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知舟意》云未舒

6、薄荷糖

　　林舒窈偷偷看了蒋随舟一眼。少年依旧在背单词,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舒窈突然觉得,蒋随舟就像一颗薄荷糖——外表冷冰冰的,但咬开之后,里面是甜的。

　　只不过这颗薄荷糖,有点太凉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林舒窈和黎珈妤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边喝水一边聊天。

　　“听说你又和蒋随舟做同桌了?”黎珈妤八卦地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林舒窈翻了个白眼,“生不如死呗。”

　　“有那么夸张吗?”黎珈妤笑,“我觉得蒋随舟挺好的啊。长得帅,成绩好,还是校草。你跟他做同桌,多少女生羡慕你呢。”

　　“羡慕?”林舒窈嗤笑一声,“她们要是跟蒋随舟做过同桌,就不会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蒋随舟这人,嘴巴太毒了。”林舒窈掰着手指数,“他会嫌弃你的字丑,会吐槽你的审美,会嘲笑你的成绩,还会时不时给你上一课,教育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黎珈妤听得直乐:“这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他关心你啊。”

　　“关心?”林舒窈愣了一下。

　　“对啊。”黎珈妤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他不关心你,干嘛要管你那么多?你看他对别人,话都懒得说一句。”

　　林舒窈沉默了。

　　黎珈妤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蒋随舟确实很少跟别人说话。他在班里人缘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着,要么看书,要么做题,很少参与集体活动。

　　唯独对她,蒋随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那些话大多数都是毒舌和吐槽,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带着点关心的意味。

　　“你不会是喜欢蒋随舟吧?”黎珈妤突然问。

　　“什么?!”林舒窈差点被水呛到,“你胡说什么呢!你真是我的犬系好友。”

　　“我没胡说啊。”黎珈妤眨眨眼,“你看你,一提到蒋随舟,眼睛都亮了。”

　　“才没有!”林舒窈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那么讨厌!”

　　“讨厌?”黎珈妤意味深长地笑,“越是讨厌,越是在意哦。”

　　“你别乱说!我跟蒋随舟从小一起长大,就是发小的关系,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发小?”黎珈妤托着下巴,“那不是更容易日久生情吗?”说完还给了她一个Wink。

　　“黎珈妤，我真没空陪你闹了，你这对吗。”

　　- - -

　　放学后,林舒窈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刚走到教学楼下,就看到蒋随舟站在台阶上,似乎在等人。

　　“蒋随舟?”林舒窈走过去,“你在等谁?”

　　“等你。”蒋随舟言简意赅。

　　林舒窈愣了一下:“等我干嘛?”

　　“一起回家。”蒋随舟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住的这么近,不一起回家难道还要分开走?”

　　林舒窈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和蒋随舟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小到大都是一起上下学的。只不过高一那年,她和黎珈妤关系好,经常跟黎珈妤一起走,就很少和蒋随舟同行了。

　　“走吧。”蒋随舟率先迈开步子。

　　林舒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

　　九月的傍晚,天色还很亮。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路边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舒窈走在蒋随舟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突然想起黎珈妤下午说的话。

　　“越是讨厌,越是在意。”

　　她真的在意蒋随舟吗?

　　“发什么呆?”蒋随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舒窈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撞到他身上。

　　“没发呆。”她别开视线。

　　“哦。”蒋随舟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对了,明天开始,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到。”

　　“为什么?”

　　“我教你数学。”蒋随舟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吗?”

　　林舒窈:“......”

　　她突然有点后悔答应蒋随舟了。

　　早自习提前十分钟,那不就意味着她要早起十分钟?

　　对于一个起床困难户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我可以不去吗?”林舒窈试探性地问。

　　“不可以。”蒋随舟的回答干脆利落,“说话要算数。”

　　林舒窈叹了口气,认命了。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蒋随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舒窈疑惑地看着他。

　　蒋随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给你的。”

　　林舒窈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橡皮。

　　白色的橡皮,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小海豚。

　　和小学时蒋随舟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林舒窈抬起头,对上蒋随舟的视线。

　　“你上次不是把橡皮弄丢了吗?”蒋随舟语气平淡,“我正好看到有卖的,就买了一块。”

　　林舒窈握着橡皮,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把橡皮弄丢了?”她小声问。

　　“你初中毕业那天哭得稀里哗啦,说橡皮丢了。”蒋随舟淡淡地说,“我听到了。”

　　林舒窈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

　　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她收拾东西时发现橡皮不见了,当时难过得哭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没想到蒋随舟居然看到了。

