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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0章 讲了点世界 ...

  •   在尚书令容安的全力斡旋下,“伤口感染高热昏迷”的高宣到底没有立刻被殉葬,而是也得到了一个专属小单间,被宫人们照料着歇下。

      “全都是废物!”
      皇帝气得在行宫中胡乱摔砸,砸完东西,就到儿子的寝宫兜一圈,盘问御医太子目前的状况。
      “再往上加!加到千两黄金,封百户侯!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只要能让皇太子苏醒,皆有封赏!”

      但有医师提出可以尝试施祝由术放血时,他又把人家杖责了一顿:“东宫千金之躯,怎可犯险!”

      好在易真昏迷之前已经将应对雨灾等一应政事全数布置下去,对接下来的元日大典等也都做好了预案,短时间内不需要皇帝拿什么主意。

      又一批医师和宫人被拉了出去。容安努力周旋了一番,到底帮忙保住了这些人的性命,没让他们被当场打死,随即忙忙地离开,按照约定在上京城外的松泉驿与李太傅汇合。

      李太傅是个清瘦矍铄的中年人,容貌不算英俊,但很端正,有股文人气。

      他和容安互相见过礼,两人一同到附近的小食肆坐下。食肆主人见他们衣着华贵、随从众多,忙忙端上来数碟新鲜干净的果子,又抬了坛好酒分给随行人。

      李太傅示意随从将一只小钱袋塞给食肆主人,同时说道:“高宣惯来稳妥,如今竟也出了事,此间果然颇多蹊跷。那罗央口口声声喊冤,说此事乃是冤鬼索命,问及鬼为何人,却又说那鬼是孟郎?简直荒唐!人还活着,哪里来的鬼?”

      容安也示意自家家仆往食肆柜台后头放了个小银锭:“巫蛊之事虚无缥缈,何来什么真假?自然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他身上确凿背了皇三子的一条命。若殿下能醒,此事尚可转圜;殿下若死,他必死无疑。”

      “一事归一事。杀人是杀人的案,巫蛊是巫蛊的案。”李太傅皱眉道。“混为一谈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早已没有巫觋。巫蛊事发,无人能解。”
      容安反问。
      “李大人为官数载,难道真信小孩子的话?还说什么玉佩变成蛇跑了……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容安此话一出,李太傅便知他们到底不是同路人。

      他笑了几声,道:“我听闻容二郎近日日夜兼程,轻装简行,置己身于度外,只求速归京师。”

      “……哼。小子无状,阁下见笑了。”

      “重君而轻己,知不可而为之,君子之行也,有何可笑?”
      李太傅捋了捋胡须。
      “今上诸子中,寿王、三子、四子俱殁,吴王骄横,谢氏势大,而皇六子尚幼。若东宫薨……天下姓谢乎?姓易乎?”

      他看着容安的眼睛:“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是时,天下大乱,可就要各凭本事了。”

      “……”

      皇帝已经快要五十岁,若易真身死,无论吴王还是六皇子都太年幼,他们登基后,把持朝政的只可能是谢后及其背后的谢家。而李氏虽为后起之秀,李誊、李说二人却是将才,且有地有兵。按照容安对谢家那几个老东西的了解,他们但凡上位,必然要削李家人兵权;而李家人显然不愿乖乖伸着脖子等死。

      容氏显贵,却只在文人中,后辈既无将才,也无兵权,若天下真的乱了,头一个需要投注的就是他们。他显然不能在李太傅面前把话说死。

      他立刻转了话头:“先前殿下曾命人递信于我,言语间对长安寺颇多怀疑;高大人高烧惊厥,亦是在见过和尚之后。正巧住持携僧众离寺,我家四郎往寺中探访,最迟明日便当有结果。”

      李太傅笑道:“善。”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去做安排。

      是夜,易阴君收到一封来自李府的帛书。她看完内容后,将书信凑到烛火上烧掉,冲哥哥笑道:“李三娘子果然有妙法,李太傅也当真是个妙人。如此一来,大和尚那头自有人帮忙使绊子。咱们只要等那小蛇把孟艮引来,再等殿下苏醒将那淫祠野庙处理干净,此间围困便可解,咱们过完年,就能够回家啦。”

      “嗯。那时候高大人肯定也就醒了。本来咱们过完年也该回家去的。也不晓得你发什么疯,非指着噩梦当真事。”
      易阳子也笑道。
      “上头还有吴王和小堂弟,龙椅当金馅饼掉也落不来你阿兄头上。你有没有仙缘,父王和阿兄还能不知道么?你若真有这通天的本事,灵山早该派人来把你接去做坤道或尼姑子了。”

      易阴君闻言,拿起桌上的羽扇就要打他。

      易阳子被她追得围着桌子跑:“不过你可千万莫向外讲你的梦,叫有心人听了去,咱们一家子都得兜着走。”

      “我自然知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傻子,旁人好听话一说,什么都让出来了。”易阴君说。“但我也有一事不明:若说此事全是三殿下所为,可高大人如今只是没品阶的内官。他将高大人弄倒,又是为的什么?”

      “高大人不是高烧昏厥吗?”

      “他们说给陛下听的,你也真信呀。高烧昏厥,不说水泼能醒,至少也会胡言呓语、翻身抽动,怎可能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堂兄金尊玉贵,又与三殿下是血亲,三殿下心怀怨愤在所难免。至于高大人……或许高大人与堂兄情谊深厚,幕后之人觉得有高大人在,堂兄会更谨慎,也因此更好控制些?”

      易阴君止住脚步,摇着羽扇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桂枝沉吟不语。

      易阳子从门口转回来,自衣架上取了件锦衣披到她身上:“好妹妹,你可想到什么了?”

