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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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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暑热渐盛。
温语撑着遮阳伞,手中的塑料袋里还装着些番茄。
袋子勒出红痕,水泥楼梯的地面是一层光滑的腻,她被热得稀里糊涂。
钥匙插进去,却拧不开大门。
过了许多年,门锁老旧,这种情况实在是正常不过。
蒸笼一样的狭小空间,温语停下来喘口气,她的手刚放上去,那门自己就开了。
“姐姐。”
温桥叫她,温语应了一声,“饿了吧,等会儿我去做饭。”
她的发丝黏在脸上,汗水从衣服布料里透出来,温桥拿走袋子,进了厨房。
“你先去洗洗。”
客厅里开了电扇,温语解开头发,进到浴室里开始脱衣服。
水忽凉忽热,洗发水搓出泡沫,她终于是缓过劲儿来。
“桥桥,”温语抹掉泡沫,大着声音,“给姐姐拿条毛巾。”
隔壁人家的厨房里,猛火大炒着,青椒和豆瓣酱辛辣呛人。
炖上了汤,温桥切着番茄,忍不住地咳嗽。
她的手是干净的,眼尾挂着泪,又到水龙头底下洗手。
“来了。”温桥说着,拿了一条白色的毛巾。
浴室里响着水声,门开了一条缝隙,白雾中,一只浸透了水光的手臂伸了过来。
温语的身材高挑纤瘦,皮肤白皙,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
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姐姐的手指尖是红的,像蘸着一抹胭脂。
小时候,她们经常一起洗澡,姐姐就会把水泼到她身上。
“拿来了吗?”
水珠源源不断地从头顶,滑过温语的手臂,再坠落。
温桥把毛巾递到她手上,又听见温语夸她做得好,明明自己都该高考了,可姐姐一直只把她当做小孩子。
温桥回到厨房,她把米饭盛了出来。
“最近学习怎么样?”
温语的头发湿淋淋的,她吹到半干,看见桌上简单的饭菜,一时间倒有些恍惚。
“挺好的。”
温桥的成绩在学校里名列前茅,是个让人省心的优等生。
而她姐姐读高中时,成绩也不差,留在了本地上师范。暑假期间就天天出门做家教,主动为家里节省开支,两姐妹也时常为邻里所称道。
温语把盘子里的肉丝默不作声地夹到妹妹碗里,她笑着说:“多吃点。”
正吃着晚饭,温家伟回来了。
他们这位爸爸进了门,就问:“今天吃什么?”
温桥没吭气,温语刚要开口,就见他们爸爸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说:“我带你们出去吃。”
“我不去。”温桥嚼着寡淡的米饭,舌尖忽然涌上一股酸味,她不咸不淡地问:“又是和哪个女人?”
温语攥紧了筷子,“桥桥,别这样说。”
“什么叫哪个女人?”温家伟脸色一白,“那是你们孙阿姨。”
温桥无所谓,她把碗里的肉丝吃掉,甚至都没给温家伟一个眼神。
“那你们自己吃。”
家门被大力关上,温家伟只甩下这么一句话。
她们并不是亲姐妹,温语是她们母亲收养的孩子。
杨英的闺蜜意外未婚先孕,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可孩子的父亲不认账。
温语的妈妈没有办法,只能先把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多年的好友。
她承诺,等挣了些钱,就把孩子带走。
可左等右等,等到三年以后,杨英都把温桥给生了下来,温语的母亲还是没有来。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温语被她的母亲给抛弃了。
杨英狠不下心,只能先把孩子养在身边。
当初为了这事,杨英和温家伟天天吵架。
后来,杨英实在跟温家伟过不下去了,因为这个男人结婚之后风流依旧。
当初杨英被甜言蜜语哄骗,幡然醒悟后,在某天早晨,匆匆收拾了行李就坐火车走了。
温家伟这么些年一直还想生个儿子,可他家里有两个女儿,人也不太正经,也就一直没人愿意跟他结婚。
他只要一有两个钱,就花给了女朋友,温语和温桥的生活便捉襟见肘。
父亲不务正业,害得姐姐要辛苦自己贴补家里,温桥自然意见不小。
可温语不敢表现出来,她是被收养的,是个讨债鬼。
温家伟稍不顺心就这样骂大女儿,后来温桥实在受不了了,她摔了碗筷,拿刀指着父亲的鼻子。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剁了你。”
而那时候的温桥还是个初中生,人也瘦瘦弱弱的。
温家伟被吓得呆住,温语也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敢!”
