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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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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昀带着自己拟好方案的文书去见上峰。
他心中有些忐忑,虽然对自己的才能有信心,但毕竟此前做的多是谋士的活儿,和正经公务又有不同。
出乎他预料的,上峰没有因为他是三皇子举荐来的白身而为难他,认认真真看完他交上的拟奏,认认真真召集众人开展集议,并邀请郑昀加入其中,众人一同定下方案,他又客客气气将郑昀送至门口,表示自己草拟文书时定也会署上郑昀的姓名。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苛责,没有刁难,指出问题时有理有据,赞同他的亦是言之有理。
郑昀从这样的态度中感受到尊重。或许一直以来,他勤勤恳恳为罗家谋算、跟随易央入京,为的也就是易央给他的那点“尊重”。
他已然寒酸太久、落魄太久了。他太想做一个能被旁人看得起的人。
他走时捧着满手的卷册,回来时两手空空,心中却沉甸甸的,好似是喜悦,又好像是雨水倒灌进去,泡得整颗心都有些涩。
他来到三皇子的寝宫前,与守在此处的侍卫互相见礼。
侍卫道:“医师已奉命看过诊,三殿下恐是昨夜子时撞邪,昏迷复醒后便一直在胡言乱语。”
郑昀道:“撞邪?皇家行宫,何来的邪祟?”
“吾等亦不知。太子殿下已命人重金悬赏能人异士。”
“……”
总不能是太子命人假扮邪祟吓病三皇子吧?按照郑昀对那位皇太子的了解,对方应该做不出这么幼稚的事。
他复又拜道:“不知昀可否入内拜见主君?”
“自然可以。”
侍卫们为他让出一条路。
“只是三殿下闹腾了一晚,如今恐怕已经歇息了。”
歇息了?
郑昀在门口停顿片刻,道:“那这段时日,殿下可有说过需要昀做什么?”
“并未。”
“……殿下既已歇息,昀便不打扰了,待殿下醒后再来探望。”
他行礼告辞,沿着自己来时的碎石小径慢慢往住处走。
转过一道弯,他忽听得前面窸窸窣窣,似乎有人在对话。
一个柔和的少年声音道:“难道是昨夜的酒有问题?……堂兄生病倒也罢了,他本就体弱,一时激动太过,生场小病也正常。可是三殿下看着也不像体弱的,怎么也病倒了?”
“听说是半夜里冲撞到什么,中邪了。”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行宫嘛,宫里死个把人不是常有的事?这三殿下又是血脉存疑的……没有龙气护身,这不就,就冲撞了?”
“慎言!陛下亲口认回来的儿子,也是你我能够妄言的?”
顿了顿,那少年又道:“况且堂兄有意坐实他的身份,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既愿认这个弟弟,我们又何必瞎掺和?”
“可是谢家……”
“这天下姓易不姓谢。安西王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臣不敢。”
“不敢,就把嘴巴闭好。走吧。去探望一番三殿下。”
脚步声渐渐凑近,郑昀慌张地退后几步,发现四周避无可避,只有左侧林木中似乎还有点藏人的位置。
他将心一横,扶着帽子就要往灌木里滚,不想头顶突然伸出两只手,抓着他举起的手臂一个使力,将他整个拔起来甩进了茂密的银杏叶间。
易阳子带着侍从从此处过,看见地上纷扬落着的金黄叶片,脚步略做停顿,接着往前走去:“昨夜的雨确实下的很大啊。”
郑昀死死抱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屁股下头这根看着不甚粗壮的树枝断裂,把自己和孟不觉给摔下去。
孟不觉站在稍低处的一根粗枝上,一手揪着旁边斜伸出的枝叶,凝神眺望易央所居宫室的方向。
郑昀不敢回头:“他、他们走了没有?”
“尚未。”
“哦。好。”
“现在走了。郑先生可能自己下来?”
“我……我试一试。”
郑昀在几根树枝间艰难地辗转腾挪,终于带着歪斜的冠帽和破烂的外衣站到地面上。
孟不觉随后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粘的金黄叶片,看着郑昀笑了:“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等我攒点钱,过些时日赔先生一件外衣。”
“是昀该谢阁下,怎好意思让阁下赠衣。”
顿了顿,又问道:“孟郎也是来探望三殿下?”
“确实有些好奇。”孟不觉答。“毕竟是从一个地方来。哪怕凭着同乡之谊,听闻他撞了邪,也该来探望的。”
他和郑昀并肩而行,两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在宫苑中闲逛起来。
孟不觉道:“当日分别时,我曾说要来拜访郑先生,但听闻先生事务繁忙,恐扰了正事,故一直未能成行,还请勿怪。”
郑昀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一时有些讶异,又有点惊喜:“孟郎言重了。”
“是先生太谦虚。殿下此前便常在我面前称赞先生,说若非先生一路护持,三殿下入京恐怕要多许多波折。”
如今几处边境都不安定,不少宗室也立场浮动。当初易央入京,不少宗室或沿途拉拢,或欲杀而代之,若非郑昀一路打点护持,他可能真在半路就折了。可以说易央能活着、以一个相对还算完美的仪态出现在皇帝面前,郑昀此人功不可没。
孟不觉对有真本事的人向来很有好感。他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对郑昀了解愈深,便愈敬重此人。
郑昀道:“昀不过庸才,愧对殿下厚爱。”
“郑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孟不觉笑道。“我记得太子殿下曾在闲聊时同我说过,鸟雀若自孵化起就养在笼中,久而久之,它便会忘记该如何飞翔,可这不代表它没有翅膀;只要让它见识过蓝天的广阔,它总有一天会记起该怎样展翅高飞——人的学识才干便如翅翼,而这鸟儿能否飞天,有时并不在于翅翼强健与否,而是因为他身在笼中,为见识所拘啊。”
他转身,轻轻握住郑昀的手。他眼窝偏深,瞳色浓黑,看着人时天然就显得专注深情。
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都会有被这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错觉,饶是郑昀也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此人如今似乎是太子的男宠——他怎么就自甘堕落,跑去做了男宠!
