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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沙海   沙漠里 ...

  •   沙漠里起风了,裹着沙砾的狂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得人脸生疼。沙子钻进衣领里,钻进头发里,钻进牙齿缝里。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行且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江鸢的耳朵里。

      江鸢转过身看着他,沙子在她睫毛上挂着,她眯着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那你是故意的?”她问。

      行且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对,”他说了一个字,马上又摇头,“不对……”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骗了就是骗了,哪有什么有意无意?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面不改色,能在大将军的刀架在脖子上时谈笑风生,可这会儿对着江鸢的眼睛,他脑子里所有的辞藻全都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江鸢看着他。

      “……”行且也看着她。

      “……”江鸢继续看着他。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风沙在墙外呼啸,墙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照夜从帐篷里跑出来,四只小短腿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刨着,跑到江鸢脚边趴下来。它仰起毛茸茸的脑袋,看看江鸢,又看看行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呜”了一声,把下巴搁在江鸢的鞋面上,尾巴在沙子上扫来扫去,像一根小小的鸡毛掸子。

      沙漠里的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没有渐弱的过程,没有从大到小的过渡,就是一瞬之间——像有人掐住了风的喉咙,一把将它捏死在了掌心里。

      行且先察觉到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因为骗人被拆穿而露出的心虚和窘迫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把从沈七那里拿来的短刀出了半寸,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光从他眉眼之间划过。

      “不对。”他说。声音很轻,但江鸢听出了那两个字里藏着的全部警觉——那不是疑问,不是猜测,是判断。

      江鸢也感觉到了。她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短刀刀柄上。

      太安静了。

      沙漠里的夜晚不可能这么安静。就算没有风,也会有虫鸣——那些藏在沙子底下的甲虫,在夜晚会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就算没有虫鸣,也会有骆驼反刍的声音——那些畜生把胃里的草料翻上来重新咀嚼,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咕噜声,一晚上都不停。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风声没了,虫鸣没了,骆驼的咕噜声也停了。像整个世界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罐子外面有人把盖子拧紧了,空气凝固,时间凝固,一切都凝固了。江鸢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逸尘从火堆旁边站起来,手里握着剑。剑还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剑柄上。他的眼睛在扫视四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沈七也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手势,两根手指朝两边一分。就这一个手势,长公主的亲卫们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样无声地散开了,两个人往左,两个人往右,四个人背对背围成一圈,把江鸢和行且护在中间。动作整齐划一。

      行且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我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方的沙丘,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说。

      苏逸尘也低声接道:“也不是太后的人,她没理由再派人来。”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的死士也是要花钱养的,经不起这么耗。”

      沈七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长公主那边,我没有收到任何行动指令。我们这一队,是唯一一队。”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不是行且的人。不是太后的人。不是长公主的人。

      那会是谁?

      沙丘后面站起了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站在惨白的月光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排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问话。没有江湖规矩里那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的过场。

      这些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堵墙,整齐得像一堵墙,沉默得像一堵墙。这是训练有素。这是蓄谋已久。这是——冲着她来的。

      她拔出短刀。刀鞘摩擦刀身的声音在死寂的沙漠里格外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划过了一块玻璃。她弯下腰,把照夜一把捞起来,塞到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下面。说是树根,其实就是一截从沙子里露出来的干木头,被风吹得千疮百孔,勉强能容下一只小狗。

      “躲好!别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凶得很,像训孩子。

      照夜不听,从树根底下钻出来,想跟上来。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主人突然把它扔了,它不能接受。江鸢又按住它的脑袋,用力按了一下,按得它趴在地上起不来。

      “听话!”

      照夜趴下来,缩在树根底下,两只前爪搭在沙子上,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它没有叫,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黄色的毛线球。

      第一支箭已经飞过来了。

      那支箭不是射人的,是射火堆的。箭簇撞在石头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架在火堆上的枯枝被炸得飞了起来,带着火苗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营地一下子暗了。从亮到暗的转换太突然,眼睛来不及适应,所有人的视野都黑了一瞬间。

      然后月光就成了唯一的光源。惨白惨白的月光,照在沙子上像铺了一层霜,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发灰。

      黑衣人像知道哪个是目标似的,迅速向江鸢围拢。

      这是江鸢的第一反应。他们太快了——不是普通的快,是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的快。十几个人同时移动,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速度,但所有的轨迹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她侧身、下蹲、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在躲,每一次躲闪都只差毫厘。她把玉山叔给的七十二根透骨针都用完了。
      一把刀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她能听到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尖锐的,细长的,像一根针从耳边飞过。又一把刀从她的腰间划过,刀尖勾住了她腰间的衣带,“嗤啦”一声扯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衣服,是看衣带下面挂着的东西。

      玉玺。

      那枚玉玺,她一直挂在腰间,用衣带遮着,贴身的。但衣带断了,玉玺暴露出来,月光打在玉石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柔和的光。

      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在她还没重新站稳的时候,一把扯断了她腰间的绳子。玉玺落进了他手里,黑色的手套包裹着白色的玉石,消失在一片黑色的潮水里。

      苏逸尘在她左边。他的剑已经出了鞘,第一剑,点在一个黑衣人的咽喉上,剑尖扎进去,拔出来,一朵血花在月光下绽开。第二剑,刺穿第二个人的喉咙,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快得像一道光。第三个黑衣人冲上来,他侧身让过,剑尖从对方的腋下穿进去,往上一挑——那个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沙子里。

      苏逸尘竟也可以是这个模样。

      沈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短促,有力,像一把刀砍在铁上:“保护玉玺和帛书!”

