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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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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8日,黄昏。
天边堆叠着绚烂的晚霞,从热烈的金红渐变为温柔的粉紫,最终融进江水尽头沉静的靛蓝。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南城古老的江岸。
瑜玥站在顾言之身侧,身上穿着他几天前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烟霞色的真丝吊带长裙。裙子的颜色像极了此刻天边的云,质地柔软垂顺,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玲珑的曲线。裙摆随着江风轻轻拂动,像晕开的一汪晚霞。她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用一根珍珠发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和那抹轻盈的空气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傍晚柔和的光线为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蜜糖般的光泽,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泪痣清晰可见,为她清丽的容颜添了几分故事感和易碎的美丽。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有耳垂上两点小小的钻石流光,和腕间顾言之送的那条带着小绵羊金饰的红绳。整个人站在暮色江风中,像一幅笔触细腻、用色温柔的油画,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晚风散去。
顾言之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穿着与她裙子同色系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倒映着天光水色,和她静谧的侧影。原本计划中的戒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内袋里,但今晚,或许不是取出它的最佳时机。星星的事情悬而未决,林深的阴影如毒蛇潜行,他不能,也不愿在这样一种隐隐的不安中,仓促地完成他心中最郑重的仪式。
他们并肩,慢慢走在江边的步道上。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身边是流淌了千百年的江水,对岸是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这里,是他们高中时偷偷牵手散步的地方,是顾言之第一次结结巴巴表白心迹的地方,也是五年前那个雨夜,他狠心说出分手、看着她崩溃痛哭的地方。
记忆的潮水无声涌来。瑜玥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她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座横跨江面、灯火通明的步行桥。就是那座桥,当年她以为他彻底离开后,曾一遍遍独自走过,试图“忘情”,却只让刻骨的痛和恨意更深。
察觉到她的凝滞,顾言之握紧了她的手。
瑜玥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有些飘忽。她抬手指了指那座桥,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甚至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影,没有逃过顾言之的眼睛:
“顾言之,你知道吗?我现在走这条桥,都有心理阴影了。”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江风里,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顾言之心口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指尖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他低头,目光深深看进她带着浅淡笑意、却掩不住一丝瑟缩的眼睛里。
然后,他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一个温柔、绵长、充满了无尽歉意、心疼和滚烫爱意的吻。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吮去她唇上可能残留的苦涩,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温柔地攻城略地,仿佛要将这些年错失的时光、亏欠的温暖、和未来所有的承诺,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烙印进她的灵魂。
瑜玥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在他不容置疑又极致温柔的攻势下,渐渐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生涩而主动地回应。江风拂过,扬起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远处是城市的喧嚣,近处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之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他在为五年前那个雨夜道歉,为那座桥带给她的阴影道歉,也为此刻无法立刻给予她最渴望的安定而道歉。
“如果你还是怕,”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我们就不走桥。坐船,或者,我背你过去。”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低沉有力,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仿佛要镌刻进这暮色与江水: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顾言之,绝不会再丢下瑜玥一次。”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轮渡的汽笛声也变得遥远。瑜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痛悔,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深情。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用力摇头,抬手抹去眼泪,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不。我们走桥。”
“我要和你一起,从阴影里,走出去。”
顾言之心头大震,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用力回握她的手,十指紧扣。
“好。”
两人手牵着手,像最普通的情侣,也像即将并肩穿越战场的战友,一步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桥。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伤痕与未来的期许之上。
桥上游客不少,情侣们依偎着看风景,家人带着孩子嬉笑。顾言之和瑜玥牵着手,慢慢地走。江风大了些,吹动瑜玥的裙摆和长发,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顾言之立刻侧身,将她半护在怀里,用身体为她挡住大部分江风。
走到桥中央,一个卖同心锁的小摊映入眼帘。各色各样的锁挂在架子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言之脚步一顿,拉着瑜玥走过去。他挑了一把看起来最结实、样式最简单的银色锁,付了钱。然后,他拿起旁边提供的记号笔,在锁的一面,郑重地写下:
CY❤YY
7.28 此生不渝
字迹是他一贯的凌厉风骨,力透“锁”背。
瑜玥静静地看着,眼眶又湿了。她接过笔,在另一面,写下:
小绵羊❤小边牧
7.28 生死不离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柔韧。
顾言之看着她写完,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接过锁,牵着她走到栏杆边,寻了一处看起来最稳固的地方,将两把锁扣(他们买的是可以扣在一起的情侣锁)紧紧扣在了冰凉的铁栏杆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喧嚣的江风中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地敲在两人心上。
锁,锁住了。在江风里,在万千灯火和陌生人的见证下,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联结。
然后,顾言之从摊主那里,拿过那枚小小的、唯一的黄铜钥匙,转身,递给瑜玥。
瑜玥看着他,又看看他掌心那枚小小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光泽的钥匙。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接过了那枚冰凉坚硬的钥匙。它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却又仿佛重逾千斤。
