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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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弈的语气很平静，可那一字一句却在万序铮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事，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
他们就坐在餐桌前，那本旧书放在盛弈面前，他的手指很不安地捏着封面的边缘，那双圆圆的眼睛低垂着看向下面，一排整齐的长睫毛遮住了那里面的光彩。
“但是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打赢了，但我父母觉得我大逆不道，又把我骂了一顿，最后说看在我考试成绩还算可以的份上，放我一马。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顺着他们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不高兴了就跑出去，几天不回家，他们也不会找我，就给我卡上打点钱，让我不至于饿死在外面。”
万序铮听着，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因为在自己仅有的对父母的记忆里，他们是很爱自己的。
医院的工作忙，他们也会尽力腾出时间，每个月都至少凑出一天来带他出去玩儿，甚至在他们出事的当天早上，也是先装好了给他的生日礼物，送他去了学校。
是的，万序铮的父母，就死在了他生日的那天。
一开始看到盛弈阳光开朗的样子时，万序铮曾想过，他的家庭一定很幸福，才会养出他这么快乐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的快乐全都来自于苦中作乐。
相比于自己父母双亡，盛弈常说，他的那两位高堂，还不如没有了好。
万序铮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宽慰他，他的表情虽然平静，可眼里的光暗暗的，闪烁着，不用想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很难过。
思索了一会儿，万序铮说：“好在你现在已经远离他们了，又成了这么厉害的律师，你小时候的梦想都实现了呀。”
盛弈听了，直接抬起头两眼放光，嘴角漾起了些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说：“没有很厉害啦，也就是一般厉害，嘿嘿。”
“唉，你啊，只要一夸你，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到脑后去了。”万序铮用手指点着他，也没忍住笑了。
他翻开手里的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章结束的空白处，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写着：“祝小弈梦想成真——爷爷留。”
“看，是我爷爷写的。”他指着这行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过每一个笔画，说，“老人家还真是未卜先知。”
“不是老人家未卜先知，是你知道为自己努力。”
“哇哦，你好会说话哦铮铮，再夸我几句，让我爽一下。”
万序铮向后缩了点儿，说：“别臭屁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周末我想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要。周六还是周日，几点？”盛弈眼睛亮亮地凑近了，期待地看他。
“当然是周日了，早上九点出门吧。”
“这么早？还真是你的风格，可以，本大律师愿意奉陪，看你也不想留我了，我就先回家喽。”他站起身，冲沙发上的小棋打了个响指，“小棋，我走了，明天再战。”
小棋喵了一声，像是接下了战书。
万序铮起身去送他，小棋也顺势从玄关柜上跳到了万序铮怀里，冲着要关门的盛弈喵喵叫。
周日早上七点半，万序铮就醒了，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回复了一堆工作消息，半个多小时就又过去了，赶忙起来洗漱做早餐喂猫。
要带的东西他昨晚就收拾好放在了沙发上，出门前还要再检查一遍。
九点整，万序铮准时敲响了盛弈家门。
里面着急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了，却不见人。
万序铮推开门进去，就看到盛弈正在卧室里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客厅沙发上还扔着好几件外套，沙发背上摆了一排毛绒玩具，猫啊狗啊熊啊兔子什么的。
餐桌上还放着他吃了一半的早餐，半个面包和牛奶，靠墙的一边摞着好些快递纸箱，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
“你怎么才在换衣服？”万序铮很是不解地问他，约好的九点出门，这下子又要晚十分钟不止，那后面的计划岂不是都要打乱推迟了？
盛弈着急忙慌从卧室跑出来，工装裤的裤绳都没系，到餐桌旁啃了口面包，灌了一大口牛奶，费劲咽下去，才解释道：“抱歉铮铮，不小心睡过头了。”
“啊？你平常上班，不应该已经有生物钟了吗？”
“按理说应该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周末就自动关上了，其实我七点就醒了，然后看时间还早，就准备再睡一个小时，结果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
万序铮很无奈地叹了口气，盛弈虽然在工作上很仔细很守时，但是生活里确实……
“那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盛弈很缓慢地摇了摇头：“还没……”
“哎，真是服了你了，早知道应该说早半小时的。”万序铮卸下双肩包，索性坐在了沙发上，“我等你，你慢慢收拾吧，别漏了什么。”
“嘿嘿，铮铮你真好。”
“快去！”
他们最后出门的时间是九点半，盛弈说，做人要放松一点，不要太紧绷，天天掐着点儿，会变成秒表精。
万序铮说：“我宁愿变成秒表精，这样就能省去定闹钟的程序了。”
“人工智能，你死了这条统治人类的心吧，你永远不可能成功的。”盛弈故意转过头冲他凶狠呲牙，却一秒破功，自己都忍不住笑。
“好好开车。”万序铮也笑了，把他脑袋掰回去，“看路，不要看我。”
车窗开着，郊区清爽的风不断涌进车里，昨晚上刚下过雨，还带着淡淡的青草和泥土香。
万序铮转头看了眼盛弈，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眼睛微微眯着，唇边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铮铮，你盯着我看什么？”盛弈察觉到了，问他。
“没什么。”万序铮立刻收回了目光，像是心虚了似的。
“哦，没什么啊~知道了，是不是我长得实在是英俊潇洒，连你也为我的风采所倾倒？哈哈，我就知道，我盛弈简直是魅力四射！呜呼！！”
万序铮被他这番话逗得大笑不止，点着他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得点点头：“是，魅力四射。”
车停在山下，他们背上各自的包，顺着石板路和台阶慢慢往上走，山里安静极了，只有鸟叫和水流声。
盛弈指着一株高大的植物叫道：“哇，是桫椤哎！”
“嗯，这山上有很多。”万序铮也看过去，“想尝尝吗？恐龙的食物。”
他走到万序铮身边抓住他肩膀摇晃：“你神经病啊？我虽然是杂食动物，但不是神经病，你想吃就自己吃。”
“哈哈哈……开玩笑的，别晃了，脑震荡了一会儿。”万序铮无奈拂开他的手，笑着反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小袋冻干蔬菜递给他，“吃这个，这个能吃。”
