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3章 父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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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阿兄还是这么不好说话。”
皇帝把手机丢还给旁边跪着的魂魄，面上依旧挂着笑，完全看不出他心情是好是坏。
“为什么他总是不愿意相信他的亲弟弟，反而更依赖外人呢？玺儿也是，这次怎么招魂都毫无反应……”
这孩子和她父亲一个性格，甚至比她父亲更倔。当初用崔夫人所生之子的尸体复生时，玺儿就闹过一次，怎么也不愿用“弟弟”的身体；要不是为了玺儿，他也不会如此刻苦钻研抹消记忆的药与术，并在抓到小哥哥后加以施用。
不过那孩子到底比她父亲年幼，崔十二生下的儿子体魄又壮健，她折腾不坏那具躯体，七八岁孩子的短小记忆也禁不住连续不断的药物和术法清除，她很快就忘却一切，继续唤他“父亲”，唤春姬“母亲”，乖乖做了王朝的新一任太子。
果然还是间隔太久了啊。鬼魂一旦渡过玄水，前程后事便都能知晓。玺儿死后显然在鬼方见到了生前的一切，故而再不愿应和他的召唤；阿兄也是，等他好不容易寻得灵山，才得知阿兄的魂魄已跳脱此界跑到了别处。
可惜阿兄殁时我还只是个普通皇子，尚不知晓这些奇异门道。如果当时阿兄将死便施以秘术拘魂，再立即施复生术，兴许阿兄也能和玺儿一样，至少陪我走完一世……
易桓饱含遗憾地停止了幻想。他不很在意易由贞对他的拒绝，用孟不觉的身体陪伴在小哥哥身边他也不是不能够接受。只是这样一来，玺儿那孩子恐怕就不可能出生了——他绝不会允许小哥哥再被李妙仪夺走一次的。
可惜了，那样漂亮、聪明的孩子。
还是再试一次，看能不能把她的魂魄召唤回来，届时带着她一起去小哥哥那边吧？
他想着，将两个年轻魂魄丢回阵法，在灵玉亮起的微光中走向墓道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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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不觉兜着高宣站在顶楼露台，指着四周的建筑和新奇物件向高宣做介绍。
高宣也记得易真对某几样技术心向往之，说道：“造纸、车辆那些东西，孟郎可有查过？”
“我自然都背了。”
孟不觉笑嘻嘻地掏出手机，欲朝高宣炫耀。
“你看，这是我找的图。”
他得意地向高宣做展示。
“雕版印刷，只要有匠人，完全可以做得到；这是火药，据说点了火很厉害，这时它要用到的原料，原料份量，原料的制法，切记制作时不可混起研磨；这些是‘枪’图纸，以空心铁管铸成，中间装填有火药和铁弹丸，速度极快，威力极大，能破铁甲。此物用起来比弓箭简单，若能大量制造，想来对殿下帮助极大……”
“唔。空心铁管？或可一试。但‘火药’……殿下十六岁时，曾有道人密献伏火丹方，言此物性极暴烈，若能炼成，投敌威力极大。殿下命仆准备屋舍材料，令此人先炼几炉看，结果炸炉数只，毁屋舍三座，最后殿下赏他十两银买下方子，将人打发走了。那方子所用材料，便与此记述颇相似。”
“这……难道是剂量不对？”
“回去后或可再试。”高宣说。“印刷术可用。等殿下好些，仆再将此报给殿下。空心铁管打制复杂，想要大量制作恐怕不易。届时可试着先做一个，若是好用，给殿下留着防身倒是不错。”
孟不觉点点头，打算把手机收起来，这时王黎却给他打了个电话：“抱歉打扰。玉现在在你身边吗？”
“他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吃过药后正在休息。请问何事？”
“是这样的。衔玉大学那边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说有几位学者对他补充递交的容桑文集很感兴趣，想找他当面聊一聊。”
王黎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用中古语说对应消息。
“如果他不忙的话，他们希望他能来给文学院做个专题讲座……”
专题讲座？
孟不觉没有贸然答应：“等他睡醒我问问他。但是我们最近打算进衔玉山，江大学士说这几天就会发名单给我们……”
“好的。那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做讲座只需要半天工夫，就是一场布道，或者没有问答的讲学——我觉得他应该会感兴趣。能亲口将容桑的生平和作品传述给更多人，他应当会开心的。……此外，一点个人建议：别太相信‘内阁速度’。他们报给你们的时间可以乘以二计算，那往往才是皮球真正落地的时候。”
高宣没有说话，坐在旁边静静听着，直到王黎挂断电话才又开始说话。
他沉吟道：“皮球落地？”
“现代人的说法。意思是拉锯扯皮，互相推诿。”孟不觉说。“走。咱们去找殿下，和殿下说一说。”
他把高宣装回口袋，哒哒哒跑回二楼，在小福的房间门口放慢了脚步。
易由贞在这个房间里呆着，护工便不会留在这里打扰他们父女相聚，早早便避让到旁的地方去了。
孟不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易由贞正倒在小福身边，和女儿脸挨着脸熟睡着。在厨房将怀疑说开后，他好像放下了心事，不要孟不觉多说，自己就会乖乖吃药，孟不觉也每天都记得从自己的身体上取下灵物“皮肉”化作水喂他。
他吃了几天，疾病症状有所衰退，如今躺在女儿身边，眉头舒展开来，父女俩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孟不觉看着他们，心都快化作一滩水，轻手轻脚地捧着高宣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高宣望了望四周闪光的仪器，同样没有说什么，示意孟不觉把手机掏出来，坐在旁边安静地阅读起孟不觉搜索的那些“现代科技”。
被窝里的易由贞轻轻皱了皱眉。
