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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群星(二十五) 让他俩互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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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空气湿冷,尚未回归成潮热的鬼天气,顾醒不习惯当地的环境气候,思来想去,还是关上窗。
刚暗示过傻逼才会自投罗网的陈仁辉没能抵挡住顾醒和祝其安身上的怪异之处,进门做了傻逼。他看看关窗的顾醒,又重新看向对面的祝其安,祝其安没看他,疑似在打游戏。
“嘶……”
虽然早就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怪异,但不牵扯自己的事陈仁辉不会多想,至于现在……要不是顾醒一个横抱让他猛然想起两人微妙而牵扯多方的关系网,陈仁辉也不会留下。
当然他今天的目的依旧只有一个:把程芯砚拖走,因此待了不到几分钟就有些待不住:
“说话啊,叫我进来干吗?没事我把人带走了啊。”
“你不问问我和程芯砚认识多久了?”顾醒关好窗,过来坐下。
陈仁辉面部表情微微扭曲,勉强压下一腔被人耍了的荒诞感和怒气:“用不着,我就过来带他回去。”
这招大概不能叫掩耳盗铃,而是程序如此,自动给自己套个罩子,全当无事发生。
“那太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既然你想当今日无事发生,那不如我们都当今日无事发生?”
陈仁辉想聪明时还是比较聪明:“你想让程芯砚留在这?不可能。”
“想不想留难道不是看他自己?”顾醒手指惬意地敲了敲膝头,眉梢轻动,“我只是让你当他‘没有与任何人来往过’。”
昔日临时友好灰飞烟灭,看着顾醒在灯光下愈显阴暗的深邃眼部,陈仁辉心底冒出一丝如有实质的寒意。
显然陈大少爷过于紧张,忘了现在本来就冷。
陈仁辉顿了顿,冷笑:“他回不回家是我们陈家的私事,我们一家人私底下谈什么也是我们家的私事——他和两个危险分子来往的事总要让家里知道。两位怕是管不着吧。”
“都说了,我没拦他,关于回不回陈家的事你们可以慢慢谈,”顾醒摊手,“我只是提个对大家都好的建议,陈大公子,有些话说给你父亲和你叔叔,可就不容易收场了。”
“想让我没见过你和祝其安?不可能。”
陈仁辉原本没有打算多谈,但前有立场越发古怪、疑似针对到陈家头上的顾醒祝其安,后有不会把程芯砚当自己人的陈家,选哪边都不行,才会坐下来谈话。
他耐着性子看了眼程芯砚:“折中,程芯砚跟我回去,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我不会说。”
顾醒转向程芯砚:“你回去吗?”
程芯砚现在看谁都尴尬,刚才干脆看祝其安打游戏去了,闻言不得不回头。他颇为疲惫地重新与陈仁辉对视,语气却格外认真:“不回。你也别那样看我,我知道你赶我走的意思,没想怪你,正好我也不想留在南罗。”
“你看,我都说了,程芯砚回不回去要看他自己怎么想,我管不着,”顾醒在陈仁辉难看的脸色里越发轻松自在,“为了程芯砚能正常回归陈家,无论做不做交易,你都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陈饰涟;无论做不做交易,把程芯砚从每个环节里剔除后,你都可以如实汇报其他情况,结果对我和祝其安而言毫无益处。既然如此,我我们为什么要谈这种毫无意义的交易?交易一方决定不了代价的付出与否,另一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怎么办呢?”
“这些话还给你——你打的好算盘啊,顾醒,只要他在这里,我把消息传回陈家前就要顾忌陈饰涟陈饰浏对他的看法,是不是?”
“说得对,谁让程芯砚选择不回南罗,谁让陈氏兄弟还没完全握在你手里?你可以努力说服他,或者对你亲爱的堂弟狠心一点,现在就打个电话动用你们家的人把程芯砚绑回去,代价是让陈饰涟陈饰浏知道程芯砚做了什么,反倒是你对圣玛丽安娜医院的旧事一无所知。请吧。
“对了,提醒一句,不用考虑遮掩好程芯砚和我们的联系后再把他强行带回去的方案。”
顾醒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正经中半遮半露着轻佻的脸这样笑起来,更让人恨得牙痒:
“当年程芯砚回国期间向你提起过圣玛丽安娜医院,对裴家的态度在你面前更是没有藏着。如此简单一件事,想透露给陈饰涟还是挺容易的。”
陈仁辉愣了几秒,想通其中含义,霍然起身:“程芯砚!”