　　而且,他还记得。

　　记了这么多年。

　　“谢谢。”林舒窈握紧橡皮,声音有点哽咽。

　　“不客气。”蒋随舟转身往自己家走,“明天早上七点,教室见。别迟到。”

　　“嗯。”林舒窈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蒋随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

　　夕阳的余晖洒在橡皮上,那只蓝色的小海豚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游动。

　　林舒窈突然笑了。

　　或许黎珈妤说得对。

　　林舒窈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倒在柔软的靠垫里，手里还握着那块橡皮。白色的橡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蓝色小海豚的图案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窈窈，回来啦？”刘静初从厨房探出头，“晚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嗯。”林舒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盯着手里的橡皮，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夏天。

　　初中三年级，六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是毕业典礼，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拍了无数张合影。林舒窈和黎珈妤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说着“我们一定要考同一所高中”之类的誓言。

　　典礼结束后，她回到教室收拾东西。

　　课桌抽屉里塞满了三年来积累的各种杂物——皱巴巴的试卷、用了一半的笔记本、早就过期的零食包装袋，还有那块陪了她整整三年的橡皮。

　　就是蒋随舟在小学时给她的那块。

　　白色的橡皮，印着蓝色小海豚的图案。虽然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但林舒窈一直舍不得扔。

　　她把橡皮装进笔袋，然后继续翻找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黎珈妤冲进教室，兴奋地拉着她说隔壁班在办散伙饭，叫她们一起去。林舒窈来不及收拾完，匆匆忙忙跟着黎珈妤跑了出去。

　　等到晚上回家，她才发现笔袋不见了。

　　连带着那块橡皮，一起消失了。

　　林舒窈疯了一样跑回学校，但教室已经锁门了。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昏暗的教室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课桌椅，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教室门口哭了很久。

　　那时候蒋随舟也在，他刚参加完学生会的会议，路过走廊时看到了她。

　　“哭什么？”蒋随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橡皮丢了。”林舒窈抽抽搭搭地说，“你给我的那块。”

　　蒋随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就是一块橡皮吗？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好哭的。”

　　林舒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瞪着他：“你不懂！那块橡皮对我很重要！”

　　“重要？”蒋随舟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重要到让你哭成这样？”

　　“对！”林舒窈大声说，“那是你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蒋随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舒窈红肿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和她一起蹲在走廊上。

　　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特有的燥热。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蹲着，谁也没有开口。

　　很久之后，蒋随舟才低声说：“我会再买一块一样的给你。”

　　林舒窈擦了擦眼泪，小声说：“真的吗？”

　　“嗯。”蒋随舟站起身，“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为了一件小事情哭。”蒋随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难得温柔，但是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生气“很丑。”

　　林舒窈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蒋随舟也会有这样的时刻——虽然依旧毒舌，但是不冷漠，而是温柔的说话。

　　只不过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少到她一度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窈窈！发什么呆呢！”刘静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快去洗手吃饭！”

　　“来了！”林舒窈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橡皮放进笔袋，然后起身去了卫生间。

　　吃饭的时候，刘静初问起了学校的事情。

　　“今天开学怎么样？新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还行吧。”林舒窈夹了一块排骨，“还是原来那些人，没什么变化。”

　　“那就好。”刘静初笑着说，“对了，你和蒋随舟又分到一个班了吧？今天有碰到他吗？”

　　林舒窈动作一顿：“碰到了。我们还是同桌。”

　　“哎呀，那太好了！”刘静初一脸欣慰，“蒋随舟那孩子多好啊，学习好，人也懂事。你多跟他学学，说不定成绩能提高不少。”

　　林舒窈撇撇嘴，没接话。

　　她妈妈从小就很喜欢蒋随舟，总是拿他来跟自己比较。“你看看人家蒋随舟，考试都是第一名”“你看看人家蒋随舟，从来不让父母操心”——这些话林舒窈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听出茧了。

　　“妈，您能不能别老是夸蒋随舟？”流苏忍不住抗议，“他也不是什么完人。”

　　“怎么不是完人了？”刘静初反问，“你说说，他哪里不好？”

　　林舒窈想了想：“他嘴巴毒。”

　　“嘴巴毒怎么了？”刘静初不以为意，“那是因为他直率，不会拐弯抹角。这样的人才值得交往。”

　　林舒窈：“......”

　　得，她妈妈是彻底站蒋随舟那边了。

　　吃完饭，林舒窈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开始做作业。

　　第一天开学，老师们都很“仁慈”，只布置了少量的预习作业。林舒窈花了半个小时就做完了，然后拿出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习题看得她头皮发麻。

　　林舒窈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