他正在做梦，也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皇帝才会显得像个父亲，会拥抱他、保护他，替他训斥臣下。
他没有睁眼，只在幔帐里静静地听。
皇帝道：“这已经是第四天。四天！！连人都叫不醒！！你们供的到底是什么神、什么佛！！一群没用的东西！！”
和尚们据理力争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皇帝全骂倒，一个个讷讷不言。
皇帝又道：“那群医官也是废物。朕的皇太子养在宫中时一切都好，皇三子在宫里时也未发病，怎生到了行宫就一个病倒、一个发疯？”
他又一叠声叫人把医官压下去拷问。他若再说下去，恐怕这个行宫都得成邪祟之地，转瞬被他推平了去。
易由贞听到此处，终于捺不住发声道：“父皇，不干他们的事……”
他勉力支撑着想坐起身，结果睡了多日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还是几个机灵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他才得以倚在隐囊上舒舒服服地环顾四周：这地方的布局看上去很陌生，虽然一些摆件和器具是他用惯了的，但床、榻、柜、格等物都不是他见过的样式。
居然不在皇宫里？
他心中有些讶异，但在注意到父亲被喜悦和失望撕扯得极为扭曲的脸后，他突然就有了实感——是了，皇帝就该是这个样子，这样的父皇才像他印象里的父亲。
他虚弱地咳嗽几声，环视过地上跪伏的宫女和医者，继续说道：“父皇，是儿臣福薄，生来孱弱，命当早夭，得父皇龙气庇佑才多活了这些年岁，如何能怪医者不够尽心？”
门外传来哗啦啦一阵响，想来是候在外间的内官在按照职责前往各处通传太子已醒的消息。
皇帝闻言，面皮抽搐几下，慢慢从自己先前坐的床沿矮榻上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易由贞，半晌，怪异地笑了几声：“是么？朕爱惜你，不叫你出京，是你自己非说要来京郊行宫，这才招了邪祟；的确是你胡乱任性，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叫父母臣子都跟着担心。如此肆意妄为，搞得吴王和公主也都跟着你学，冒着大雨就往外跑——你便是这样做储君、长兄的！”
他说着说着，愈发理直气壮，甚至真的生起气来，当着易由贞的面将附近架子上的一只青釉瓷瓶拖下来摔了。
易由贞倚在床上，耳畔是父亲提高了声音的谩骂，眼前宫人医官跪了一地。碎瓷片在光滑的地板上弹跳飞溅，搀扶他的小宫女之一被划伤了手，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在皇帝正前方跪了下来。
“臣行事乖谬，处世疏失，居长不能立范，居储难为仪表，有负圣恩，不敢逃责，唯求陛下……咳咳……求陛下息怒安神，莫为儿臣之过伤身……”
他一边说，一边咳，额头抵在地面上，口中咳出的血和伤口流出的血混做一处，很快在寝衣上染出了点点红痕。
他跪的地方离皇帝最近，是地面碎瓷最多的一处。先前搀扶他的宫人们慌忙跟在他身后下跪，虽然不舒服，却远没有他这样凄惨。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径自拂袖离开了。
众人又跪了片刻，确认皇帝远去了，忙一窝蜂拥上来，将易由贞重新扶到床上躺下，又忙忙地去取药膏、丝绵、镊子和温水。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响，两个引路的侍人喘着粗气，几乎是半摔进了门槛。随后，一个穿着灰袍、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兜着衣服下摆疾跑而入，一下子扑倒在易由贞床前，说话时胸脯尚在剧烈起伏：“殿下，殿下，所幸，所幸……”
他说着说着，眼圈渐渐泛起红，竟是忍不住呜咽，胡乱用袖子擦起了脸。
“……葆儿？”
是做梦吧？是做梦啊。
易由贞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张风尘仆仆的脸，看着看着，自己的眼圈也泛起红，怔怔地落下泪来。
“葆儿。真的是你。”
他从帮着清理碎瓷的医官手中脱离出来，扑上前用力抱住了容桑。
“葆儿，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顾不得脏和痛，把脸埋在容桑满是尘土气的肩头，哭得浑身颤抖。
容桑张着胳膊手足无措，想抱他，觉得不合君臣之礼；要推开他，心里又实在舍不得。
他弄不明白易由贞的“对不起”是在对不起什么，思来想去半天，最终低声道：“殿下怎么突然和我如此生分，还向我道起歉来？那姓孟的只要能让殿下开心、为殿下所用，我便同样觉得高兴，怎会真容不下他？”
他说着，瞅了瞅旁边围着的医官和宫人，慢慢合拢手臂，轻轻拍了拍易由贞的后背：“先替殿下清理伤口。陛下那头，我会想法帮忙应付。”
他又贴着易由贞的耳朵低声道：“玉郎，我就在外间候着，若有需要，随时可派人前来传唤。”
他狠狠心，将易由贞轻轻推开，头也不回地往帘外走去。
易由贞急道：“葆儿！你不要走！”
他推开侍从想要起身，脚腕却好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心脏猛地抽痛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那根串着金锁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脚踝上，更多、更多的血线不知从何处喷涌而出，像一张网般将他兜头罩住，往后狠狠一拉——
他睁开眼睛，一把拉住了孟不觉的手：“葆儿，葆儿他还活着！”
来到现代这么久，孟不觉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有如此明亮、如此快乐、澄澈到全无阴霾的眼神：“我们要回去。我们一定要回去！我们肯定可以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7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