程芯砚一动不动。
“都这样了你还留在这?!”陈仁辉火冒三丈,“现在你听到了,你在这里就是个人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
陈仁辉说到一半,恍然大悟瞪向顾醒,深感自己在游艇上对姓顾的一番看法感想之类一个比一个操蛋:“顾醒你丫——程芯砚!你以前不知道你现在还这种反应?你无所谓了是不是?!”
祝其安在风雨交加中岿然不动,打完游戏就去翻照片,头都没抬。顾醒收起笑容,颠了颠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热水壶,索然无味地当一个倒水的背景板。
程芯砚忍了又忍,已经到非要拍桌子跟陈仁辉吵一架不可的地步了,偏偏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想法、怒火、伤感、犹豫,在心里循环往复,最后将自己说服到绝无动摇,临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永远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和每一个与能言善辩毫无干系的人一样,一到论起是非的时候,话说出口就会被反驳,被反驳后就舌头打结,关于自己的想法一个字都说不出,说不出就会被争执对象轻飘飘一笔带过,继续做一个没有主见的人继续下一轮争吵。
无论作为一个学生有多优秀,一旦放进陈家同圈层那群纨绔也纨绔得十分有胆的人里,程芯砚就普通得像一个寻常家庭的寻常青年,于他而言,顾醒这种内地乡镇长大却完美适应祝家圈层生活的人才不真实。
可是他与顾醒祝其安那样的人唯有一点相同:他觉得所有的想法不表达都好,只有当年让他豁出去离开南罗、抑或是被“南罗”逼走的这一点他必须说。曾经他印象里的南罗无论哪个角落都是南罗或繁华或开放或混沌或肮脏的一部分,直到一张被遗忘的报纸推开通往老朽与疲惫的小门。
“是,我是无所谓!”程芯砚终于站起来,努力把话临时拼凑一番送出嘴,“我留在这里又不是为了听他们的话!还是说你以为我和陈家其他人能相安无事?”
“再怎么样也是自己家,要不了你的命!”
“那我也不会回去!我忍不了陈家做的事,为什么要回南罗?!”
“你……”
眼看两人争吵越发激烈,已经发生轻微肢体冲突,顾醒打断:“水打翻了你俩拖地。”
陈仁辉一口气没跟上,险些呛了个天昏地暗。祝其安戴着耳机,一脸黑线地从满眼照片里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冷静了?”顾醒挪开危险边缘的水杯,看着两人各自坐回去,放了一杯在陈仁辉面前,“我说,你真的确定陈家其他人不会要他的命?”
“别以为谁都像祝家。”
“陈家主家并核心旁支百人左右,谁都和你一样‘重情重义’?”
“就算互不认人,门户也得人,”陈仁辉承认得倒是爽快,说完看着祝其安摘掉耳机,微抬下巴,“没家的人当然不懂。”
对面两人无动于衷。顾醒示意他转头面对程芯砚:“别看我,我随口一问,现在问完了。你们继续。”
“……”
陈仁辉干巴巴道:“说你们没家你们还真没家。”
程芯砚回敬:“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无法理解你们对大家族的执着而已,”祝其安终于出声了,“你陈家是和什么世代相传的美名义举还是德行操守绑定了怎么,有认门户的必要?”
他语气一如既往,既不符合南罗那帮人对他的印象,也不符合程芯砚对他的印象,只有数次直面这种态度的陈仁辉明智地选择不回话。
然而他没能闭嘴太久,祝其安又瞥了眼程芯砚:“自己认就算了,你还非得带上他一起认。”
陈仁辉一愣,突然激动:“你知道什么?他不认才会出事——”
“‘借你吉言’,现在他认才会出事了。”
啪嗒,顾醒不紧不慢将手机放在桌上。陈仁辉被堵回去两次,一张脸变来变去,看清手机屏幕的瞬间彻底失声。
“以前只要南罗表面风平浪静,上面不会细究某些事,更不会轻易下场,正好南罗是个好用的跳板兼隔板。现在不一样了——昨天议会两个小组和法院的变动都在这里,你应该看得出问题。目前还在自督府内部调整阶段,大家都忙,暂时相安无事,后面可不一定。”
陈仁辉随手扒了两下屏幕:“无非就是各路人马收收心思,夹紧尾巴做人。”
“——然后和之前一样,调整为主、充分尊重南罗传统?你自己都知道不可能。这次内部调整的目的是增强自督府控制力,抓典型,冗杂流程一砍再砍,相关利益牵扯挨个谈话,让自督府能够正常运行。这是个大工程,继续下去,这一刀迟早落到所有人上。”
“有什么关系?”陈家该有的家业还是一样有。
将文档一拉到底,陈仁辉往后一靠,并不觉得有问题。顾醒与祝其安隐晦对视,从彼此颇为无语的表情上读出了一模一样的意思:是陈仁辉能有的思路。
“换个地方说。”
陈仁辉袖子一紧:“喂喂!”
