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奴皇帝和他的古董学士》上官琰卿

12、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

　　赵祎端坐在御案前，与以往并无异样，但他近来总觉得身子沉。早晨起来时头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朝堂上大臣们争执的声音稍大一些，他的太阳穴就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可偏偏越是到了年关，吵不完的烂账越多。

　　西夏屡屡犯边，前锋骑兵已经打到了麟州城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朝中主和主战两派吵了半个月，主和派说可以议和，每年给些岁币就是了；主战派说给岁币就是养虎为患，不如趁早打一场狠的。

　　两边你来我往，唾沫横飞，谁也不肯让步。

　　赵祎只觉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诸位爱卿，可否小声些？”

　　可根本没人听见。

　　“——去年给了二十万匹绢，今年又来要，明年呢？后年呢？年年都给，我大梁的国库难道是给他们西夏开的？”

　　“那依你之见，打？拿什么打？户部拨得出银子吗？兵部调得出粮草吗？”

　　“打不过也得打！总不能年年当缩头乌龟！”

　　“你说谁是缩头乌龟？”

　　“说的就是你！”

　　“够了！”赵祎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札子都跳了起来。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赵祎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礼部尚书王道周便出班奏道：“陛下息怒。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赵祎靠在御座上，揉了揉太阳穴：“讲。”

　　王道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陛下登基日久，却迟迟未立皇后、未纳妃嫔，致使东宫虚位、皇嗣无人。臣以为，此乃社稷之大忧也。”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王道周继续说下去，更加恳切：“臣听闻上古贤君，皆以广嗣为重。陛下春秋鼎盛，正当择淑女以充后宫、延血脉以承宗庙，方不负先帝托付之重。”

　　赵祎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翰林侍讲学士张汝成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手持笏板，躬身一拜：“陛下，臣附议王尚书之言。东宫虚悬，皇嗣未立，此诚为国家根本之忧。臣恳请陛下早日下旨，遴选淑女，以充后宫。”

　　紧接着，又有几名大臣站了出来，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请陛下早日下旨！”

　　赵祎看着眼前这一幕，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他昨夜批复户部的文书到三更，本就疲惫不堪，此刻又被这一群大臣围着催婚，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此乃朕之家事，尔等何敢妄言！”他厉声喝道。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

　　但张汝成没有，他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此言差矣。立后纳妃、绵延皇嗣，既是陛下的家事，更是大梁的国事。陛下身负社稷之重，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岂能以‘家事’二字搪塞？”

　　赵祎盯着张汝成，牙关紧咬。

　　他知道张汝成为什么这么积极，这个人和姚景琋不对付。二人早年同在淮南任职时就有龃龉，偏生又一起入了翰林院为侍讲学士。几年来姚景琋升任知制诰，成为翰林之首，张汝成却还在原地打转。加之学术观点上的分歧，二人几乎呈水火不容之势。

　　张汝成催他纳妃，表面上是为国本考虑，实际上不过是想借机打压姚景琋罢了。

　　赵祎正要开口斥责，可话刚到嘴边，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张汝成的脸、大臣们的朝服、大殿的金柱，一切都在旋转。

　　他急忙抓住御案的边缘，那股怒火被眩晕浇灭了大半，到嘴的话瞬间没了刺，只剩下软软的一句：“朕……再想想。”

　　张汝成颔首一礼，退回班列。

　　赵祎闭了闭眼，试图让那股眩晕感过去。可他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殿中侍御史李简的声音又响起。

　　“陛下，臣要弹劾一人。”

　　赵祎睁开眼，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臣弹劾翰林学士姚景琋，旷职怠慢，有负圣恩。”李简手持笏板，一字一顿地说。

　　赵祎扶着御案的手抓得更紧了，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李卿此言，何以为凭？”