她握紧了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然后,在顾言之温柔而充满鼓励的、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扬起,朝着栏杆外,朝着下方深沉暗涌、倒映着破碎灯光的江水,用力一抛——
钥匙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悄无声息地,坠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沉江水中。甚至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瞬间便被永恒的流淌吞没,再无踪迹可寻。
锁,永远地锁在了桥上,与钢铁的栏杆融为一体,日晒风吹,江水呜咽。
钥匙,沉入了江底,与泥沙为伴,永不见天日。
意义不言而喻,此情不渝,此生不换。再无退路,也再无钥匙可以打开。要么同生共死,要么……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锈蚀、风化,成为这座桥、这条江的一部分。
顾言之伸手,将望着江水出神的瑜玥,重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锁住了。你跑不掉了,瑜玥。”
瑜玥将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衬衫。这一次,是释然,是决绝,是尘埃落定般的安心。
“嗯,锁住了。你也是,顾言之。”
在桥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深色连帽衫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任弋背靠着冰冷的桥墩,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水泥墙面,指尖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脏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他听到了顾言之那句“生生世世,绝不丢下”,看到了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吻,看到了他们写下誓言,扣上同心锁,更看到了瑜玥将那枚钥匙,决绝地抛入江中。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上。
“生生世世?”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黑暗中森白的牙齿,笑容扭曲得如同恶鬼,“顾言之,你不会有下辈子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这次,我就让你看着,你自己亲自护着的女孩,是怎么被你……拉下深渊的。”
“哦,不对。” 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纠正自己的措辞,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不是被你。这次,是我。”
“是我,亲手,把你拥有的一切,毁掉。然后……”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顾言之身败名裂,痛不欲生;瑜玥失去所有依靠,惊慌失措,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他,会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将她从那片废墟中“捡”起来,禁锢在身边。哪怕她恨他,怕他,哪怕她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美丽的躯壳。
“然后,把残破的、无助的瑜玥,抢过来。”
“一起下地狱吧。”
“多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气音的嗬嗬声。然后,他压低了帽檐,像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流动的人群与璀璨的灯火之外。
回到家,已近晚上九点。瑜星早就等急了,一开门就扑上来抱住瑜玥:“姐!生日快乐!蛋糕蛋糕!我订了你最喜欢的栗子奶油蛋糕!”
餐厅里,果然摆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数字“24”的蜡烛。瑜玥看着妹妹兴奋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桥上誓言而生出的沉重感,被温馨的暖意冲淡了些许。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总有一盏灯,是温暖的。
“谢谢星星。”她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顾言之洗了手,走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和几根翠绿青菜的长寿面。
“生日总要吃碗面,讨个吉利。”他将面放在瑜玥面前,眼神温柔,“尝尝,我亲手拉的。”
瑜玥有些惊讶,她知道顾言之会做饭,但不知道他还会拉面。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细长均匀,入口筋道爽滑,汤汁清淡鲜美。是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抬头,对着正含笑看着她的顾言之,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地说:“好吃。谢谢顾老师。”
这句“顾老师”叫得又甜又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顾言之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她因为吃热面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调侃:
“自己养的小绵羊,又长大一岁。”
“越来越会撒娇了。”
瑜玥脸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小声反驳:“……谁是你养的。”
“从小时候起,就是我盯上的。”顾言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猎物已入囊中”的笃定和满足,“喂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得这么好,还会主动亲人了,当然是我养的。”
这直白又带着狎昵意味的话,让瑜玥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羞得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不敢再看他,嘴里含糊地嘟囔:“……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旁的瑜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捂着嘴偷偷笑,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蛋糕,洗漱完毕,已是深夜。瑜星打着哈欠回了自己房间。主卧里,瑜玥穿着睡衣靠在床头,还在回想今晚的一切,心里被一种饱胀的、酸酸甜甜的情绪填满。
顾言之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出神的样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累不累?”他问。
瑜玥摇摇头,靠在他还带着湿气的肩窝,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觉得无比安心。但想到明天要去见那个周子皓,探探任弋的底,心里那根弦又微微绷紧。她不能告诉顾言之,至少现在不能。
“有点困了。”她闭上眼睛,开始“装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乖巧的扇形阴影。
顾言之低头,看着怀里“秒睡”的小人儿,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收紧手臂,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大床,语气依旧带着戏谑:“行,寿星最大。睡觉。不过……”
他低头,在她敏感的耳廓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气音,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装睡的小绵羊,明天早上可是要付‘利息’的。”
温热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痒意,和话语中不言而喻的暧昧威胁,瞬间让瑜玥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像只被煮熟的小虾米。她羞得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再也“装”不下去,只能含糊地、带着羞恼抗议:“……你流氓!”
“是是是,我流氓。”顾言之从善如流地承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关掉灯,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的晚安吻,“只对你流氓。睡吧,我的寿星宝贝。”
瑜玥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真的泛起了困意。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一定要小心。为了顾言之,为了星星,也为了他们刚刚锁死的、没有退路的未来。
夜色深沉。生日甜蜜的余温尚未散尽,一场针对他们最珍视之物的阴谋,已如蛛网般悄然收紧。而一无所知的瑜玥,正怀揣着忐忑与决心,准备独自踏入那张由嫉妒与疯狂编织的、危险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