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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五月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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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南城,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微燥的暖意。紫藤花谢了,换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距离“知秋书局”惊魂已过去月余,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回了某种表面上的正轨。
瑜玥回到了“明玥科技”上班。她看起来恢复了大部分元气,依旧是那个专业、细致、偶尔带着点清冷疏离感的瑜助理。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褪去后,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泪痣似乎成了她面容上一道独特的印记,为她增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的故事感。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但眼神更定,处理工作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效率。
顾言之也恢复了工作节奏,只是将更多具体事务下放,确保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她。他依旧是她最严苛的“健康监管员”,每天盯着她按时吃养胃的午餐,不许她加班太久,晚上一定要准时回家。两人的相处,有种劫后余生般的珍惜和平静,像经过狂风暴雨洗礼后,紧紧依偎取暖的两株植物。
但平静之下,总有细小的暗流。
顾言之发现,瑜玥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微微出神,然后快速锁屏,像是在隐藏什么。有时晚上洗完澡,她会抱着笔记本在客厅多待一会儿,说是“处理点私人邮件”,但神情并不像在处理公事。更明显的是,她开始频繁地查看日历,尤其是在五月中旬的某几天,目光停留得格外久。
顾言之OS:五月……有什么特殊日子吗?她生日是七月,我生日在一月,都不是。恋爱纪念日?复合纪念日?好像是……五月底?具体哪天来着?该死,当时情况特殊,根本没顾上庆祝,后来也一直没提……难道她在偷偷准备纪念日惊喜?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但很快又被另一股不安取代。如果只是准备惊喜,为什么要躲着他看手机?那副若有所思、偶尔还蹙眉的样子,不像是在挑选礼物,更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或者,计划着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尤其是有两次,他提前结束会议回家,发现瑜玥不在。打电话问她,她说在楼下超市买东西,或者去书店逛逛。他下楼“偶遇”,却发现她根本不在她说的地方。虽然她后来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但那短暂联系不上的空白时间,和回来后那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都让顾言之心里的疑窦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顾言之OS:她在瞒着我什么?家教?她需要钱?不可能,她的工资卡在我这儿,而且我给她的一切她都可以随便支配。那是……别的?见了不想让我知道的人?任弋还没抓到,李研秋在逃……难道……
一个最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难道,是任弋?他又联系她了?用某种方式威胁她,或者……用那点可悲的、未被完全掐灭的“旧情”迷惑她?所以她才心神不宁,偷偷赴约?
这个猜测像一根毒刺,扎得他坐立难安。他立刻动用关系去查,反馈是任弋依然踪迹全无,没有发现他与瑜玥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但顾言之无法完全安心,那个疯子隐匿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高明。
又或者……不是任弋,是别的什么人?新的……爱慕者?这个念头更让他烦躁。他的小绵羊那么好,那么招人疼,就算戴着“顾言之女友”的标签,也难保没有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凑上来。她最近气色好了,眼神也亮了,那种经历过风霜后沉淀出的独特气质,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更具吸引力……
顾言之OS:不行,我得弄清楚。
于是,在五月中旬一个周五的傍晚,顾言之提前“下班”,却并没有回家。他将车停在公司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紧紧锁着大楼出口。
六点过十分,瑜玥从大楼里走出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或打车,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一个公交站台。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栗色卷发扎成了利落的低马尾,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个清秀的大学生。
顾言之的心沉了沉。这个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他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那辆公交车后面。
公交车开了六七站,在一个毗邻大学城、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附近停下。瑜玥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个小区。小区管理不严,顾言之很容易就跟了进去。
他看着瑜玥走进其中一栋楼,上了三楼。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然后也跟了上去。三楼有两户人家。他侧耳倾听,左边那户传来小孩子嬉闹和电视的声音,右边那户很安静。瑜玥进去的,是右边那户。
他站在门外,心里天人交战。直接敲门?万一真的是什么“惊喜”,或者只是普通的朋友拜访,他这样跟踪过来,岂不是显得很不信任她,很幼稚?可不弄清楚,他今晚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就在这时,门内隐约传来对话声,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热情的声音:“哎哟,瑜老师来啦!快请进快请进!浩浩等你好半天了,今天在学校又被数学老师表扬了,多亏了你!”
瑜老师?浩浩?
顾言之一愣。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男孩声音响起:“瑜姐姐!你终于来啦!我今天这道题还是不会,你快帮我看看!”
然后是瑜玥带着笑意的、温柔耐心的声音:“好,浩浩别急,先把作业拿出来,我们慢慢看。”
家教?
顾言之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随即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尴尬、懊恼,和一丝……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他居然像个怀疑妻子出轨的蠢丈夫一样,跟踪了一路,结果发现他的小绵羊,只是偷偷在做……家教?
