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光予之》萸泠

78、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任弋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起初激起了不小的涟漪——警方介入调查，媒体捕风捉影，商界议论纷纷。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以及顾言之方面“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些关于“林深”伪造身份、涉嫌商业欺诈及谋杀未遂的证据，加上他“疑似因事情败露而畏罪服毒”的结论，风波渐渐平息。蒋珊的残余势力在任弋这枚棋子彻底暴露并“自毁”后，也树倒猢狲散，被顾言之顺势清理干净。

　　笼罩在头顶的最后一片阴云，似乎终于散去了。

　　生活重新回到了平静的轨道，却是一种劫后余生、倍加珍惜的平静。顾言之将更多时间留给了瑜玥和家庭，公司事务大部分交给了值得信任的团队。瑜玥也慢慢从之前绷紧的状态中松弛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真正放松的笑意，被顾言之精心喂养，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瑜星那边，在姐姐和顾哥哥耐心沟通、并暗中处理了周子皓转学之后，小姑娘虽然失落了一阵，但很快被更多的关心和丰富的课余生活填补，情绪也慢慢好转，只是对那个突然消失的“皓学长”依旧有些不解和淡淡的遗憾，但并未深究。

　　南城的夏天进入最炎热的时段，但傍晚的江风总是宜人。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顾言之没有告诉瑜玥具体的安排，只是说想带她去个地方。车子没有开往他们常去的餐厅或商圈，而是沿着江边，开向了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极佳的临江公园。这里有一座修建在缓坡上的观景台，可以俯瞰大半个江面和对岸的城市轮廓，平时人不多。

　　顾言之牵着瑜玥的手，慢慢走上观景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橙紫，江水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对岸的建筑玻璃反射着温暖的光。微风拂面，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怎么想起来这里？”瑜玥有些好奇，这里景色虽好，但他们之前很少特地来。

　　“这里看日落，角度最好。”顾言之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远方逐渐沉入江面的落日，声音平和，“而且，安静。”

　　确实安静，除了他们，只有远处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这片盛大而温柔的暮色里，静谧得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和心跳。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被江面吞没，天空的颜色从热烈渐变为温柔的粉蓝。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安宁与相依。

　　当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对岸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洒落人间的星辰时，顾言之才缓缓转过身，面向瑜玥。

　　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在她略微疑惑的目光中，向后退开一小步，然后，单膝，缓缓地，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又无比郑重。晚风拂起他额前一丝碎发，他仰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情、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紧张。

　　瑜玥愣住了。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杀伐决断，在她面前却会幼稚、会吃醋、会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暖流填满，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猜到了，从最近他偶尔的欲言又止，从他不时凝望她的深邃眼神，从家里某些角落偶尔出现的、包装精美的陌生礼盒……她隐隐有预感。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以这种毫不花哨、却直击人心的方式降临时，巨大的感动和汹涌的爱意，还是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顾言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那个她曾无意中瞥见过一眼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过于激荡的心潮，然后，在瑜玥模糊的泪眼中，轻轻打开了盒盖。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不是夸张的鸽子蛋，而是设计极其简洁优雅的六爪镶嵌钻戒，主钻不大，但切割完美，在暮色灯火下折射出纯净璀璨的光芒，如同摘取了一颗微缩的星辰。戒臂线条流畅，点缀着几颗细小但同样闪耀的碎钻，简约中透着低调的奢华与永恒感。

　　“玥玥，”顾言之开口，声音因为郑重和压抑的情感，而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入瑜玥耳中，也仿佛要镌刻进这江风暮色里，“这个场景，我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想过在高级餐厅，想过在万众瞩目下，想过请来所有亲朋好友见证……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片我们看了无数次的江景，这场为我们而落的夕阳。”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蓄满泪水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千斤的重量：

　　“五年前，我在这里，用最愚蠢的方式伤害了你，推开了你。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都在想着，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重逢后，我步步为营，把你圈回身边，用我的方式对你好，管着你，也……怕再次失去你。我们经历了太多，误会，分离，危险，生死……你为我吃了太多苦，流了太多泪。”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目光依旧坚定无比：

