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102章 :彼此都觉 ...
-
看易桓情况如何。
孟不觉并不想看见易桓。
他在血池里被迫接收了易桓的全部记忆,也被迫吞下了易桓所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虽然后者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但他每每独处,脑袋里总时不时闪回易由贞病重垂死时枯朽的体态和空洞失色的脸,闪回的次数多了,他也是会感到不快的。
可无论心里怎么想,他面上还是乖顺又可爱。易真躺在床上,右手里轻轻捉着他的袖角,眼珠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面上还带着点未褪的潮红。
“你不高兴。”
等孟不觉收拾好布巾爬上床,他用被子拢紧这个钻进来的少年人,在孟不觉的耳朵边嘀咕道。
“为什么不高兴?是觉得桓儿抢了你的位置吗?还是因为桓儿不讨你的喜欢?”
他窸窸窣窣地把孟不觉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啄吻对方的鬓发:“没有办法,你和我这样好,只要这个三皇子无人做,那些人就不会放弃把你顶上去。父皇已经被骗过一次,不会再轻易认下儿子;除了桓儿,没有旁人更适合这个位置了。”
孟不觉僵在他怀中,听见他絮絮说了这么多,终于从易桓记忆带给他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慢慢软下了身子。
“我不在意这个。”
他闷闷地钻进易真怀里。
“一个名头而已,他要就给他。只是他曾经那么欺负你,如今居然还能得这样的好。我每每想到此事,心里就不快意。”
“我今年才十九岁,活得好好的,他哪里欺负了我?”
易真闻言失笑。
“那不过是个梦罢了。况且若没有他,他们就要摆弄你……那我可舍不得。”
哎呀。真是稀奇事。他居然对我说舍不得呢。
孟不觉心旌摇荡:“你真舍不得我呀?”
“我自然舍不得你。”易真温柔道。“最近父皇待我颇柔和,可见我昏睡几日吓坏了他。若没有你,我早该顺应上意陪他回京,和他演一演父慈子孝;但若真回去了,恐怕你我就再没有这样的好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先将他的事往后放一放罢。”
他早在心里计划好了对付父亲的方法,不急于这一时。
皇帝年事已高,在房//事上已不如年轻时得力,他身边的宦官时常搜罗壮阳的丹药医方给他服用。可巧的是,五石散之前流行,便是因为有人说此物助兴甚好,不少士族子弟现在仍旧在私下偷偷服用。他吩咐容桑去找,也是希望能通过容桑的人脉和影响力将这东西捅到皇帝眼前去。
等皇帝死掉……
他轻轻拍着怀里这个紧贴自己的大暖炉,感受到锁骨上传来的一点濡湿和痒意,假作不知地阖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容桑果然依约前来,驾着自己家的牛车带上他俩一起去京郊看田地。
他在来之前显然已经做过功课,回答易真的问题时语句流畅自然,而且不需要易真多说,自己就能顺着说出更多要关注的事项,甚至还提了一两道自己觉得可行的建议。
孟不觉坐在旁边,脸上用颜料画着疤,听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聊朝政上的事情,自己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将剑穗上的流苏编成缕,又慢慢解开。
容桑在讲话的间隙里瞥了他一眼,见他如此安静,不禁大为惊讶。
“他这是怎么了?”
他举起刀扇贴近易真,同易真低声絮语。
“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变得这样安静?”
“孤同他说了,在朝中诸事上,你是他的前辈,他若想研习为官之道,造福生民,阖该将你当做师长敬重。”
易真也依样同他耳语。
“他听进去了,所以在好好向你学呢。”
容桑惊诧不已,立刻放下扇子看对面的人,便见孟不觉眼帘低垂、嘴唇微抿,在留意到他的眼神后没有如往常一般挑衅,反而冲他笑了笑——那种很可爱的、带着两个小酒窝的笑。
谁要做他的老师了?
容桑有些恼怒,又有点羞惭。
他的修养让他说不出难听的话,也使他完全不会应对“敌人”递出的示好。
他憋了又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不缺学生。”
“容君才誉天下,当然不缺学生。是舒缺个老师,故而忝颜相求。”
孟不觉打蛇随棍上,昨天说要讨好对方,今天好话立刻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出。
“舒是个粗人,打小就没怎么读过书,昨天殿下也拿雨灾考校我,我就什么都不会……容君,你学识渊博、聪颖敏捷,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若殿下给我派了我不会的活儿,你可得教教我怎么做才好啊。”
他有心讨好人时,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少年,饶是容桑横竖看他不顺眼,在他的笑脸和甜言蜜语下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后,直到中午分别也没再说半句难听的话。
易真在自己的殿里摆了桌席请他吃饭,看他高兴得扭,不由笑道:“是我低估了你。经过这一遭,葆儿看来是不好意思把你卖了。”
孟不觉对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表现得很警惕,容桑之前也不喜欢他与旁人交朋友。他起先很担心容桑和孟不觉起冲突,但现下看来,孟不觉比他想的要厉害很多,容桑也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偏激,是自己把他们看得太轻了。
或许他学的好,也能留他在京中做个文臣?
