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奴皇帝和他的古董学士》上官琰卿

13、雪夜高台明月心 雪夜高台明

　　暖阁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与外头的严寒隔绝开来。

　　姚景琋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周易》，看得专注。金吾趴在他的脚边，缩成一团，尾巴偶尔摆动一下。

　　赵祎推门进来，带进了一股寒气。

　　金吾的耳朵立刻转向门口方向，随着脚步声一点点转动。

　　它站起身，前爪向前探出，后臀高高撅起，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迈步走到赵祎脚边，尾巴高高竖起，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可赵祎没有像往常一样弯下腰逗弄它，他径直从金吾身边绕过，在姚景琋身旁坐下。

　　金吾愣了愣，歪着脑袋看了看赵祎的背影，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今天没有得到关注。它不甘心地跟过去，跳上矮榻，在赵祎的腿边蹭了蹭，又趴下了。

　　姚景琋放下手里的书卷，侧过头来看着赵祎。暖阁里的光线柔和，映在赵祎的脸上，却遮不住他眉眼间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

　　“官家面色不太好。”姚景琋轻声说。

　　赵祎不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衣料上的一道褶皱。

　　姚景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是不是又在争对西夏用兵的事了？”

　　赵祎依然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姚景琋叹了口气，把书卷放在膝上。

　　“臣近来重读‘损卦’，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官家要听听吗？”他问。

　　赵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姚景琋念了一遍卦辞，随后解释道：“此卦意为心存诚信，则至为吉祥，没有过失，可以持守正道，利于有所行动。至于如何祭祀？只需两簋薄礼就足够了。”

　　赵祎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姚景琋继续说：“《象传》说，‘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山下有泽，水不断侵蚀山体，这是损；而山也在阻挡水的去路，令其改道。官家请看，即便是山水之间，也有相互损耗、相互制约的道理。君子观此卦象，应当克制愤怒，抑制欲望。”

　　赵祎又垂下头去，闷声问：“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姚景琋拱手一礼：“臣的意思是，官家切勿因一时愤恨对外用兵。即便用兵，也应当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不打无准备之仗。若是意气用事，损耗的不仅是国力，更是民心。”

　　赵祎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景琋的脸上，看着他嘴唇开合，听着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可那些字句却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一个字也没有渗进脑子里去。

　　讲着讲着，姚景琋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损卦六爻之中，臣想请官家特别注意六三爻的爻辞。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赵祎仍然坐在那里听着，目光落在姚景琋的脸上，可他的眼神里是空的，思绪不知落在何处。

　　姚景琋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三人同行，会因意见不合而减损一人；一人独行，反而能得到新的朋友。这是自然的规律，群体之中，常常需要牺牲掉冗余或冲突的部分，才能形成新的和谐。譬如裁剪枝叶、亲贤远佞，皆同此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目光落在赵祎的脸上，等待他的回应。

　　可赵祎什么都没有说，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荒淫无道？凭什么逼他娶他不认识的女人？凭什么逼他赶走他唯一想要的人？

　　他想起王道周那张义正词严的脸，想起张汝成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想起李简和陈安夷那一唱一和的丑态。

　　他更想起太后那句话——“老身能扶你坐上龙椅，自然也能把你拽下来。”

　　一股怒火从他的心底蹿了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站了起来，姚景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官家？”

　　赵祎没搭理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金吾被他的动作惊到，从他身侧跳了起来，向前追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姚景琋，似乎在犹豫该跟谁走。

　　第二日早朝，赵祎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沉声宣布：“朕决定，对西夏开战。”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滴，轰然炸开。

　　主和派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就连主战派的人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突然，这么干脆地做出决定。

　　主和派的户部侍郎率先出列：“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三思！西夏虽屡屡犯边，但尚未酿成大祸，贸然开战，恐劳民伤财——”

　　“尚未酿成大祸？”赵祎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麟州城下，百姓惨遭屠戮，边地民不聊生，你管这叫‘尚未酿成大祸’？！”

　　户部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群臣，义正辞严：“先帝遗命，便是要西夏安分守己，勿使搅扰。今国库充实，政通人和，正是兴兵讨伐之际。不平西夏，今岁难安。上元节前，务必使之退守原处，重新议定国界。”

