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千秋·大唐烛影》青萍合木

7、艾香烛照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沈氏烛坊变成了一个与时间赛跑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艾草清苦与蜂蜡甜香的奇异气息，更夹杂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

　　陆明远几乎调动了陆记所有的资源和人脉。

　　马车络绎不绝，将一捆捆干艾草从全城各个药铺、甚至邻近村落运抵工坊门口，堆积如山。

　　他还重金请来了两位精通药材处理的老师傅，协助沈烛音尽快摸索出提取艾草精华、并与蜡液稳定融合的最佳比例与温度。

　　沈烛音则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创造力。她衣不解带，几乎长在了工坊里。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指挥着工匠们分头行动，一组人负责用古法蒸馏、浸泡，提取艾草精油；另一组人则小心收集火灾中那些混合了艾草灰的“意外之作”，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作为辅助添加。

　　“温度是关键，”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解释给身边的工匠听，“艾草之效，遇高温易散，需在蜡液将凝未凝之时融入，方能锁其性，留其香。”

　　一次次试验，调整配比，观察凝固后的色泽与硬度，再点燃测试其燃烧时长、光度以及驱蚊效果。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但没有人气馁。

　　陆明远始终守在一旁，递水，递汗巾，在她偶尔因挫败而蹙眉时，用轻松的语气说：“不急，便是最后真不成，我们抬着这些失败品进宫，告诉陛下这就是‘百草锻金烛’，闻一闻提神醒脑，瞧一瞧包治百病，说不定也能混个赏赐。”

　　沈烛音被他这无赖说法逗得哭笑不得，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些许。

　　终于，在祭典前一天的黄昏，一支全新的蜡烛在模具中缓缓凝固。
　　它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淡青色，如同雨后的远山。
　　点燃后，火苗稳定，光度虽比巅峰时的“金烛”稍弱，却足够明亮，更重要的是，那股清冽提神的艾草香气随之弥漫开来，工坊内嗡嗡作响的蚊虫竟真的远远避开，不敢近前。

　　“成了！”沈烛音捧着这支蜡烛，声音带着哽咽，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陆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眼下乌青，却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怜惜。
　　他拱手，难得地收起了玩笑，正色道：“沈姑娘，力挽狂澜，陆某佩服！”

　　祭典当日，大明宫灯火辉煌。

　　来自各家的蜡烛早已送达，由宫中专人查验、分配。
　　王记进献的是一种号称“添加南海珍珠粉”的奢华白烛，光色的确洁白，却也无甚新意。其他各家也无非在大小、雕花上做文章。

　　当沈陆两家联合署名的“艾香烛”被点燃，分散置于祭坛四周及廊下时，情况顿时不同了。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蚊虫尚多。庄严肃穆的祭典上，若是有蚊蚋嗡嗡扰人，甚至叮咬皇室成员与重臣，无疑是大煞风景。
　　然而，当“艾香烛”那独特的香气随风轻送，萦绕在祭坛周围，不仅蚊虫绝迹，那清雅安神的气息，更让原本因冗长仪式而有些焦躁的人们，心神为之一静。

　　端坐于上位的宪宗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蜡烛和效果，微微颔首，向身旁的内侍低声询问了一句。
　　内侍早已得了吩咐，机敏地回禀：“大家，此乃西市沈氏烛坊与东市陆记联合特制的‘艾香烛’，取艾草驱邪避疫之古意，融于烛火，取其光明正气，佑我大唐。”

　　“艾香烛……驱邪避疫，光明正气……嗯，有心了。”皇帝淡淡赞了一句，目光在那淡青色的烛火上停留片刻。

　　这一句“有心了”，便已足够。

　　祭典结束，负责采办的宦官王公公亲自召见了陆明远和作为技术代表的沈烛音。
　　王公公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尖细的嗓音也柔和了许多：“陆少东家，沈小娘子，你们进的这‘艾香烛’，甚合圣意！往后宫中日常用度，乃至各类庆典，少不得要多倚重二位了。”

　　这便是将沈陆两家，正式列为了宫烛的供应商！

　　走出宫门，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
　　连续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终见彩虹的酣畅淋漓。

　　“我们……成功了。”沈烛音看着身旁的陆明远，轻声道。

　　陆明远回望着她，眼底映着夕阳，也映着她的身影，笑容明亮而温暖：“是啊，成功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略带狡黠的模样，“沈姑娘，下次我们再弄什么新烛，能不能选个温和点的方式？这又是火攻又是烟熏的，陆某的小心肝，可经不起几次这般折腾。”

　　沈烛音知他故意逗趣，忍俊不禁，方才那点感慨瞬间烟消云散，只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与亲近。

　　宫烛一役，沈陆工坊之名，响彻长安。

　　然而，躲在暗处的王富贵，得知消息后，气得狠狠摔碎了一套最心爱的越窑茶具，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艾香烛……走着瞧！这长安的烛业，还没到你们一手遮天的时候！”

　　新的挑战，已在酝酿之中。但对于刚刚携手闯过狂风暴雨的两人而言，前路纵有荆棘，亦不足为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