　　李简不紧不慢地列举：“其一，姚景琋自冬月以来，累计告假十余日，名为养病，实则行踪不明；其二，姚景琋身为翰林学士兼知制诰，掌内制、备顾问，却多次缺席经筵，致使圣学荒废；其三，姚景琋夤缘宫闱，出入禁中无常，有违臣子本分。”

　　他说完，退后半步，躬身等待赵祎的回应。

　　赵祎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没等他开口，右司谏陈安夷又站了出来，言辞比李简更加激烈：“陛下，臣附议李御史之弹劾。翰林学士姚景琋数日不赴经筵，以儒臣之身行媚道之事，败坏了朝廷的风气！敢问陛下，姚学士何在？”

　　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等着他的回答。

　　赵祎面无表情地说：“姚学士身体不适，告假休养。”

　　陈安夷毫不退让：“既然身体不适，何不请辞官职、出京休养？留在宫中，恐惹人非议。”

　　赵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这些人统统拖出去打板子。可他知道，他不能。如果他这么做了，就等于坐实了那些人的猜测。

　　就在他快要发作的时候，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想说。”

　　孟维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

　　“孟相公请讲。”赵祎松了一口气。

　　孟维翰手持笏板，先是看了看李简和陈安夷二位，然后才慢悠悠开口，“臣与姚学士相识日久，深知他为人方正，绝非谄媚之徒。前些时日他屡次上书请辞，中书省皆有备案，可见绝非贪恋富贵之人。”

　　他转向李简和陈安夷，微微一笑：“李御史、陈谏官，二位也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应当知道‘君子不逆诈’的道理。告假一事，人有旦夕祸福，偶染微恙也是常事。诸位同僚，谁没有告过病假？何必揪着不放？”

　　李简与陈安夷相视一眼，面色凝重。

　　孟维翰又转向赵祎，语气温和了许多：“至于纳妃一事，陛下刚及弱冠，来日方长，不必操之过急。臣以为，此事可从长计议。”

　　赵祎脸上的阴云这才散了些，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退朝。”说完，也不等大臣们行礼，便起身离开了御座。

　　回到垂拱殿，赵祎刚一坐下就把案上弹劾姚景琋的札子扫落在地。“哗啦”一声，札子散了一地。

　　“这些人，是嫌朕的日子太好过了是吗？！”赵祎咬牙切齿地说。

　　刘实赶紧过来，一边弯腰捡札子，一边低声劝慰：“官家息怒，息怒。这些札子，您不都批了留中不发了嘛，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的。”

　　赵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刘实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赵祎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也让他从方才的震怒中清醒过来一些。

　　刘实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官家，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些风，都是从北边吹来的。”

　　北边，那是慈寿宫的方向。

　　赵祎转头看向刘实，刘实的目光闪了闪，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最近听说，起居舍人胡照禧，去了那边好几趟了。”

　　赵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王道周、张汝成、李简、陈安夷……这些人，个个都和太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早就该想到的，没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他们怎么敢在朝堂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弹劾姚景琋？

　　可胡照禧……

　　赵祎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实吓坏了，赶紧上前为他捶背：“官家！您没事吧？”

　　赵祎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身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胡照禧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掌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编修起居注。皇帝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起居舍人都会一一记录下来，存档备查。

　　如果胡照禧把这些记录泄露给了太后……赵祎不敢往下想了。

　　他当即拟旨，将胡照禧调到开封府任推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没过几天，谢太后就派人来请赵祎去慈寿宫。

　　赵祎走进慈寿宫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他没想到，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谢太后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身边站着几个宫女，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殿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给皇祖母请安。”赵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坐吧。”谢太后抬手示意赵祎落座。

　　赵祎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谢太后拿起面前的一本册子，慢慢地翻了几页，然后念道：“上幸福宁殿，召翰林学士姚景琋讲《周易》，至漏尽方歇。”

　　她又翻了一页：“姚学士宿于福宁殿西暖阁。”

　　再翻一页：“上晨起，姚学士已候于殿外。”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赵祎：“官家，这些记录，你可看过？”

　　赵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看过。”

