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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2章 ...

  •   理想很丰满,现实……

      易桓这个人真的很难缠。

      在被王黎短暂支开过几次后,他敏锐地发现不对,不单迅速调整了自己和易由贞的相处方式(虽然王黎觉得他这样分明更显可疑),而且变得更加黏“玉”,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如是几天后,王黎不得不放弃,转而教“玉”使用DC,并帮他加了自己的DC号好友,表示之后有事DC联系。

      孟不觉站在易由贞后面探头看,在易由贞注册账号时,他也跟着注册了一个,并在加好友环节光速给易由贞发送了申请。

      易由贞没搭理他:“好。之后若有要事,我便用此物与阁下联系。”

      总这样黏我,若我无力送你返回你的世界,待我离开后,你又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王黎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到自己惨死的亲友,情绪有些低落。

      孟不觉却仿佛并未意识到他的低落和排斥,还在低声同他撒娇:“殿下为什么不查看我的申请?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明白,其实易由贞和易真一样喜欢他,才不会轻易丢下他。

      他依靠自己对易真的了解恃宠而骄,在易由贞面前尽职扮演着活泼乖巧的好孩子。

      易由贞果然也受不了他撒娇:“我并非此意……”

      “那殿下点一下。就点一下嘛。”

      他伸出手,食指在易由贞的屏幕上戳了两下,低垂的眼帘掀起,漆黑眼珠却分明直勾勾看着对面王黎的方向。

      “文学好生无趣。”
      他似真似假地抱怨着,隔着衣物搀扶住易由贞的手臂。
      “我听了半天,简直要累死了。”

      在体会到现代衣着的便利后,孟不觉从警员邻居们那里乞讨到了数套合身旧衣和一盒小皮筋,跟他们去理发店将头发剪短到肩膀长度(他的头发还卖了两千多块钱!),并十分积极地学习编发技法,每天给易由贞扎不一样的漂亮辫子。

      现在,这位前皇帝穿着一身宽松的米色毛衣站在“玉”的身侧,眉毛修得整齐秀弯,夹着亮闪闪水钻发夹的脑袋歪了歪,自前额滑下一缕卷曲的黑发——真是个乖巧漂亮的松软白面包。

      可惜此面包只有面上松软。他如此频繁地捣乱,易由贞便知他已猜到了自己的打算。若不能想办法摆脱他,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有通过王黎和“内阁”直接搭话的机会。

      他说道:“你想玩什么?我精力不济,恐怕不能陪你玩很久。”

      “崔言昨天告诉我,在我们住的地方往东直走,有一家大‘商场’……”

      孟不觉一边说,一边推来轮椅。

      王黎闻弦歌而知雅意,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带着自己的资料走了出去。

      易由贞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次机会,道:“你总在我与她交谈的时候插话,这样很失礼。”

      真正有价值的秘密往往在少数人手中,而他的身体状况注定他无法像孟不觉一样和很多人打成一片。他们在现代已经度过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已然意识到,王黎是他们目前能够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人。如果他连王黎的帮助都不能取得,他还能从哪里接触到更上层的“少数人”?

      他为此感到些微的不快。

      孟不觉推着他走进电梯:“可我在这里只认识殿下。如果殿下和别人做朋友不理我,我会很孤单的。”

      孟舒总是这么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地要带他走,理直气壮地要对他好,理直气壮地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理直气壮地要把自己和他绑定在一起,分明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足够支撑他理直气壮的关系在。

      “但我也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我。这里没有你的殿下,只有我这个已死之人。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但我应该把这些同你说清楚:你不该为我浪费时间。我不是他,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电梯门打开,孟不觉一路同楼里的工作人员问好,推着他走向玻璃门。他话音未落,孟不觉的脚步一停,易由贞的心也随之漏跳了半拍。

      生气了?但我并没有说错什么。虽然他从易桓手中救出了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守着我、保护我,但我确实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易真”。

      是了。他肯定怪我利用了他。我本该在离开三弟的陵墓时就同他说清这一切,可我非要装聋作哑,直到现在……

      在他身后,孟不觉久久未动,呼吸声融化在四周人交谈和走路的声音里,淡到几不可闻。

      真的生气了?

      不知为何,易由贞有点不敢回头。

      相处这些天,他还从未见过易由贞生气的样子。

      会怎么样?
      想到那天夜晚抓住自己脚踝的手,易由贞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他会打我、骂我,像三弟那样侮辱我,掐我的喉咙把我绑起来吗?

      轮椅嘎吱嘎吱响动几声,又被推着缓慢向前。

      孟不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一如既往地清脆悦耳,却少了几分活泼,可见他其实因为易由贞的话受到了不小影响:

      “在伏盈人的传说中,灵山其实有两个名字,一名‘玉京’,为阳;二名‘鬼方’,为阴。对活人而言,灵山自然是指‘玉京’山,而人死后乘上月牙舟渡过玄水,——中州人管这叫‘黄泉’——再抵达灵山脚下,此时见到的灵山便不再是玉京,而是鬼方。从玄水至鬼方需要七日,而死者一旦踏入鬼方山,就会被拉入阴神的镜鉴,再无可能回到阳世。所以人招魂一定要在死后的七日内进行。”

      很突然的岔话。

      孟不觉显然不想继续先前的话题,易由贞便顺着他的新话题说下去:“七日内?……可我已经死了许多年。”