为了什么?赚钱?买纪念日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酸涩的怀疑瞬间被一种更柔软、更心疼的情绪取代。他的玥玥,是想靠自己的努力,给他准备一份礼物。所以才会偷偷查看日历,所以才会显得有些疲惫,所以才会“神秘兮兮”。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他的小绵羊,怎么这么傻,又这么可爱。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就静静地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瑜玥轻柔耐心的讲解声,和那个叫浩浩的男孩时不时的提问。偶尔,还能听到那位母亲端茶倒水、热情招呼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猜疑、不安、焦躁,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他的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认真地,爱着他。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门开了。瑜玥走了出来,和送她到门口的母子俩道别。
“瑜老师下次再来啊!路上小心!”
“瑜姐姐再见!下次我还考一百分!”
“浩浩真棒,再见。”
顾言之在瑜玥转身下楼前,迅速闪身躲到了上一层楼梯的拐角。
他看着瑜玥脚步轻快地下楼,帆布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和路灯的光晕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她低着头,嘴角似乎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开心。
是在为顺利上完课,赚到了“私房钱”而开心?还是在为离给他准备礼物的目标更近一步而开心?
顾言之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才慢慢走下楼。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小区外,上了车。他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瑜玥在公交站台安静等车的身影。
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满,又夹杂着深深的心疼。他想起她父母早逝,想起她独自照顾妹妹的艰辛,想起她曾经为了生存不得不精打细算的岁月。即使现在有他在,可以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她内心深处,或许依然保留着那种想要靠自己去获得、去给予的独立和骄傲。
他不能,也不应该去戳破她这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他要做的,是守护好她这份心意,然后,在她捧着礼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时,给她一个最惊喜、最感动、最配得上她所有用心的回应。
顾言之OS:小傻子。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过……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看看我的小绵羊,到底能给我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先一步回了家。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准备好丰盛的晚餐,慰劳他“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的小女友。
而顾言之不知道的是,在他跟踪瑜玥,又暗自感动释怀的同一时间,在小区对面一家昏暗嘈杂的网吧里,一个戴着兜帽、将脸隐藏在显示器后的男人,也正透过网吧肮脏的玻璃窗,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公交站台那个清丽的身影上。
是任弋。
他比顾言之更早“发现”瑜玥的这份兼职。他凭借着对南城角落的熟悉和极致的谨慎,躲过了警方和顾言之的天罗地网,也一直在暗中,像毒蛇窥视猎物般,窥视着瑜玥的生活。
他看到她回到公司上班,看到她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看到她被顾言之小心翼翼呵护的样子……每看一次,心里的妒火和怨恨就烧得更旺一分,但另一种更陌生的、钝痛的情感,也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
他发现自己放不下。放不下她清澈的眼睛,放不下她偶尔流露的脆弱,放不下记忆中那个在莲子羹摊前,对他毫无防备、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温柔侧影。理智告诉他,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充满目的和欺骗,他给她带来的只有伤害和恐惧,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感情……如果那能称之为感情的话,却像疯长的野草,不受控制。
尤其是当他偷偷看到,她为了攒钱给顾言之买礼物,在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公交来给小学生做家教,耐心讲解题目,收到孩子母亲硬塞的水果时露出的、有些羞涩又满足的笑容……那种纯粹的美好和努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的肮脏和不堪,也让他心底某个冰冷的地方,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悸动。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匿名情感论坛的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生涩的字眼:
“如何……让心意了的女生……欢心?”
打完这行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像个小丑。他有什么资格?他又能做什么?送花?送礼?说甜言蜜语?那些普通男人追求女人的手段,对他而言,不仅苍白无力,更是一种讽刺。他连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面前都不能。
可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如果他不是任弋,如果他不是蒋珊的棋子,如果他和她只是普通的相识……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论坛里弹出各种五花八门的建议,有真诚的,有搞笑的,有油腻的。他一条条看下去,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任弋OS:欢心?我大概,只配让她做噩梦吧。
他关掉网页,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公交车来了,瑜玥上了车。车子驶离,载着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消失在街角。
他坐在昏暗的网吧里,耳边是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年轻人的喧哗,却只觉得无比寂静和寒冷。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靠近,每一次窥视都是饮鸩止渴,都是在增加暴露的风险,也是在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可是……他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是毁灭,却无法抗拒那一点虚幻的光和热。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地下黑市的联系方式。蒋珊被捕前,最后的指令是让他设法搞到一种新型的、难以追踪的神经毒素,用来“彻底解决”顾言之。他之前因为顾言之的“回礼”和警告,以及自己内心的动摇,一直拖延着。
但现在……
他看着窗外瑜玥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而决绝。
也许,只有让顾言之彻底消失,让瑜玥重新变成孤独无依、需要保护的小绵羊,他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以“拯救者”的姿态,重新靠近她?哪怕那份“拯救”建立在更大的谎言和罪恶之上。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扎根疯长。
他拿出那个不记名的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照纸条上的号码,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R】:货,什么时候能到?我要最快。
信息发送成功。他删掉记录,靠在肮脏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网吧浑浊的空气里,他仿佛又闻到了那天莲子羹摊前,她身上淡淡的、清新的柑橘香气。
而那份他永远送不出、也根本不配送出的“心意”,和他正在酝酿的、更黑暗的计划,像两条背道而驰的线,将他割裂,也预示着,在五月看似平静的暖风下,一场新的、更致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