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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逼宫   ...


  •   长公主被软禁的第六天。

      江鸢站在偏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沙狐送来的,用的是云网的加密方式——三处字迹涂改,折成三角,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狼头印。她拆开信,看了三遍,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照夜趴在石榴树根下,刚啃完一根骨头,正舔着爪子。它舔得很仔细,把爪缝里的肉渣舔得干干净净。舔完了,抬头看了江鸢一眼,见她没有要带它出门的意思,又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要干活了。”江鸢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在家等着。”

      照夜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江鸢站起来,换上那身在西北穿过的旧衣裳——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短刀别在腰后,银簪插进袖口。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不像京城里那个养伤的江鸢,像西北沙漠里那个背着行且走了几十里的江鸢。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长公主坐在正堂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平静的脸,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门口站着禁军,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矛的尖刃抵着地面,像一排钉在木板上的人形图钉。

      她看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

      “长安。”她开口。

      顾长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没有穿那身暗蓝色的袍子,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两把刀——一把是长公主赐的,镶着白玉;另一把是普通的铁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公主。”他单膝跪地。

      “外面怎么样了?”

      “陈大人的兵已经调走了大半,府外只剩不到三百人。太后的注意力全在萧彻那边,她以为公主已经不重要了。”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时候了。”

      长公主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一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开始吧。”

      江鸢走出偏院的时候,长公主府外的禁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巷子往东走,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在逛集市。经过巷口的时候,两个禁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长公主府里进出的下人多了,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不值得多看。

      她拐进一条窄巷子,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沙狐。

      沙狐穿着男装,头发束在头顶,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修指甲。看见江鸢,把短刀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

      “太后的私兵,一共七千二百人。分布在京城外三个营地,东边的大营有三千,西边的有两千,南边的有两千二。”她顿了顿,“这些人,三天之内进不了京城。”

      “能拖多久?”

      “看你需要多久。”沙狐把纸条塞回怀里,“三天,五天,七天。但前提是——你的人得先到位。”

      江鸢点了点头。

      “山寨那边呢?”

      “虎哥已经把人都派出去了。第一批人在三天前出发,昨天已经到了京城外围。第二批人在路上,最晚后天到。”沙狐看着她,“你这些年在山寨养的这些人是真不错,比太后的兵还能打。”

      江鸢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横在大地上的伤疤。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是巡逻的士兵,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走吧。”她说。

      长公主府的密室。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京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城门、每一个驻军的位置。她用朱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红线是她的封地兵力的进攻路线,蓝线是太后的兵力分布,绿线是江鸢的江湖势力在外围的拦截点。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密报。

      “公主,封地那边传回消息。三千骑兵已经出发,日夜兼程,最晚明天夜里到京城。”

      “太后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陈大人的眼线全在盯着萧彻,没人注意公主的封地。”

      长公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太后以为自己赢了。”她说,“她以为软禁了我,就万事大吉了。但她忘了一件事——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会设局。”

      顾长安没有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推开石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天底下是整座皇城,是慈宁宫,是太后,是她等了二十八年的答案。

      长公主被软禁的第七天。

      夜已经深了。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只剩一盏灯,烛火烧了整夜,灯芯已经短了大半,烛油在铜灯台上积了浅浅一层,映着跳动的火苗。

      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上画满了红线蓝线,是她用朱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她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批。顾长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烛火跳了无数次,久到更鼓敲了三遍。

      长公主终于放下朱笔。

      “长安。”她开口,声音很轻。

      “在。”

      “过来。”

      顾长安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舆图上,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长公主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顾长安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完。

      “最后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烧红了的铁珠。她的眼睛很美,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眼睛也很冷,他也知道。

      顾长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从来不会催她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她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木腿磨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从来不仰头看他——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仰头也不低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人感觉到她在看你,而不是你在看她。

      她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是握,是拉,两根手指捏着他袖口的布料,轻轻地、像怕弄皱了似的,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顾长安注意到了,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她的一举一动。

      他低下头。

      她踮起脚。

      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他,两个人之间那道薄薄的、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得更近了。

      “帮我去做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耳边吹过,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事成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顿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他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小段空白里,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我答应你。”

      顾长安的身体僵在那里。

      他的呼吸停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在听,听自己的心跳。

      她退开半步。嘴唇离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消失了,那一小片皮肤在夜风里凉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她在朝堂上用的那种笑,不是她在粥棚里用的那种笑,是另一种,是他在她脸上见过的最少的一种,少到他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公主。”

      “嗯。”

      “保重。”

      太后在慈宁宫里也收到了消息。

      陈大人跪在她面前,脸色发白。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太后,长公主府外围的禁军被人调走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一百人。而且……而且臣在城外的大营被人围了。”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佛珠在她指间静默,碧玉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冷绿色的光。

      “谁围的?”

      “不知道。”陈大人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是朝廷的兵,不是萧彻的兵,是江湖人。他们不攻城,不杀人,只堵在路上。粮草运不进去,援军出不来。”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

      “江湖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一个长公主,哪来的江湖人?”