      她的话音还没落,刀已经出了鞘。长公主的亲卫们应声而动,三个人护在江鸢身边,其余的人冲上去与黑衣人纠缠在一起,目标只有一个——把玉玺抢回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沙漠里炸开,“锵锵锵”,清脆的,尖锐的,像有人在敲碎一面巨大的玻璃。短兵相接的声音和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敌人的,哪一声是自己人的。

      江鸢冲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苏逸尘的左臂在往下滴血。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背,又从手背滴到沙子上,一滴,一滴,像红色的珠子砸在黄色的沙子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左手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手肘,露出了里面的皮肤和伤口。伤口不知道有多深,看不见,只看到血一直流,没有停的意思。

      沈七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是从前面插进去的,刀刃从后背穿出来,穿过她的身体,钉在沙子里。她整个人被那把刀钉在了地上,像一个标本被大头针钉在纸板上一样,动不了,逃不掉,只能躺着,等血流干。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泡沫,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一个口型,一个字——江鸢读懂了。

      是“走”。

      沈七的手抬起来,朝江鸢的方向伸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弯着的,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够一个够不到的人,够一个够不到的地方。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落在沙子上,五指慢慢地松开,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她身边的亲卫已经死了三个。剩下两个在拼死抵挡,两个人背靠着背,刀刃已经砍卷了,身上全是伤,但他们没有退。长公主的亲卫没有退的命令,只有死的命令。

      一把刀从江鸢头顶掠过,刀光一闪,削断了她几根头发。断发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来不及去拨。她蹲下去,短刀反握,刀刃朝外,身子往下一沉,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燕子,短刀划过了一个黑衣人的脚踝。刀刃割开了皮肉,割断了筋腱,那人惨叫一声倒下来,她顺势用肩膀撞开了另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肩膀撞在对方的腰上,把那人撞得退了三四步,仰面摔倒在沙子里。

      她蹲在地上喘了一口气。短短的一次呼吸,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沈七的尸体,倒下的亲卫,还在拼死搏杀的人,铺了一地的血,沙子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印记。

      风又起来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风停,是正常的沙漠夜风,带着沙子,带着寒意,带着血腥味,呜呜地吹过来。风卷起沙子打在脸上,把脸上的血都吹干了。

      黑衣人又冲上来了。

      这一波比前面更猛。黑压压的,从沙丘上涌下来,像是整个沙漠都活了,变成了黑色的、会流动的沙暴。

      行且退到江鸢身边。他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她骨头都疼了。“分开走,”他的声音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你往东,我往西。”

      江鸢看见苏逸尘中了一剑,她看到苏逸尘被淹没在一片黑色里,只看到他的剑还在闪——银色的、细长的光,一闪,一闪,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她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转身便跳下崖壁,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撞在了石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疼。这是她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后脑勺疼,后背疼,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沙子从她身下把体温一点一点地吸走,冷从后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心脏。她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僵的,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她动了动脚,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还能动,没断。

      她摸了一下怀里。帛书还在。贴身的,隔着中衣,纸质的东西硌在皮肤上,硬硬的,方方的。她把那东西又往怀里塞了塞,塞到最里面的位置。

      她撑起身体,跪在沙子里,朝四周看了看,喊了一声:“行且——”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苏逸尘,照夜——”

      没有人应。
      没有人。没有行且。没有苏逸尘。没有长公主的人。没有照夜。没有尸体。没有刀。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连绵不断的沙子,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被风吹成了一道一道的波纹,像一片静止的金色海洋。

      “照夜?”她的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疼。没有人应。没有“汪汪”的叫声,没有毛茸茸的脑袋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没有小短腿在沙子上刨地跑过来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一弯,又跪下去了。她撑着膝盖,咬着嘴唇,站起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在天上挂了一整晚,现在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她的影子从身后慢慢转到身前,越来越淡,越来越长。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踢上去不硬,软的,毛的。

      她低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黄。

      照夜趴在沙子上,一动不动。它的黄毛上沾满了沙子,耳朵耷拉着,尾巴压在身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球。

      江鸢蹲下去,手悬在它的身体上方,不敢落下去。

      “照夜?”

      那团黄色的毛球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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