顾醒扯起陈仁辉就走,见他进了餐厅还在一个劲往隔断柜那边探头,将人往椅子里一塞:“别看了,祝其安还能吃了他不成。”
“哈?”
陈仁辉回头,眼神相当之复杂别扭,顾醒硬生生从里面读出了“开什么玩笑”“那不然呢”“你不懂”“你还是太天真了”等等一系列含义。隔断柜上排列着专门用以单向遮挡视线的书籍,他明智无视掉陈仁辉日常放飞的脑洞,从书籍缝隙里看了客厅一眼:“安静点,既然担心他,接下来就认真听我说。”
陈仁辉的眼神更加诡异:“我觉得我们还是像刚才那样说话比较好。”如此平和他不太习惯。
顾醒继续无视他的话:“接着讲,你真的认为仅仅是铲除自督府内部遗毒、提高效率那么简单?南罗需要铲除的遗毒太多,包括人心。想要既能破除阻碍顺利改革、控制住最不可控的那一部分‘大老板们’,又能为动摇这块腐朽根基的长期举措加把助力,还要突出南罗相关话题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以此强调底线问题——什么方法比较好用呢?这种方法不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但它的确好用,能用来敲打敲打不太识时务的各位,还能让南罗内部的人有点危机意识,自己踢掉不该留的人。
“枪打出头鸟,稳定大家都能谈,但偏偏有人不安分,南罗一亩三分地上谁站哪边大家心里都有数。陈家究竟做过哪些事,能不能算一个好靶子好典型,在议会树敌多少,陈大少爷心里知道。别随便接烂摊子,早死晚死都是死,三大会里留在南罗从良的那些人待遇都比你们好。”
“或者你要接也可以,”顾醒语气比刚才恳切不少,“但看在我认识程芯砚的份上,劝你一句,别让程芯砚回去,我只是希望某些人死得更彻底一点,和程芯砚无冤无仇,没想让他回南罗倒霉。想想,你是陈家这一代的独生子,程芯砚呢?他在陈家是什么地位你比我们清楚,如果你真心为他考虑,那就别让他跟陈家绑在一起承担两边的风险——不用那副表情,我不怎么了解你们家的内部状况,陈家的确遮掩得比较好,但有些事也就那样,遮不住。”
“你这是打一棒再发个甜枣?”
“别转移话题。”顾醒叹气,好像真的在为他和程芯砚考虑,很无奈似的。
陈仁辉不说话了。顾醒为什么转变态度他明白得很,究竟有几分真心也不好说,但人有时候就差几句好话,或者恳切一点——至少听上去还算诚心——的话。
而且……虽然他忘了不少年幼时的旧事,却总是潜意识认为跟顾醒谈这些远好过跟祝其安谈。
“我也知道你不让程芯砚留在这里是担心,”顾醒顺便递了个不算台阶的台阶,“说实话,他想去哪、想做什么,我们的确决定不了。如果你认为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利用他,不如先问问他一个打电话就能让你帮忙的人为什么非要被我们利用不可。”
陈仁辉还有几分陈家角度上的自知之明,反问脱口而出:“利用良心还需要用到胁迫?”
“是吗,那你可以问问顾醒为什么做这些。”
刚刚提起的气势转瞬熄灭,陈仁辉扭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祝其安敲了敲隔断柜。
“好,行,说回去——”陈仁辉磨牙,“我干吗关心你们两个做这些有什么原因?”
“你觉得顾醒利用程芯砚,但程芯砚在回南罗的那次圣诞节才认识顾醒。”
“我当然知道。”
祝其安漫不经心拖出椅子坐下,一边看看顾醒。顾醒无比专注,一脸认真地等他往下讲。
“……”
停顿片刻,祝其安只好自己说:“你知道,但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芯砚怎么想。
“换种说法,顾醒坐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个决定,程芯砚离开南罗也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个决定,程芯砚的决定却被你无视了。刚刚你们能谈话,是因为程芯砚知道你担心他,不打算彻底说服你,也不想和你闹僵;现在你可以选择和他挑明,告诉他他的所有想法在你眼里不仅幼稚,还会被顾醒利用,而他心里放不下的人命一点也不重要。”
“我没说过。”
“但你这样想。”
“我也没这么想!”