　　起居注的内容按道理只有他才能查阅，其他人若要翻阅，必须有他的手诏。可他现在已经没空思量给胡照禧定罪了，太后的质问接踵而来：

　　“那你告诉老身，一个翰林学士，为何会在皇帝的寝殿里待到漏尽？为何会宿在西暖阁？为何一大早又出现在殿外等候？”

　　“朕……朕只是想听他讲经……”

　　“讲经？”谢太后笑了一声，眉梢高挑，“讲经讲到漏尽，还要留宿宫中？官家，你当老身是老糊涂了吗？”

　　赵祎低下头，不敢看她。

　　谢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些：“官家，老身知道你年纪轻，难免有些……贪玩。可你是皇帝，是一国之君，行事要有分寸。那个姚景琋，年岁渐长，不宜久居禁中。老身看，不如把他外放到地方上去任职，也好历练历练。”

　　赵祎心里一沉，太后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把姚景琋送出京城，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做不到。

　　“皇祖母所言极是，容朕思量。”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谢太后眸光一闪，看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往别处瞟，心知他根本没听进去。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许多：“官家，老身把话说得明白些。那个姚景琋，蛊惑君心，扰乱朝纲。老身要求你，罢黜他的翰林学士之职，将他逐出京城！”

　　赵祎猛地抬起头来，争辩道：“皇祖母！姚学士学识渊博，并无过错，朕不能因莫须有的罪名罢黜一位正直的大臣！”

　　谢太后声音也提高了一节：“那官家敢不敢说，你和那个姚景琋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赵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朕……”

　　“跟老身来。”谢太后站起身来，打断了他的话。

　　赵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跟着她往外走。

　　祖孙二人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了一座幽静的殿堂前。赵祎抬头一看，浑身一震——这里是供奉先帝牌位的宗庙。

　　谢太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殿内香烟缭绕，一排排牌位整齐地排列着，最中间的那个，正是先帝的牌位。

　　“跪下。”谢太后的声音冷冷的。

　　赵祎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谢太后站在他身后，指着先帝的牌位，慢悠悠地开口：“官家，你对着你父皇的牌位，敢说自己没有半分私心在姚景琋身上吗？敢说自己留他在身边，只是为了探讨学问吗？”

　　赵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不敢，因为你心里清楚，这是荒淫无道，这是秽乱宫闱！你这是弃江山社稷于不顾！”谢太后替他回答，字字如刀。

　　赵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抬起头，看着父皇的牌位，开口时竟带上了哭腔：“朕是一国之君，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个比你大十九岁的男人？”

　　“年龄算什么？男女又算什么？”赵祎转过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朕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姚景琋，不是什么翰林学士，不是什么男人女人，他就是他！”

　　谢太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赵祎。

　　“你是个哥儿，本来就没资格坐这个江山。要不是因为先帝走得早，其他皇子又太小，你以为轮得到你坐这个天下？你现在坐了这个位置，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微微俯身，盯着赵祎：“你若执意要为了一个男人毁了社稷，老身能扶你坐上龙椅，自然也能把你拽下来。”

　　这一连串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赵祎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恶毒的话，他知道太后一向强势，可他没想到，在她心里，自己从来都不配坐这个皇位。

　　他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他对着父皇的牌位磕了一个头，又向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他捂着肚子，快步走回福宁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案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父皇不说他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母后也不说他是顺天应命的继任者，他们不会说了。而会说话的皇祖母告诉他，他只是个侥幸得了皇位的哥儿，一个为了另一个男人能放弃江山的昏君。

　　他年纪太轻了，像刚冒头的新芽，风一吹就倒伏在地上。

　　他握着的权柄太轻了，没有足够分量的功绩镇得住，随便谁都能掀了他的御案。

　　他的手慢慢收紧，攥着腹部的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许久，他哭得没力气了，才抬起脸来。

　　他命人打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仔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把衣冠整理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两样，只是鼻尖有些红。

　　他要去找姚景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