　　“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我顾言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图书馆，厚着脸皮找你讲题，从此，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曾经自以为是地放开你的手。而未来，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用我余下的所有生命，紧紧握住这双手，再也不松开。”

　　他举起手中的戒指，那枚星辰在暮色中愈发闪亮。

　　“瑜玥，我的小绵羊。你愿意，给我这个弥补错误、履行正确、并共度未来的机会吗？”

　　“你愿意，嫁给我吗？”

　　“做我的妻子，让我名正言顺地爱你，宠你，护你一生周全。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贫穷富有，我都将永远忠诚于你，珍惜你，直到生命尽头。”

　　他说完了，就那样单膝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期待、紧张，和一种将自己整个人生都交付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深情。晚风吹动他的衣角，对岸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瑜玥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看着那枚闪烁的戒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爱意和小心翼翼的期盼。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图书馆初遇时他清冷的侧脸，分手雨夜他决绝的背影，重逢面试时他深藏痛楚的眼神，醉酒后他孩子气的依赖，每一次危险来临时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的坚定，还有平日生活里，他那些霸道又温柔的“管束”，笨拙又用心的关怀……

　　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伤痕，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个人，和这枚象征着永恒承诺的戒指，温柔地抚平、照亮、并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她用力点头，泪水随着动作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承载了她所有的情感与未来。

　　顾言之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亮，那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尘埃落定的满足，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他几乎是颤抖着，从丝绒盒中取出那枚戒指，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郑重地，执起瑜玥的左手，将冰凉的戒圈，缓缓地、稳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尺寸完美契合。钻石的光芒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流转，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

　　戒圈套牢的瞬间，顾言之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中最重大的仪式，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依旧跪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无比珍重地，在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虔诚的吻。

　　然后，他才站起身，因为跪得有些久，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立刻被瑜玥扶住。两人目光再次交汇，眼中都只剩下彼此，和漫溢的幸福。

　　顾言之伸手，将瑜玥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瑜玥也用力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颈窝，任由幸福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玥玥，玥玥……”顾言之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般的庆幸，“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谢谢你还在……”

　　瑜玥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爱恋：“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从来没有真的放弃我……谢谢你，一次次把我找回来……顾言之，我爱你。”

　　“我也爱你，胜过我的生命。”顾言之捧起她的脸，再次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试探、不安或激烈的情绪，只有无尽的温柔、珍视，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绵长深沉的归属与圆满。

　　夕阳彻底沉入江底，暮色四合，星辰悄然浮现。对岸的灯火更加璀璨，倒映在流淌的江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他们就站在这里，在无人打扰的宁静角落，在天地与江水的见证下，紧紧相拥，交换着彼此一生的承诺与爱意。

　　许久，顾言之才稍微松开她，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在暮色和远处灯火映照下、泪痕未干却绽放着幸福光彩的脸，和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的戒指，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满足感充盈。

　　他忽然想起什么，执起她戴着戒指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将她的手完全包住。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严肃：

　　“玥玥，我向你发誓，此生绝不负你。若我顾言之有朝一日背叛瑜玥，让我……”

　　“不准说这些！”瑜玥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未尽的、近乎毒誓的话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心疼和不赞同，“我不要你发这种誓。我只要你，”她停顿了一下，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为他而跳动的、平稳有力的节奏，声音轻柔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好好陪着我。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们都很老很老，走不动了，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看夕阳，看江水，看星星。”

　　她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爱与信赖，和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安然：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顾言之，你就是我的‘心安’，我的‘吾乡’。”

　　顾言之心头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他眼眶再次发热。他用力点头，将她重新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坚定：

　　“好。不说。我陪你。一直陪着你。陪你到老，看遍所有的夕阳和星辰。”

　　“吾心安处是吾乡……玥玥，你也是我的‘心安’，我的……归处。”

　　两人就这样在渐浓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中，静静相拥。江风温柔，星辰为证。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着光，像一个小小的、却永恒的坐标，标记着从此以后，他们彼此归属，互为心安与故乡。

作者有话说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