温家伟梗着脖子,站起来要去打这个不孝的女儿。
温桥面色不改,刀映在她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你看我敢不敢。”
手起刀落,木桌被砍出了深深的一道。
温家伟放在桌边的手立刻弹起,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姐姐掉了眼泪,慌张地上前劝解,父亲也缩成了鹌鹑。
自此,温家伟就有些害怕这个小女儿。
吃完饭,两姐妹默契地收拾碗筷,温语把餐具放进水池里,催促说:“桥桥,快去复习。”
正是紧要关头,温桥必须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才行。
自从上了高三,她姐姐就一直在焦虑自己的学习,反观温家伟,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是打牌就是和不同的女人暧昧。
温语挤出洗洁精,见温桥不动,她就直接把人推出了厨房。
洗了碗筷,妹妹的房间门紧闭。
温语盯着那扇门,慢慢地失了神。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又放下去,犹豫地敲了敲。
“姐姐。”温桥很快就将温语拉进了房间,这时候,温语才想起来她没切水果送进来。
温语说:“水果……”
“我不吃了。”温桥摇了摇头,她的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学习资料,“你在旁边陪我就好。”
温语只能坐下来,虽然要考试的是妹妹,可她也一刻都没有松懈过。
台灯照着书本,温桥不停地写着什么。
温语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觉了。”
时间过得太快,温桥已经不记得上次她们睡在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了。
“姐姐,你睡在我房间里吧。”温桥把卷子折好,她正好也困了。
温语怕会打扰妹妹休息,可是她的胳膊被温桥给拽住了,她不让她走。
“就这一次。”
也是,妹妹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她们以后见面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温语没拒绝,温桥把被子铺开,她主动睡在了朝里的那一边。
这是独属于她们姐妹的习惯,妹妹睡在靠墙的里面,就不会半夜掉下去摔倒。
姐姐也上来,隔着一段距离,温桥盖好的被子有轻微的动静。
把空调遥控器拿来,温语定了两个小时。
她大妹妹三岁,母亲走了,温语就负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温桥长大以后,她们就互相照顾居多。
床铺颤动了一下,温语感觉到妹妹挪动了位置,她靠过来了,手臂搭在自己的腰间。
还记得她们见到的第一面,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温语被养母唤过去。
“小语,来看看妹妹。”
婴儿长期泡在羊水里,四肢还残留着发白的痕迹。
像是睁不开眼的狗崽子,哼哼唧唧,脸蛋看着柔软却又皱巴巴的。
她那么小,温桥被襁褓包裹着,温语把她接到怀里。
重量并不轻,怀里如同搂着一个硕大的果实。
温语颔首,她的下巴轻碰着婴儿的皮肤,那里有乳汁般的奶香,“妹妹。”
她还没有名字,温语只知道,她是妹妹。
姐姐闭着眼睛,她的睫毛浓密,落下墨色的阴影。
扇叶扇出的风吹起她的长发,浮起又落下,温桥的唇上扬了几分。
温语轻声说:“睡吧。”
他们的一小块肌肤贴合,是令人心安的温热。
温语穿了一件白棉的长裙,她的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翻了个身,手臂上的一对儿银镯清脆地碰撞,清浅的呼吸也吹拂在温桥的脸颊上。