      陈大人不敢说话。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但浑浊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比火更冷的东西。

      “起来吧。”她说。

      陈大人站起来,腿还在抖。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她比哀家想的厉害。”太后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哀家小看她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大人。

      “传令下去,把所有人都调回来。不用守城外了,守皇城。只要皇城还在,她就翻不了天。”

      陈大人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太后叫住他。

      陈大人停下来,回过头。

      太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摆了摆手。

      “去吧。”

      陈大人走了。殿里又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得发腻。她不喜欢甜味,从来不喜欢。

      第二天夜里,长公主的封地兵力到了。

      三千骑兵,人衔枚,马摘铃,趁着夜色摸到了京城北门外。带兵的是一员老将,姓韩,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是长公主母亲当年的旧部。太后杀了长公主的母亲后,他逃到封地,隐姓埋名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在北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等来了长公主的手令。

      手令只有两个字:“进城。”

      韩将军把手令揣进怀里,拔出刀,朝身后的骑兵挥了一下。三千骑兵同时拔刀,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们冲进了北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守门的士兵早就被长公主的人换掉了。

      三千骑兵沿着长街一路向南,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骑兵从街上掠过,像一群黑色的幽灵。

      他们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来。府外的禁军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个人看见这阵势,扔下兵器就跑了。

      韩将军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

      “公主,臣来晚了。”

      长公主站在府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低头看着韩将军,伸出手。

      “不晚。”她说,“刚刚好。”

      江鸢在北门外收到了消息。

      送消息的人是沙狐手下的一个马帮少年,骑着马,跑得满头大汗。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一卷纸条塞进江鸢手里,喘着气说:“长公主的人进城了。”

      江鸢把纸条展开,就着月光看了一遍。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北门已破,速来。”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翻身上马。照夜从暗处钻出来,跟在她脚边跑了几步,被她一把捞起来,塞进怀里。

      “抱紧。”她说。

      照夜把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四只爪子紧紧地扒着她的衣襟。

      江鸢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皇城外。

      长公主的骑兵已经围住了皇城。三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守东门,一队守西门,一队守南门。北门是皇城的后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她没有派人去围——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她要给太后留一条路。

      一条退路,也是一条死路。

      长公主骑着马,站在皇城正门外。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得像一块冰。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

      江鸢赶到的时候,皇城已经被围了。她从马上跳下来,照夜从她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仰头看着那些高大的城墙,耳朵竖得笔直。她带着照夜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慈宁宫前。

      殿门敞开着。

      烛火从里面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盏灯。但里面的人,不暖。

      太后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她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凤冠,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手里没有佛珠——佛珠放在桌上,紫檀木的,被烛火映出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门口。看着长公主走进来,看着江鸢走进来,看着顾长安走进来。

      她笑了。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长公主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太后脸上的每一道皱纹,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檀香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长公主说。

      “你的东西?”太后歪了歪头,“这宫里,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皇位。”

      殿里安静了。

      太后的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她看着长公主,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以为你赢了?”太后问。

      长公主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来。她撑着椅子的扶手,腰先直起来,膝盖再直起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太久的老树,费力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回原来的高度。她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长公主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

      太后看着长公主的眼睛。

      “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长公主的手微微收紧。

      “你杀的。”她说,“你喂了她一颗蜜饯。”

      太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苦的、像嚼了黄连的笑。

      “蜜饯。”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是啊,蜜饯。天下人都觉得是我杀了她。太后杀了长公主的生母,太后心狠手辣,太后祸国殃民。骂了二十八年,哀家听够了。”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你有没有想过——哀家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你嫉妒她。”

      “嫉妒?”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滋味,“哀家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要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杀死的女人?”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太后没有看她。她转过身,走回椅子旁,坐下来,拿起那串佛珠。拇指在珠子上拨了一下。

      “你娘,不是我杀的。”太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经,“是你爹杀的。先帝。你的父亲。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是被哀家害死的男人。”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长公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在她身体里翻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压,但压不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亲生父亲,亲手杀死了你的亲生母亲。”

      太后把佛珠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娘和你二叔——就是萧彻的父亲——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成亲。但你父亲却在家宴上求取你母亲,可能是嫉妒吧,嫉妒你二叔为什么样样比他好。”

      她顿了一下。

      “你娘不愿意。她哭着跪在你爷爷面前,求他收回成命。你爷爷没有答应。她去找萧彻的父亲,萧彻的父亲去找先帝,说愿意把皇位让给他,只求他把婚事退了。”

      太后的声音轻了下去。

      “先帝拒绝了。他说——‘皇兄,你什么都比我好。父皇喜欢你,朝臣拥护你,连你青梅竹马的女人都愿意为你死。我现在唯一比你强的,就是我还没有把她让出去。’”

      她看着长公主。

      “你爹娶了你娘。但他心里知道,你娘心里没有他。他恨你娘,更恨你二叔。”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来你二叔把皇位让给了他。不是因为不想当皇帝,他把皇位让出去,把兵权让出去,把一切能让的都让出去了。最后他把自己的命也让出去了。”