      “殿下好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的地方。这就关系到我要讲的第二个传说了。”
      他们走出大楼,来到塞满了人流和车流的宽敞马路上。
      “这是我小时候听村里小阿兄说的。他说,其实我们的天道还很稚幼,从日月的变化就能看出来;大约五千年前,太阴和太阳还控制不好自己,能‘看’的地方很小,甚至还会一不小心‘看’到一处去,闹出过九日凌空的传说。但是现在,祂成长得很快。一万年前,我们还只能看到九个太阳,现在却已经可以看见成千上万个了。”

      “我问他:这世上怎么会有成千上万个太阳?我抬起头看,天上分明只有一颗太阳呀。
      “他回答我:是啊。一个你抬头看,天上自然只有一颗太阳。可千千万万个你抬头看,天上不就有千千万万个太阳了吗?”

      千千万万个你抬头看,天上不就有千千万万个太阳了吗?

      千千万万个太阳垂眸望,地上不就有千千万万个你了吗?

      易由贞悚然而惊,瞳孔猛烈地震颤起来,脸色愈发苍白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盖在朱色衣袖下的苍白手背,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你一定是弄错了。我根本不记得你,也想不起来你曾告诉我的那些事。传说只是传说,神话不是真的。”

      “殿下,你宁愿相信死人会复生,也不愿相信某方天地里的自己过得很幸福吗?”

      孟不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他都有办法把你从别的地方抓到这里来了,洗掉你的记忆、把你折磨得跑都跑不掉不是更轻而易举?”

      “……”

      易由贞久久未动,依然盯着自己的手。在他的视线里,这只手色泽青白、纤瘦伶仃,被衣袖遮盖住的手腕上还有未完全消尽的勒痕。

      把你折磨得跑都跑不掉。

      何需再用外力折磨?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易由贞无法行走,双目失明,还经常莫名其妙全身疼痛。他无法入眠,清醒时也很痛苦,听人说话总像隔着层膜,自然也没办法向外人求助。

      只要他的病好不了,都不需要再额外施加囚笼。他本来就逃不掉了。

      “……你似乎说过,‘我’虽然虚弱,却未病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他喃喃。
      “我的眼睛好了,呼吸时不觉滞涩。这段时间,身上也确实没有再痛。”

      如果三弟想以此困住我,我合该继续虚弱下去才对。是死而复生会治愈我的病?还是因为现在的“我”确实已经不是我,我的身体在一点点靠近“我”的样子?

      易桓告诉我,现在的我才是真的。
      易由贞慢慢捏紧了手。
      他们两个人之中必然有一个在骗我。我到底该相信谁?

      这时孟不觉又挨了过来,仿佛毫无芥蒂,依旧亲亲热热地靠着他,以一个足够亲近又不会让他感到反感的距离,给他指点四周琳琅的货品:“殿下快看!那边的银饰可真漂亮!”

      刚刚还在不开心,转瞬瞧见漂亮首饰就又高兴起来,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白长了这么大个头。

      易由贞笑了笑,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袖袋,那里面装着逃离博物馆时他顺手从殓衣碎片上抓取的几颗小金饰。

      就目前来看,孟不觉对他没什么恶意。既然短时间内没办法判断二人的言语孰真孰假,不如暂时不要想这些,也没必要逼急孟不觉。不如先照常相处,和王黎沟通的事,等之后有时间再另想办法好了。

      他将小金饰从袖袋里摸出,盯着它们思考起曾在卷宗上看到的历代金银比、用金饰换首饰的可行性,以及孟不觉适合戴的首饰种类。而孟不觉看着他的动作,面上不自觉出现了笑影。

      是了。就该这样才对。不管在那里还是这里,你都该喜欢我、相信我、和我亲近。

      他一边走,一边垂下眼睛,盯着对方思考时终于放松开来的眉头瞧。见易由贞不再犹豫退避,他便也跟着无声地弯起眉眼,借着指点四周店铺的工夫悄悄拉进和易由贞的距离,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直到试探出对方新的边界,随后便牢牢盘踞在这个新边界的边缘,耐心等待下一次拉进关系的机会。

      其实不回去也挺好的。在这里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这里没有什么皇位,没有什么臣属,没有什么天子,也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和扭曲神化的传闻,只有他和我、易真和孟舒,未曾相认的兄长和弟弟。

      只要留在这里,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拆穿的兄弟。只要我们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够久,他总有一天会重新相信和喜爱我的。

      ……不。并非无人会拆穿。

      孟不觉在某家店铺门口住了脚,看向店铺招牌下光可鉴人的玻璃橱窗。

      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人影冲他笑了笑,冕旒下的面孔苍白而俊美,两颗眼珠似漂浮在水银里的墨丸,在广告牌的阴影里微微闪烁。

      我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回来求我。
      他左手中拿着那只玉覆面,殷红嘴唇张张合合。
      无论是求朕和你一起留下他,还是求我别泄露你身世的秘密……你总归要来求我。

      他身上华贵的玄衣如油墨般流淌而下,露出了其下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庄重的冕旒也随之消失,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包裹住那张和孟不觉别无二致的脸,卷曲的发梢轻轻颤动着,拂过他左眼角下朱红的小痣。

      太阳下的另一个我。你会怎么选择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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