她又闻见了洗发水的香味。
温桥拈起姐姐的一缕长发,乌木般的黑,漂着粼粼的波光。
长发的尾端触及唇边,带来一阵痒意,又似乎痒在更深层的位置。
温桥合上眼皮,她下意识地抿唇,如同亲吻一般,吻住了姐姐的发丝。
“姐姐。”
女孩的尾音拉长又上扬,撒着娇,从前她就这样,现如今也不曾改。
在姐姐面前,她永远都是被无条件溺爱的孩子。
“哎。”温语的肩膀的布料垂落下去,肩颈的线条漂亮而优美,只要温桥喊她,无论如何她一定会答应的。
那只手回抱住自己,温桥感受到她指尖有些粗糙的薄茧。
“爸爸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听。”
温语以为妹妹失眠是因为生气,可除了姐姐,温桥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
“我没有生气。”温桥从来只在乎姐姐,只有温语能左右她的情绪。
还有多少个日夜,能像这样无所顾忌地相拥而眠,温桥真希望她的一辈子都能和姐姐度过。
她们是彼此的唯一,一颗心都系在对方身上,早已分割不开了。
高考结束那天,学校大门水泄不通,一朵朵的鲜花,被热腾腾的阳光打着。
温桥掠过那些急切而期盼的眼神,庆祝的欢呼声在她耳边炸开。
拨开人群,却没有看到姐姐。
有的老师看见了温桥,过来关心几句,问她考得怎样,有没有机会去北城上学。
心不在焉地搪塞过去,温桥的眼神瞥到四周别处。
逆着人潮,温语艰难地挤过来,她抱着一束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鲜花。
“姐姐,”温桥连叫几声,迈着兴奋而又轻快的脚步,“你今天下午不是有课,怎么突然来了?”
高考生的家长都来了,温语又怎么会缺席,“我上完课就立马过来了,差点没有赶上。”
姐姐额角出了汗,温桥低头嗅闻那束鲜花,这是姐姐送给她一个人的花。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冒出来,是不是作为爱人,约会的时候也要送上这么一束花。
见到了温桥的家长,老师同样惊喜,“温桥姐姐,恭喜啊,温桥大概率是要去北城上大学了。”
上学期间,温家伟从来不过问女儿们的学业,温语的家长会便没有人去,而温桥的家长会都是由姐姐来参加。
所以温桥的老师们,都认识了温语这位姐姐。
温语谦虚地说:“这还要感谢老师的栽培。”
和妹妹的老师聊了两句,温语好不容易把人招呼走,温桥又拿出湿巾给姐姐擦汗。
去北城上哪所学校,凭温桥的成绩,那自然不言而喻。
简直比自己考上了还要高兴,温语问:“有信心吗?”
温桥迟疑了一秒,“我想去南城读书。”
“怎么了这是,”难道妹妹没有发挥好,否则去北城读书是十拿九稳的啊,温语追问道:“我是听说今年的数学题有点难。”
温桥不肯承认,“我数学的分数还可以。”
“那是因为什么?到底是哪一门没有考好?”温语发出疑问,南城的学校虽然也很好,但毕竟名头还是不如北城大学响亮。
温桥终于松口,“姐姐不是要留在林城。”
“林城离北城太远了,要是在南城,我还能回来见你。”
“这有什么关系?”温语匪夷所思,仅仅是因为这个妹妹就要放弃北城大学,她也急了,“你知道吗,你要是不去北城有多可惜。”
书包的背带勒着肩膀,温桥仍然嘴硬地回答,“可我就喜欢待在南城。”
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妹妹上全国最好的学校,温语决不能耽误她。
“你必须去。”
温桥停住了,毕竟她从来有没有强制要求过自己什么,“姐姐。”
孰轻孰重,她早已划出分明,在温桥心里,姐姐的份量便重过所有的一切。
温语和妹妹争辩,她头一回动了气,“你怎么会傻到这个地步?”
温桥闭上了嘴,包着鲜花的雪梨纸,哗啦啦地躁动着。
“反正你就要去北城,这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