　　主战派的大臣们精神一振，纷纷出列附议：“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主和派还有人想说什么，却被孟维翰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赵祎亲自点了将帅人选。孟维翰自告奋勇要担任统帅，赵祎婉拒道：“朝中大事还离不开孟相公，朕另有人选。”

　　他派出去的是孟维翰的好友陆相廷，此人在西北经略多年，经验丰富，又是三朝老臣，值得信赖。

　　出征前夕，陆相廷在紫宸殿拜别赵祎。

　　赵祎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御座上。他亲手将尚方宝剑赐予陆相廷，郑重说道：“陆将军，此剑赐你，军中诸事，许你便宜行事，朕在京城等你捷报。”

　　陆相廷双手接过尚方宝剑，单膝跪地：“臣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平定西陲！”

　　他退出大殿，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赵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准备回垂拱殿批阅奏章。

　　走到殿门口，他愣住了。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已经阴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把整座皇宫都压垮一般。

　　不多时，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赵祎站在殿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身上好冷，冷得邪乎。

　　他忍不住发问，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怕冷了？

　　可他没有多想，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垂拱殿走去。

　　偌大的垂拱殿里只有他和刘实，以及几个当值的宫人。没有大臣觐见，没有紧急的军报送来，没有新的札子递上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毛。

　　赵祎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什么时辰了？”他问。

　　刘实上前一步，低声答道：“回官家，已是戌时了。”

　　赵祎站起身来，身子却忽然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刘实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他：“官家！您没事吧？”

　　赵祎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摆了摆手：“没事。”

　　他推开刘实的手，往外走去。刘实赶紧拿了件大氅追上去，披在他肩上：“官家，外头雪大，您仔细着凉。”

　　赵祎不说话，径直往福宁殿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福宁殿暖阁，推开门，却发现暖阁里空空荡荡。

　　桌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摞着，最上面是一本《春秋》，书页微微卷起，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博山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金吾也不在，它的软垫上空空的。

　　赵祎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转头问当值的宫人：“姚学士呢？”

　　宫人低着头回答：“回官家，姚学士酉时出门去了，不让人跟着。”

　　赵祎走到桌前，随手翻起那本《春秋》，想看看姚景琋在读什么，闻言眉头皱了起来：“酉时？去哪儿了？”

　　宫人的头低得更深了：“奴婢不知……只看到姚学士往西北方向去了。”

　　赵祎心头一沉，西北边并无宫殿楼阁，平日少有人去，以至于他都不记得那里有什么值得姚景琋冒雪前去的。

　　而恰在此时，书页翻动间，有什么东西从书页中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赵祎弯腰捡起来，是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那字迹他太熟悉了，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骨力，是姚景琋的字。

　　他抽出信纸，展开来。

　　“臣姚景琋，以死上言：

　　“臣本瓯宁寒士，蓬蒿中人。少失怙恃，孑然一身。幸蒙先帝不以臣卑鄙，拔臣于常调；陛下不以臣迂腐，置臣于禁林。臣每思及，未尝不中夜涕零，以为此生得遇明主，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然臣德薄福浅，处非其位，居非其所。既不能正身以率物，又不能避嫌以远谤。致使朝野沸腾，物议汹汹，累及圣明，陷陛下于两难之地。臣每思至此，五内摧裂，寝食俱废。

　　“臣尝读圣贤之书，闻事君之道：君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去。今陛下无过，而过在臣身。臣既不能去，又不能死，苟且偷生，徒增陛下之忧。臣之罪也，万死莫赎。

　　“臣老病侵寻，形神已离。自知不能久侍左右，唯有一死，以谢君王，以塞众口。臣死之后，浮言自息，风波自平。陛下但以社稷为重，勿以臣为念。

　　“臣受陛下深恩，无以为报。来世衔草，再效犬马。临表涕泣，不知所云。臣景琋死罪死罪。

　　绝笔。”

　　赵祎的腿一软，整个人险些瘫坐在地上。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暖阁。

　　“官家！您去哪儿？外头雪大——”刘实在身后喊道。

　　赵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冲进风雪里，往西北方向跑去。

　　雪还在下，扑簌簌地落下来，挂满了他的睫毛。他抬起手来揉眼睛，很快又重新挂上雪粒。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西北方向有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了，瞻星台，高三丈三的瞻星台。那是司天监观星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去。