      她转过身来。

      “但你爹还是不满足。他恨你二叔,恨到骨头里。他恨你二叔比他好,恨所有人都在说你二叔才应该是皇帝。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太后看着长公主的眼睛。

      “他杀了你娘,然后嫁祸给哀家。”

      长公主的脸白得像纸。

      “因为只有这样,”太后继续说,“他才能毁了你二叔。你二叔听说你娘死了,从西北星夜兼程赶回来,跪在先帝面前,求他把凶手交出来。先帝没有交。他说——‘皇兄,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死了的女人跪我?’”
      “我当时在旁边,我从他们的对话,眼中看出了很多东西,可以肯定他们之前很要害,甚至好的超过正常兄弟感情,我不知道先第是怎么由爱转恨的”

      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某种更深的、更苦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你二叔什么都没有说。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回了西北,再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长公主。

      “你流的是你母亲的肮脏血。不是她的血脏,是那个让她流血的人脏。”

      长公主的手在剧烈颤抖。她站在殿中,身后是江鸢,身前是太后。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所以你以为哀家赢了?”太后问,“哀家没有赢。哀家只是一个替罪羊。替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背了二十多年的黑锅。天下人都觉得哀家祸国殃民,可他们不知道——他才是最凉薄的那个人。”

      太后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荡的——无所谓。

      “你恨哀家,恨了二十八年。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还恨吗?”

      长公主没有说话。

      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更鼓敲响的闷响。

      江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看见长公主的手在抖,看见她的眼睛红了,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沈砚秋,死在竹隐居的院子里,死在黑衣人的刀下。她恨了太后那么久,恨到骨子里。但现在她知道了——太后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是那个早就死了的、所有人都以为是被害者的男人。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太后的脸在光里明明暗暗,那些皱纹更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当年江宴从你二叔手里拿到的,不止是皇位。”太后看着江鸢,声音很轻,“还有一样东西。一样你二叔本来打算销毁、却被你爹截下来的东西。”

      江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帛书。”太后说,“江宴的师傅从宫里带出来的帛书。上面写着你爹——篡位的证据。江宴的师傅在宫里教贵族功夫,偶然间得到了那份帛书,他找过你二叔,可他毫不关心,他是个忠诚,到了迂腐的地步,他要将帛书交给天下人。”

      太后的声音轻了下去。

      “江宴的师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在死之前,把帛书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徒弟——江宴,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是臣子的责任。’”

      太后看着她。

      “那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江鸢没有说话。她站在殿里,手里握着短刀,刀柄被她的掌心焐热了。她看着太后,看着长公主,看着这间她来过一次的、被檀香腌透了的宫殿。

      “太后。”她开口了。

      太后看着她。

      “您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们放过您?”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到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她说,“哀家说了这么多,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恨错了人,也是我罪有应得吧,为了权担下了这千古骂名。”

      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恨错了人,也是恨。恨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个结果。”

      她转过身来,看着长公主。

      “动手吧。”

      长公主的手在抖。她握着刀,刀尖抵在太后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层苍老的、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心口撞击。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太后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的、被命运推着走、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的女人。

      “动手啊。”太后说,“你不是恨了我二十八年吗?”

      长公主的手停住了。

      “我恨你。”她说,声音在发抖,“我恨你杀了我娘,恨你抢了我的皇位,恨你毁了我的一生。但现在你告诉我——我娘不是你杀的,皇位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的一生是被我自己恨错人毁掉的。”

      她的眼眶红了。

      “那我这二十八年,算什么?”

      太后看着她。

      “算命。”太后说,“算你的命,也算哀家的命。”

      她伸出枯瘦的手,握住长公主的刀,把刀刃往自己脖子上压了压。血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她的衣襟上,红红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哀家这辈子,杀过人,害过人,骗过人。哀家不后悔。但哀家想知道——到了地下,你娘会不会原谅哀家?”

      长公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皱纹,看着她脖子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她的手忽然不抖了。她握紧刀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太后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太后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那血是黑的,不是红的。黑得像墨,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和刚才那道伤口流出的红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发暗的紫色。

      太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黑血,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她等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答案,是结束。

      长公主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太后嘴角的黑血,看着那些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的黑色液体。她的手在抖,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不……”她说,“不,我没有——”

      “不是你。”太后看着她。

      “哀家这辈子,”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在说梦话,“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哀家做对了。”

      她看着长公主。

      “哀家没有杀你。”

      她的手指停了。佛珠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停在金砖的缝隙里。她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殿里很安静。

      香炉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白发,在空气里扭了几下,散了。那种苦味还在,浓得发涩。

      长公主站在太后面前,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有皱纹,有老年斑,有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有嘴角那丝已经凝固了的、发黑的血迹。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江鸢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把被人折断了的剑,折断了还不肯弯。她走出殿门,走进月光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鸢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殿里,看着太后。太后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她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静,没有梦,没有烦恼,没有那些她背了一辈子的罪孽。

      殿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照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照在铜鹤的头顶上,照在那两个已经斑驳了的金字上。

      慈宁宫。

      慈爱安宁。

      她这一辈子,既没有慈爱,也没有安宁。

      但现在,她有了。

      江鸢转过身,走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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