不行。不行。
易真很快又摇摇头,把这种想法从脑袋里甩了出去。
两人不做一个行当还好,要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又要闹起来,到那时可不好收场。况且他留在京中,父皇肯定又想方设法找他麻烦……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妙仪回来,就叫他随李家人去幽州安顿罢。
可二人正是情最浓时,哪里舍得就此分别?他心里这样想,吃完饭后再与孟不觉相处时,不知不觉就显得更黏人了点。
孟不觉对他的黏人很是受用,又担心他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老往自己身上歪:“怎么啦,殿下?是觉得冷吗?一会儿去看易桓还得吹风……快到冬天了,该加衣裳啦。”
他说着,跑去找保管易真衣着的女官讨了件厚裘衣,将易真从上到下裹得严严的。
易真爱他体贴,又恼他平日机灵,这时候反而木头:“孤又不是那等不知寒暑的痴人。天冷了,难道不晓得加衣吗?”
他不要孟不觉搀扶,自己取了根竹杖,在随侍们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掉了。
孟不觉在他背后吐舌头,用现代话嘀咕他:“坏哥哥。”
但说归说,稍后易真叫他准备出门,他立刻屁颠屁颠给自己也换了身厚绵袍,探出头感受了一下外头的温度,又给自己加了一顶鹿皮小帽。
他换好衣服,兴冲冲跑去找易真,便见对方已经脱掉了他先前套的那件裘衣,但脑袋上却戴了顶毛茸茸的玄色裘帽,两侧护耳垂下来,把他的脸包在中间,将他那张本就不算大的脸衬得仿佛只有巴掌大小。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彼此都觉得对方十分可爱。
易真笑道:“还不过来么?那孩子住的地方偏,等看过他再回来用晚膳,恐怕要到傍晚;你若再慢些,回来时候天就完全黑了。”
他这次坐的是一个类似现代轮椅的四轮小木车,车上加装了软垫,车轮用牛皮包裹,轴承处包有金属,据说是这些天高宣那头首要的研究成果,既轻便又耐用,比之前那个小舆好用许多。
孟不觉走过去,从侍人手中接过车把轻轻推了推:“这个好用。”
“高宣告诉我,这是你特意去找、特意默背下来的图纸。”
轮椅上的人抬头用现代语和他说话,从这个角度瞧下去,鼻梁高高的,嘴巴和下巴小小的,睫毛长得简直不可思议。
“多谢。你真的帮我良多。”
他随后又换成了本朝的官话:“孤不欲太多人随行,只你同孤去,申时三刻前返宫。”
孟不觉再次遵令,在一众宫人的目送下接手了他们的主君,将人缓缓推离了主道,往易真指引下的一处偏僻院落走去。
易桓居然就呆在这么荒僻的院子里。
孟不觉一边走,一边转动脑袋打量四周的地形,在心中暗叹易真找破院子的能力——怎么在皇宫里有破院子,在行宫也有这种小小的院子?
不过这院子比起皇宫里的那间来说只是小,并不破,墙体显然有加固过,屋顶瓦片上也压了石块、加涂过泥灰。
他将易真推进小院院心,姜医师正在院中坐着搓药丸,抬眼看见是他俩,表情有些复杂,起身同易真行过礼后就又坐回原处继续搓丸子,显然不打算和孟不觉打招呼。
孟不觉知道她是记恨自己骗她药膏的事,偷偷冲她龇牙,问易真道:“我怎么没看见易桓?他真住这里?”
“不是易桓。是姜桓。”
易真温和地纠正了他。
“桓儿刚与身体融合不久,现下虚弱,应当还在屋里睡着。我们进去看看他。”
姜桓?
是将姨甥的身份也给他了啊。
孟不觉顿了顿,没说什么,毕竟他和姜医师确实不熟。
易真道:“只是明面上这么说而已。她和你的关系不会因此改变,你依旧可以叫她姨母。”
他怕孟不觉不高兴,特意抬手轻轻摸了摸孟不觉的手背:“就像你和我一样。”
孟不觉眸光闪动,借推门的动静偷俯下身,在他脸侧贴了一下。
易真搭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斜过眼用力嗔他,自己敛衣跨进门槛。
屋子里点了火盆,暖融融的,远处不靠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易桓躺在床上,整个身子规规矩矩的裹在被子里,只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脸上缠着布,脖子上也缠了布,看来这“换脸”远不止换了脸,更像是对这具肉身彻底的重塑。
孟不觉搀扶着易真走近床铺,两人一起探头看这只“茧”。
易真说道:“他这样子怎么吃饭?不会饿么?”
他担忧地俯下身,细细查看易桓被裹着的脸:“也没有气孔。他不会憋到么?”
憋死他才好。这个祸害。
孟不觉说道:“可能师父的术法在彻底完成前不能见光罢。谁叫师父供奉的道主属阴呢?”
易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直起身瞥瞥他,同跟随他们进屋的姜医师问过易桓的现状,道:“那孤六天之后再来看他。他的户籍孤会尽快命人做好送来。”
姜医师略一躬身表示明白。
“还有,这孩子嘴巴直,说话不过头脑,他方才的话并无他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殿下言重了。我有什么不好放心的呢?他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姜医师冷笑。
“这世上想来不会有人当着自己的面骂自己见不得光吧,对不对啊,孟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