“这么贴心？”盛弈毫不客气接过来拆开，自己往嘴里倒了一半，剩下的又还给他，含糊不清地说，“唔唔（给你）。”
蜿蜒的山路边上长着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和草，更多的就是叶子背面全是孢子的蕨，另一边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向山脚，清澈见底。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看见有好些大爷大妈已经在下山了，盛弈转过头目送他们离开视线，很震惊地说：“这才几点，怎么人家都下来了？”
“他们大概六七点就已经上山了吧，下山回家正好就能买菜做饭，不像我们，九点半才出门。”
盛弈一听这话，走到万序铮面前很不服气地瞪他：“好啊铮铮，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我？不过就是晚了半个小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万序铮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没阴阳怪气，我只是在陈述案情事实，请被告律师不要感情用事。”
“好，万大法官，那我在这里诚恳地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睡过了导致我们晚了半小时，是我不好，我下次还敢。”
他说完就飞快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做出胜利的手势在空中挥舞，万序铮在原地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冲上去追他。
他速度倒是快，只是没跑几步就跑不动了，速度慢下来，万序铮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背包，没成想他一个没站稳竟然直接倒在了自己怀里。
“啊！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啊啊啊啊！”盛弈挥舞着胳膊大呼小叫，却丝毫没有要站直的意思。
万序铮耳根一红，把他推开，立刻后退了几步：“咳咳。别喊了，别一会儿真让人以为这儿有人发生危险，再把警察叫来。”
“呜呜呜，警察来了我就说，这儿有个法官欺凌老百姓，不是人民公仆为人民吗，嘤嘤嘤……”
盛弈夸张地蹲在路边假装抹眼泪，还时不时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万序铮的反应，这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好了，别演了，这儿又没观众。”
“哦？你不是观众吗？就是演给你看的呀。”
“我看到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盛弈两眼往上一瞟，看万序铮似乎在躲避他的眼神，站起来伸手去他眼前晃晃：“哎，你害羞了？心虚了？还是被我的演技折服了？”
万序铮把他的手扒拉下去，看了他一眼，就赶紧转身往上走：“输给你了，快走吧，希望能在山顶上吃午饭。”
“午饭？你还准备午饭了？”盛弈亦步亦趋地追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他，“采访一下我们的万老师，请问您是怎么看待一日三餐的呢？”
“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那么您觉得，对您来说最重要的是哪一顿饭呢？”
“晚饭。”
“可以具体说说原因吗？”
万序铮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因为吃完晚饭就可以等着睡觉了。”
“竟然不是因为晚饭是和我一起吃的吗？唉，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他故意叹口气，又问，“那么万老师觉得，一个人的晚饭比较好，还是两个人的晚饭比较好？”
“分情况。一定要选的话，我选择一个人。”
盛弈关掉录像，问他：“所以我每天在你家蹭饭，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你不一样。”万序铮想了想，又说，“你是例外。”
盛弈似乎愣住了，脚步停了下来，万序铮回头去看，就看到他两颊的红晕，和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怎么了？”万序铮问他。
“没……没什么……”他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有些闪烁，不久又抬起头确认，“我……是例外吗？”
万序铮笑了：“对啊，毕竟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你的存在了。”
“这样啊……”盛弈在心里暗暗骂了句可恶，万序铮那句话，让他以为……
“怎么了，你好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没有，满意。只是，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答案。”
“你想的是什么？”
“嘁，不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自己说出来。”
盛弈说完就加快脚步向上跑去，这里已经接近山顶了，路边的高树已经没法完全遮蔽阳光，石板路上的水渍慢慢都消失了。
长风也能吹透了，带着青草香，撩起额前的头发，汗水被吹干了，凉丝丝的。
万序铮看着盛弈的背影，心里有些迷茫，他说的满意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他的想法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大概以后他心情好了会自己说的吧。
在山顶的亭子里，看到的山下公路都变成了条条银带，偶尔开过去的车都是微缩模型，山脚下的河水有些浑浊，卷着山上的泥沙，蜿蜒往远处去。
盛弈站在亭子边伸展了双臂，闭眼仰起头，让阳光照在他整张脸上，他的外套系在腰间，白色的短袖T恤下摆印着一条彩虹。
“别晒太阳了，来吃点东西。”万序铮从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招呼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惊叹道：“嚯，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心有灵犀呢，我脑子里想什么你就能给我变出什么来，看来以后要叫你，哆啦A铮。”
“别贫嘴了，吃吧，我放了你喜欢的那款蜂蜜芥末酱。”
盛弈接过装着三明治的保鲜袋，冲万序铮眯眼笑笑，又从包里掏出瓶可乐递给他：“尝尝，樱桃味的可乐。”
“你从哪儿搜罗的这些？”万序铮接过来，狐疑地拧开瓶盖闻闻，闻不出什么，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想谋害我？”
“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喝？”盛弈很兴奋地凑近了，“但你不觉得这个难喝中又透出了一丝美味吗？有点像杏仁露。”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杏仁露？”
“那多没意思啊，要不是我，你这辈子能喝到可乐口感的杏仁露吗？”
万序铮被他这几句话整无语了，拧上瓶盖不再回复他的话，咬下一口三明治看着远处的山和流云。
盛弈的话说对了一半，有他在，自己的生活里确实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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