      “不要打岔。”
      易阴君抬手示意他噤声。

      屋中烛火渐渐暗沉。窗外传来打更声,宫女、侍人端着洗漱用具和装有热水的铜壶急匆匆路过回廊、小径。

      守在门口的宫人低声询问:“世子、郡主,可准备就寝了?”

      “两位‘三殿下’之中,有人说了假话。”

      易阴君转过身,走到小榻边坐下。而原本坐在桌旁的易阳子站起身,朝妹妹的方向迎上几步:“你的意思是……”

      “明日清晨,我们去寻吴王。”
      易阴君说。
      “要么易央口中害了堂兄的‘易桓’并非易央说的那个溺水而死的易桓,要么造成离魂症的根本就不是‘易桓’,而是意图动我国本、乱我朝纲的妖道恶僧。”

      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羽扇,慢悠悠给哥哥解释:
      “你不觉得奇怪吗?易央这人,痛上头了什么话都能往外讲,什么自己是后世之人、堂兄和堂嫂生不出儿子、三殿下易桓做了皇帝……他这么会胡言乱语,人又这么笨,说的话本来就不太可信。
      “再者说了,若他真是后世之人,他如今杀了三殿下取而代之,与三殿下有关的一应人事都不存在,这该是何等巨大的变动,想来后世之事也该由此发生巨变,至少三殿下之名该是易央才对。可这样一来,他记忆里‘易桓’这个名字又从何而来呢?”

      易阳子道:“或许如同佛教典籍,一花一世界……这些琐事不若等明日再想。睡吧,妹妹。”

      巨大的变动……世界……

      他示意宫人入内侍奉妹妹洗漱,自己却并未回寝殿,从侍人处讨得一盏宫灯后,便循着小路向前,走近道前往堂兄易真的寝殿,在一间独立僻静的小院里找到了正抚摸手镯静思的姜医师。

      他先同姜医师互相见过礼,随即问道:“阁下今日之试可有结果了?”

      “依旧没有回应。”
      姜医师摇摇头。
      “但依照家母所言,这样应当能行得通……太子殿下聪颖过人,若能听见消息,想来不会坐以待毙。如若听见回复,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好。多谢。”

      易阳子顿了顿,片刻后装作无意说道:“这两天,我与家妹心中焦灼,为平复心绪,在房里读了不少经。经文中常说‘十方世界’……不知灵山典籍中是否也有类似著述?这又该作何解?”

      “……灵山不认同千万世界。在灵山看来,天地万物尽归束于‘一’,唯道主——也就是他们侍奉的神与灵——注视处为真,其余千万相,皆是虚妄,为梦幻泡影。”
      姜医师看了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赏。
      “正如树木生长,长着长着总会往旁边斜伸出许多枝丫。这些枝桠可能长的很好、很壮、很美,有可能落地生根、转成主干,但它若非主干,便有被剪去的风险。但无论怎么剪裁,树只有那一个。也只会有一个。”

      “所以说堂兄有可能正在某个枝桠泡影里?那些人这样对他,会不会是因为想当主……”

      “也说不准我们才是枝桠泡影。”
      姜医师摇摇头,目光有意无意的在两人的影子上停留了片刻。
      “我年纪很小便随母亲被贩卖,之后,她又被再次贩卖,与我离散很久,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些残余。如果你们真对灵山感兴趣,不若等孟艮来后当面询问他。”

      易阳子闻言住了嘴。

      片刻后,他再次躬身施礼:“是,是我太心急了。无论如何,阁下此番相助,阳子铭感于内。”

      姜医师闻言“嗯”一声,抬手摸了摸镯子,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片刻,她身旁花木投下的影子蠕动起来,如水流般轻轻鼓动,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十五六岁、容貌娇艳的少年。

      他伏在姜医师脚边,神情颇为小心翼翼,但仍有丝丝缕缕的怨愤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透露出来:“为什么要帮他们?姨母,我才是桓儿,我听你的话,我已经把父皇给杀了,我帮娘报仇了。那个人偷了我的身份,他才是坏人,你怎么能帮他不帮我?”

      他手腕上缠绕着一根红线。这根红线像极血管,或是其他什么有生命的物件,在他说话时,还在隐隐约约的起伏躁动。

      姜医师瞥了眼那根线,又看了看他衣领下隐约可见的空荡荡的胸腔,道:“在这根枝桠上,孟舒才是我的侄儿。况且易央的肉身我已经替你保住,你和那个人中间因果尚在,他的身体你也可以用。你连心都敢挖了用来施术,想来是很有谋算的,又何必非要我再帮你呢?”

      “姨母!我不要那个!那才不是我!”

      他蓦地喊叫出声,随即骤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又变回了那个柔弱可怜的少年,伏在地上抽泣起来:“我不要……我才是姜桓,我才是娘的孩子,那张脸就是我的,那具身体、那个身份本来就该是我的!我不要……我想和娘长得像,我不要那张难看的脸……”

      他哭得如此柔弱无依、楚楚可怜,像极了姜医师记忆里那个失去丈夫后总是郁郁寡欢的妹妹。

      “姨母,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哽咽着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姨母的衣角。

      “桓儿会很乖的,桓儿会给娘报仇的……我,我也绝不会伤害孟舒,我只是想要一具身体能歇一歇,偶尔能吃点东西暖和一点……我太冷了,我好疼,我也不想死,可是他们把我的血都放干了,我没办法不听他们的……”

      他一边说,一边捋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的手臂上伤痕交错、皮肉翻卷,伤处却只有惨白,根本不见半点血色。

      “而且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有了身体,我就可以当锚,就像易央把我带过来一样,把他们两个人都带回来。姨母,姨母,我和他是一个人呀,我怎么会害我自己呢?你帮一帮我,只要把那块玉给拿走,就是阿兄给他的那块玉,只要做这么一小点点的事情就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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