　　如果是那里……

　　雪地里，他看到了一串脚印，孤独地向前延伸着，从福宁殿的方向一路往西北。近处的已被白雪半掩，远处的还清晰可辨，每一步都踏得深，踏得稳，踏得义无反顾。

　　赵祎顺着那串脚印追了过去，跑到瞻星台下，抬头望去。高高的石台矗立在风雪中，像一根巨大的石柱直插进铅灰色的夜空。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石台的顶端有一个身影，那人身穿紫色的朝服，头戴幞头，帽翅上落了一层雪。他就那样站在高台的边缘，背对着石阶的方向，面向着北方，一动也不动。风把他的衣袂吹起来，猎猎作响。

　　赵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踏上了石阶，台阶上覆着雪，踩上去又滑又冷。他几次险些摔倒，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阶上，掌心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生疼。

　　他不敢停，怕来不及。可他也不敢喊，怕一喊，那个身影就会纵身一跃，从此天人永隔。

　　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阶上，手掌撑在雪水里，爬起来，再往上爬。

　　越来越近了。

　　他能看清那个人影了，紫色的朝服在风雪中格外显眼，那是他赐给他的朝服，是他身为翰林学士的标志。他穿着这身衣服来赴死，死也要像个士大夫一样殉道，而不是一场懦夫的逃亡。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脱口而出：“先生——晦卿——”

　　姚景琋回过头来，看到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满头白雪，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比他的身体先从高处坠落的是他的心，痛得不能自已。他赶紧转回身去，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没有勇气跳下去了。

　　然后他听到了：

　　“姚景琋！你放肆！”

　　那声音又急又怒，带着哭腔。

　　他再次回过头，赵祎的身影更近了，一边爬一边骂，声音嘶哑：“你是朕的先生！是朕的翰林学士！是朕最在乎的人！你凭什么死？你问过朕了吗！”

　　姚景琋从高台边缘退了下来，和他相对而行，在中间的平台处相遇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积雪在他的膝盖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很快就见了红。血印子印在雪水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官家……臣请官家，赐臣一死……”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赵祎站在那里，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的额头磕出血来，浑身都在发抖。

　　“臣不要全尸，不要哀荣，不要青史留名……臣只求一死，换陛下江山永固。”

　　“你——”赵祎的声音哽住了。

　　他蹲下身来，双手抓住姚景琋的肩膀，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姚景琋不肯，只是被迫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额头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赵祎看着他，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先生走了，朕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着：“先生要是走了，朕会把你的尸体留在福宁殿，不许任何人碰。朕不上朝，不吃饭，就看着你。朕会让医官院的人把你弄活，办不到朕就杀了他们。朕会变成一个暴君，一个疯子，这就是先生愿意看到的吗？”

　　他还想说，忽然弯下腰捂着嘴干呕了几声。姚景琋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赵祎缓过劲来，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带着哭腔继续说：“先生只教朕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却没教过朕……先生走了以后，朕该怎么办？”

　　姚景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可是……由不得臣了……李御史说得对……臣旷职怠慢，有负圣恩。陈司谏说得对……臣以儒臣之身行媚道之事。他们都说得对，而今臣更是坏了陛下的江山……臣不能陷官家于不仁不孝之地……臣唯有一死……”

　　“朕是皇帝！而且朕已经长大了！朕能保住自己的位子，也能保住自己心悦的人！”赵祎打断了他，蹲下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个人就是你呀，晦卿！”

　　姚景琋睁大了眼睛，眼眸中倒映着少年天子俯下身去，狠狠吻上了自己的嘴唇。

　　血味、雪味、痛苦、不甘、惶恐、庆幸，在冰凉的唇边纠缠，赵祎吻得不管不顾，紧紧抱着姚景琋，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姚景琋的身子僵硬了许久，直到尝到滴落在唇上的咸味，他才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了赵祎。

　　两个人跪在高台上，在漫天飞雪中抱头痛哭。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许了一场白头。

　　远处，刘实带着一众宫人赶到台下，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停下了脚步。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后，自己则转过身去，背对着高台，守在台阶口。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不知过了多久，赵祎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姚景琋脸上的泪水。

　　“先生，跟朕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几近劝哄。

　　姚景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赵祎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走下瞻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