴头。外头已换了苏州谱的相思曲。
      “为何不向杭公子说明呢。杭公子那样的人,不是不讲理的。”
      “是我有愧于他在先,任他如何责我怪我我都受。”
      思思微微俯身向着南京,压低了声音,作窃窃私语的姿态:“公子,您以前总说您与他的缘分总是隔着山的。可是您的玄武湖隔着他的西湖,您的秦淮对着他的运河,您的扬子江依着他的钱塘江。您看,您的念念不忘总还是能随着水让杭公子听到的。”
      南京睁开了眼睛,默不作声,静静枕着她的腿。
      “公子,您是金公子也好,是宁王也罢。无论王亲贵胄还是布衣草莽,缘分这东西,来就来了,从不等人。可若是抓不住,说散也就散了。”柳思思收回了手,藏在袖子里,静静看着腿上的人儿,“您等了数十年,才换来如今能和他打马球的缘分。公子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些想对杭公子说的话,总该让杭公子自己亲耳听听罢。”
      南京沉闷了半晌,闭眼又睁开,好似这个世界已然不一样了。他起身,重新坐回软垫上,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坚定许多:“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杭州能下榻已是半个月后。嘉兴和宁波刚将一棵梅树栽到院子里。
      “哥哥怎么不多躺会儿,如今天气凉了还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好。”
      嘉兴净了手上泥土忙跑到内室去拿披风。
      “这榻躺得我腿都木了,更何况我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哪能风一吹就倒。”杭州还是不自觉拢进披风,见宁波将最后一土堆了上去,拿铲子使劲压了压。
      “你前几日说想在园里栽棵梅树,还一定要在池塘边。”宁波伸手触摸树干上的纹理,还不到开花的时节,此树仍是叶阔枝密,“如何,我特地去西湖边梅林里挑了棵上乘的来。”
      “你选的我放心。”杭州拢了拢手,已经想到冬日飞雪压枝红珠艳的场景了。
      谈笑间正门前车马已经齐备。
      “我今日要去趟灵隐。”
      “伤刚好,山上车马上不去。哥你可别逞能。”嘉兴还未说完,手腕便被宁波按住,但听杭州道。
      “放心,我自有定数,绝不逞强。只是我心有一问,想找灵隐住持好好说道说道。”
      “你可别小瞧你的杭州哥哥。他以前也是习过武练过剑的,身体可比常人好着呢。”宁波安慰完嘉兴,又从里头拿了帷帽来给杭州戴上,“不过山上风大,或有些遗患未除,你这样放心些。”
      杭州浅笑,回身上了马车。宁波又在门口道:“早些回来,我给你炖鲜鱼汤喝。”
      踏上百级山阶,穿过香火,随着一众信徒进了大雄宝殿。杭州面对着庄严的佛像,此刻竟也在软垫长跪不起。
      杭州忽然想到那日的南京,他也在此拜了许久。他求何物,世间也有他解不开的心结么。
      “公子有魇。”
      杭州醒神,从软垫上起身,回头见住持领着僧徒行礼。杭州亦回礼。
      “杭公子近日可还睡得安稳?”
      杭州随着住持出了殿门,缓步至偏院。此处山清水秀,枝繁叶茂,鸟啼花香,最适宜修行养心。
      二人于一石亭中对坐,上头棋盘内有一副残局未成。
      “住持一眼看出我有魇,便是也睡不安稳了。”
      杭州看着残局,不知如何落子破局。四面楚歌,一步即死棋。
      “魇从心生,心不定,气不稳。”住持捋着白须,见杭州思索破局之法,又道,“公子心乱,恰如此棋此局。”
      杭州叹了口气,黑子迟迟未落,便说出了正事:“我曾经总觉得眼见为实,我也于此踟蹰了十余年。可我现在,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看来此人破了公子的心障,破局之法因此而生。”
      “何解?”
      住持笑不言说,眼睛眯成一道缝,恍若只是个寻常的和蔼老头。他伸手点了点棋格:“既然如此,公子早知有路,何不亲自走一走呢。”
      杭州看罢,释然一笑,黑子落下,成活子。
      “我要去一趟京都。”
      饭桌上的嘉兴和宁波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又迟疑看了看绍兴的脸色。
      绍兴吞下一口饭,又夹了一口鱼肉,细细咀嚼。随后才抬眼,神色如常,但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江南望族不能白白受欺负。有些因果,总得了结了才好。”
      嘉兴并不了解杭州曾经在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自哥哥从京都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家里人对京都有关的一切避之不及。
      她知京都不是个能养人的好地方。
      “那我陪你。”宁波忽然道。
      “让我一个人去吧,京都我还有些故交,出不了岔子。”杭州又面向绍兴,像是发誓般保证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绍兴思虑半会儿,见杭州目光炯炯,自己已然拦不住的。他端起杭州旁的汤碗,又为其舀了一碗鱼汤:“去吧,注意安全。有家里为你托着底,遇事切莫自己扛着,记得捎信回来。”
      夜里吃完了饭,嘉兴主动帮着绍兴洗碗去了。杭州怕后头天冷,将前院的种在盆里的花搬到后房暖和暖和。
      “临安。”
      杭州极少见到宁波这副严肃神情的,眉间如藏匿了山峰。
      “你去京都,我为你选了一匹千里好马,已牵去马棚了。”
      “明州,有劳你费心如此。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的事还得麻烦你多留心。”杭州见自己正站在新栽的梅树下,枝叶遮住灯影,“我回来时,它应该已落了叶,长了花苞了。”
      宁波自嘲般瞥了瞥嘴角:“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去京都的是我,会不会不会有那些事了。”
      “你从来无心于明争暗斗,庙堂会比我更早磨灭你的心性。”杭州拍拍宁波的肩头,“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狂自傲的我了。”
      “可作为兄弟和家人,我倒更愿你轻狂自傲,意气风发…”宁波忽的又住了口,呼出一口气,抬起杭州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上一个平安符,带着那独有的少年慵懒的嗓音道,“家里人一起为你求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你的护身符。你一定得好好地从京都回来。”
      杭州捏紧了护身符。池水映着二人倒影,映着灯火与满天星。
      “江南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杭州接住风里吹落的桂花瓣,“能不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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