“你害怕自己这样想,同样害怕对他承认。程芯砚不介意你出于担忧否认他的想法,试图告诉你他有底线,但你不能否定他的底线——前者是家庭关系和个人矛盾,后者是他离开南罗的理由,否定他的底线无异于逼他放弃和你的关系。”
陈仁辉紧绷的脸皮一抽。
“陈仁辉,你有几条路走。第一,把顾醒的行踪告诉陈饰涟,但不提程芯砚;第二,阻止程芯砚,强行带他回南罗;第三,阻止程芯砚,想办法让程芯砚去内地;第四,像之前一样无视我们,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对你更重要,哪条路更可控、不容易被陈饰涟发现,你自己选。”
“啧,”陈饰涟用力揉搓脸,“我果然更不想和你谈。”
“正常。”
“你们不仅算了程芯砚还算了我吧?”
“我们都在赌,只是顾醒对你们家的了解没有我多,我更有把握。”
“……”
这次祝其安语调平静无波,和他精致却平静的脸一般木然。他站起来,经过陈仁辉身边时低声说:“别忘记在祝家长大的是我。”
*
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程芯砚握着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手机差点掉地上,脚步声终于从餐厅一路通向门口。
他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陈仁辉,扫了眼顾醒和祝其安,手忙脚乱追出门:“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
陈仁辉沿用“聊”这个字时可谓咬牙切齿,随即重重突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自暴自弃的气息,挨着湿漉漉的台阶蹲下。半晌他仍然不死心,问:“确定不回南罗?”
程芯砚被顾醒刚刚的几句话提醒,深感有用,再不谈自己离开南罗的原因,换了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陈家其他人对我是什么态度?”
“能是什么态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圈子里见得多了,不差这一个。反正是你爸妈的事,你不要管。”
程芯砚累得要命,干脆不再说话。
陈仁辉却又开口了:“算了,你……你能不能说说圣玛丽安娜医院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是有次停电,圣玛丽安娜医院没了就是因为——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
“杀人放火,还能怎样?”程芯砚硬邦邦道。
既然陈仁辉愿意先提起,他便有些忍不住,顺着隐含的一点愤怒往下说:“这种事你想让我退让,不可能。”
“你有证据吗?”
“我在陈家‘学医’,比你清楚。”
“有没有可能——”
“诬告造谣我都见过,当年也确认过,不用你猜。陈仁辉,你能不能别总绕着某些事实走?还是陈饰涟真的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沉默。
程芯砚总算能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忍不住补充:“我知道有些关乎人命的事说不清是非黑白,但你别告诉我停电这事也算。”
“……我知道。”
陈仁辉悠悠叹息,煞有介事:“在南罗,总有人说这里最公正,规则里赚钱、炒股、做成功人士,听上去有什么错?我这个人呢,从不信做生意做到成陈家这一步就有什么错了,不信内地那一套,不信仇富有道理,但我也不想杀人。可是做到陈家这一步,哪怕不直接杀人,害死的人少了吗?我不知道吗?”
“所以你想说什么,说这种事都是不可避免的?还有,你少装,你敢说今天以前陈饰涟他们让你接触这种直接杀人的事?”
“让我表达一下纠结的心情怎么了……”
被戳中心事的陈大少无语凝噎。
陈仁辉绝对不是出淤泥而不染一朵清纯莲花,如果陈家真让他做什么事,他糊弄着也将就做了,但比起陈饰涟陈饰浏,他恐怕离“合格”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如今开着游艇出海划划水之类,是他享受,大概也源于他不轻不重的那点不情愿。
不轻不重一点不情愿原本是不影响大局的,偏偏他陈仁辉碰上那两个意外。之前祝家内部斗得热闹,不影响陈氏,顾醒祝其安走得近他不深究,谁能想到那两个人一动手就先冲着圣玛丽安娜医院停电?
哦,停电——等等。
陈仁辉的大脑运转到一半,突然暂停。
祝家是不是有段时间和陈家关系挺好?
顾醒和祝其安好像是圣玛丽安娜医院出生的?
那两个人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十……
凉风吹过,陈仁辉猛一回神,背后湿冷:“那什么,芯砚。”
“干吗?”
“顾醒和祝其安到底什么关系?”
程芯砚内心呵呵两声:“不知道。”这话没骗陈仁辉,听了当年旧事他只觉得更混乱,想上一想就宁可两眼一闭静候未来如何发展。
“不过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注意点,”两人往停车的位置走,程芯砚又说,“顾醒是百分之两百的内地人,你明白我意思吧?他完全不站南罗本土。至于祝其安——算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然怎么说搞不清他俩的关系,恩怨大大小小乱得跟打结——喂!”