“郑先生,做笼中鸟雀,还是天际飞鹰,实在您一念之间。”
对方言语款款。
“太子殿下和三殿下是兄弟,总不会薄待了三殿下;三殿下已得了好前程,先生也该为自己谋算谋算了。”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并非。只是在下一家之言罢了。”孟不觉笑道。“因为我很喜欢郑先生,希望能与郑先生共事,方才斗胆胡乱劝说了几句。先生不听其实也无妨,上京良木何其多,先生比我聪慧,自然是有决断的。”
他把话题岔开,同郑昀聊起了沙州见闻。他们本是同乡,说到郑昀不了解的趣事,孟不觉还特意换了乡音,给郑昀绘声绘色表演了一番。郑昀被他的活泼感染,忍不住也用乡音回应了他几句,随即用袖子遮住脸偷偷笑起来。
他俩在外头闲逛半天,不知不觉过了晌午,天边乌云尽散、晖光洒落,二人被这太阳照着,方才感到腹中饥饿。
孟不觉挠头:“哎呀,不知不觉竟耽搁了这么久,实在是我的不是。”
他向郑昀道别:“我已出来太久,再不回去,恐怕殿下有事要寻我。先走一步了。”
“昀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郑昀敛袖还礼。
“只是……还请孟郎转告殿下,古时齐王以二桃赐三士,必不是想看三士礼恭谦让。当今多疑,殿下虽仁善宽和,然世间难有双全法……有时也该多为自己考虑。”
他说完深深拜下,不再看孟不觉的神色,拂袖快步离开了。
孟不觉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将他的话语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激荡,久久不语。
是了。皇帝如此厚待易桓,果真是因为看重和怜惜他吗?若真是看重,为何明知易央身份存疑、易桓很可能已死在易央手下,他还是如常认下了易央的身份,甚至想将易央的皇子身份昭告天下?
他只是不愿意看见他的长子一家独大,所以故意分化他、打压他,为此不惜扶持一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民间小子,甚至不顾这个冲动行为可能给朝野带来怎样的震荡——
郑昀也曾这样劝告过易桓吗?那时的易桓给出了什么回应?为什么在易桓向他展现的记忆和梦境里,居然完全没有郑昀的身影?
如果易桓当初听进了这番劝诫,是否所有人的结局都会有所不同?
孟不觉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宫室,在书房中找到易真,将郑昀的话完完整整转述给了他。
易真放下手中的笔,有些讶异:“你竟是去寻了郑先生?你久久不归,孤还以为你是跑去找张将军玩耍了。”
“张将军偶尔也要做做正事,哪能天天陪我玩耍。”
孟不觉笑嘻嘻地在他对面坐下,从他右手边的果盘里撷了颗金黄饱满的桔子。
“况且殿下不是很想启用他吗?我帮殿下套套他的话,难道不好?”
易真握着笔,眼眸紧盯手下纸张上写了一半的批语,良久,方才叹了一声,顺着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改天也帮我谢谢他。”
他在认真做公务,孟不觉也不好再说话打扰他。
他很快吃完了手里的桔子,又到盘子里扒出两只大小差不多的桔子,拿在手中一上一下抛着玩耍。
易真沉迷工作,浑然不觉,屋中值守的宫女侍人倒是看得起劲,无不掩面偷笑。
易真听见笑声,这才注意到孟不觉还在自己对面坐着。他再瞥那一升一降错落有致的桔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可是觉得无聊?那边的书架上有我收集的志异,你可以拿几本去看,或者带兔子到外头玩也是可以的。”
“不敢出去玩。怕给鬼缠上。”
孟不觉叹气。
“真是奇了怪了。这行宫到底是什么风水,怎么谁来都要中邪?”
“或许不是风水的原因,是人的关系。”
易真将手头这本折子整理好,伸手去拿下一本。
“齐王世子不就没事吗?”
他拿东西的手忽然一顿:“有关系的人……”
他看向孟不觉。
孟不觉脊背挺直,回以他真诚而无辜的一笑。
他于是摇摇头,将手中奏疏展开:是了,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和皇帝不沾边,与姜医师也完全不像,根本不可能……
要不要召姜医师与他见一面?
这个想法在易真心头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否决了。
兴许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否决这个最有可能验明身份的方式,他只是觉得,或许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打住吧,到此为止,不需要去探寻真正的三弟是死是活、流落何方,总之已经有个易央顶替他的位置,而孟不觉还在他身边,这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