陈仁辉人在驾驶位,烟被人抢了过去:“当着我面抽?!”
陈仁辉梦回当年:“我就咬咬!”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你不知道他俩关系……那刚刚祝其安只提顾醒不提‘我们’,怎么回事?”
“什么?”
“没什么。搞不懂他们想干吗。”
究竟哪里怪异,陈仁辉说不上来,着车准备走。程芯砚略微惊讶:“你真的这就走?”
“放心,家里那边我不说。”陈仁辉琢磨着他含义纷乱的神情,心里几分郁闷几分安慰:“家里——陈家的事你别多想。”
程芯砚哑然。
车轮留下一道咯吱响的余音,跟着车灯一块消失在矮墙尽头。陈仁辉关上窗,不过两分钟就忍无可忍关掉了震天响的车内音频,世界瞬间清净,他攥起拳,拼劲全力克制住一拳捶上方向盘的欲望。
话对程芯砚说得好听,但这样处理和装模作样往坑里踹两脚土没区别,几年前圣诞节他心烦意乱对程芯砚说话难听,现在他不会慌不择路了,却被兜头一盆冷水泼得不能更清醒。
事到如今,程芯砚基本没可能回陈家。
陈家不像某些家庭那样重视维护血缘关系,也不像祝淀业随时把血缘关系上秤评估,陈饰涟陈饰浏都对亲情血缘之类有着基本的“尊重”——前提是程芯砚与陈饰浏之间能谈继承关系或者后天养出的亲情。
话还要从陈饰浏说起,陈饰浏与前妻是商业联姻,私下列条款时说好生个亲生子当捆绑两家利益的筹码,只要不在外面搞出私生子,其余各玩各的互不干扰。结果结婚不出两年,陈饰浏这边的小三试图带私生子登堂入室,前妻那边一通发作,不提条款与陈饰浏毁约,对外宣称陈饰浏渣男闹离婚;小三呢,当着陈家人与私生子的面自杀,自杀前想拉着私生子一起死,没能成功:冲过去时几个路人发觉不对,下意识把孩子抢开了。
又过两年,陈饰浏前妻先闹出绯闻后杀人入狱,连带两年前的旧事也被扒过一通,狗仔队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偶然搞到的证据却不能更真,陈家这才知道陈饰浏前妻当年同样怀了私生子,陈饰浏先被抓到私生子的把柄,倒是从即将狗急跳墙的前妻手里保住一条命。
那个私生子就是程芯砚。
陈饰浏从此留下阴影,边感叹两年前自己太天真边退了刚定好的新联姻,至今没再婚。陈饰浏没有新的亲生子,上面还有个稳坐陈氏兄弟头把交椅的陈饰涟,程芯砚在陈家地位也就不上不下,只有陈仁辉偶尔管管——二十多年,陈仁辉心里冒出的三两个“那堆垃圾破事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想法,至少一半是因为程芯砚。
陈仁辉打开窗,今晚第无数次深呼吸,吸进一腔像哪不好非得像南罗的潮湿。
或许程芯砚同样这么想呢?那些提起来都要尴尬数秒的破事分个谁对谁错谁承担责任谁是谁亲生的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程芯砚留在里面?
……可是究竟有没有意义?
陈仁辉努力压着的疑问在他心里跳了几年,现在又重新探头,程芯砚自然不能感同身受。他从没被这样的问题困扰过。他目送车灯离开视野,惆怅像轻雾拂笼山岗,明明切实存在,偏偏飘忽得不真实。
怎么不算好迹象呢,他想。往年他与顾醒的交集多得连琐事都能拿出来互相挖苦,人却没见过几次,祝其安他更是只闻其名;现在陈仁辉顾醒祝其安都在,附带祝其安那几个早有耳闻的熟人,至少他不会心慌到睡不着觉了。
——虽说今天顾醒和祝其安之间的气氛怪异得很。
得,又是他俩的关系。陈仁辉的疑问如临耳畔,顾醒和祝其安的身世,联益集团,陈氏兄弟,陈仁辉的态度,圣玛丽安娜医院的布局,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堆东西在程芯砚脑子里搅拌成浆糊。也许是与陈仁辉的争论起了作用,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祝其安那句话。
不是私仇。
不是……私仇?
“……”
想不通,能让顾醒说看不懂的果然不会是简单人,程芯砚心里再次吐槽。他抬头看了眼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一阵松快——算了,让他俩互相琢磨去吧。今晚总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