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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0 运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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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片的数量多到无处下脚,很多堆叠起来的瓦片,一角被重力压碎,和原来的整片瓦断断续续地勾连在一起,上边记载的文字也折断一半。
朔雀整理那些碎裂的瓦片,专门把残缺的瓦片挑出来放在一边。
有一片瓦上记叙:区首领吉姑洱死后,岩原区遭遇外区入侵,所有设备皆被损坏,负责修葺工事的寒默带领二十名工匠将蜂房内的防御设施修缮完全,因其身份特殊,只能将余生投身区中心的工事,否则后代永世为女,并将以死身之躯滋养峰顶的岩灵花生长,生出的岩灵花不能养护,也不能采摘回家,只能任他人劫掠与践踏,所有工匠里,只有寒默忌惮诅咒,投身工事修建直到老死,传言养育了一个男孩,但未有世人见过男孩的真实模样,之前与寒默同行的其余二十名工匠逃窜至外区,背叛了岩原区。
朔雀想起十多年前波伦区的吊脚楼刚兴建的那段时日,就是一批从异区来的人,头发微曲,穿着破布拼接而成的袍子,斜身挎着石头做的箱包,里边存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器械。
如果不是那群人协助修建,波伦区的吊脚楼不可能悬空地面三四米,他们把房屋底下的地面清除平整,割掉最上边的植物和花草,又移去土壤层,把吊脚楼的根基嵌在岩石层,这样的楼房不被风吹,独枝自依,即使暴发洪水也不会倒塌。
原来那批工匠过去是服务于岩原区首领的。
朔雀想到拦河的堤坝,当时也是由这二十名工匠负责修建,那此次泄洪,也就和那二十名工匠脱不了干系。
会不会在堤坝上做了手脚,让基材更容易被破坏,或者在河道上做了手脚,让河水汇聚在一起,更容易形成洪涝?
朔雀又翻看了其他的瓦片,上面记叙了岩原区形成的历史,最初是雨林,充沛的降水在岩底蓄积了足够的水流,又因水里生存着一种蓝色蜉蝣,能在夜晚发出鬼魅的光影,岩原区为了捕捉蜉蝣装点区中心的建筑,进而形成了极端的审美偏好。
他们大肆移栽树木,将森林移至东边的波伦区,而原来的岩原区则以岩坯暴露为美,变成一尘不染的光秃秃的岩原,蓝色蜉蝣从岩缝溢出,点缀着这片荒芜的地区,成为无尽的黑色里唯一一抹动态的存在。
朔雀看完瓦片上的记载,才开始明白那些不为人知的事。
磷浆其实是一种浮游生物。
波伦区原来是一片汪洋大海,因为岩原区移栽树木,导致地势发生变化,水从波伦区灌注进地势更低的岩原区,并从岩缝渗进去。
岩原区的地壳在不断发生变动,地下水会随着地壳变动渗出地表,又因为地壳变动沉入岩缝。
朔雀想起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为了寻找萧蝉,来到岩原区这片地方,每周会跟随广播去取水,水泊像海市蜃楼一样若隐若现,原来是因为地壳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动。
按照岩原区的历史书写,波伦区是由岩原区创造的,那为什么朔雀从小习得的知识里,却在讲述波伦区生来富饶,四季分明,雨水丰沛。
朔雀的父亲是他的礼教老师,从小教他观星相,说历代波伦区的首领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一旦过世,便会隐去他们的姓名,以防人心对天上的星辰产生好恶,进而影响星相学的权威。
朔雀想,或许父亲在撒谎,波伦区根本没有那么多首领,他是第一任。
吉吉布尔声音一颤:“找到了!”
朔雀:“找到什么?”
吉吉布尔:“修筑工事,需要炼化墨琅石、金刚石、硅酸……需要用火,这里没有可燃物,仅凭我们两个,也炼不出补墙的东西。”
朔雀:“萧家那几个兄弟会过来吗?”
吉吉布尔:“他们是想把我们扔在这里,让我们自生自灭。”
朔雀坐在地上,像把一切东西都卸掉了,身体突然轻飘飘的,眼睛盯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瓦片,麻木、空洞。
吉吉布尔蹲坐在地上,手里的瓦片滑落,空气里飘荡着粉尘。
朔雀抬起头,依稀看见从岩壁缝隙渗进的稀疏光芒,墙壁是用特殊材料制造而成的,疏松多孔,可以透进一部分光。
看似一整面墙,黑压压的,颇有森严的气势,实则并不是密不透风。
朔雀突然想到什么,手指一紧,在手背上压下一道痕迹。
“我们回去吧,把看到的告诉萧家那几个兄弟。”朔雀提议。
“回去?又让他们把我们绑起来?”吉吉布尔气道,牙齿发出“呼呼”的风声。
“那我们现在逃走?”朔雀反问。
吉吉布尔转过头,眼睛里亮起一丝光芒,“好……算了……”
“那就在这里等死吧,我陪你一起。”朔雀嘴角扬起一道淡淡的微笑。
吉吉布尔躺下去,躺在一堆零碎的瓦片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摸着皮下嶙峋的骨头,好像在数余下的日子。
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朔雀趴过来,倒着看吉吉布尔的脸,“你的嘴,张开一些。”
吉吉布尔不知道朔雀要做什么,张开嘴,亮出两排豁豁牙。
朔雀笑了一声,眼眶几乎一瞬溢出来,且在他毫无感知的情况下。
“疼吗?”朔雀用手轻抚吉吉布尔的下巴。
吉吉布尔已经很久没被朔雀这么关心过了,他承认,对朔雀的关心毫无抵抗,他忍不住伸手回应,同样在朔雀的下巴上轻轻划着小圈,直到那张脸渐渐逼近,轻轻地如羽毛般落在他唇上。
吉吉布尔哆嗦了一下。
朔雀捋了一下吉吉布尔的头发,直到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完全露出来,里边的小心翼翼无处遁形。
朔雀:“你在害怕?”
吉吉布尔握住朔雀的手,把那双手移开,“你不是喜欢萧蝉吗?现在看见两个萧蝉,不会感到迷惑吗?”
朔雀:“无论有几个萧蝉,我只知道,在波伦区陪我坐花车的是你,在观星台让我吻你的是你,在我殿里赖我床的也是你,你叫萧蝉也好,叫吉吉布尔也罢,我只认你。”
吉吉布尔凝视着朔雀,冰冷的指节掠过朔雀温热的掌心时,心头像连绵的积雪被炽烈的阳光眷恋着,一点点融化。
波伦区的大水也在逐日退去,以每年一米的速度,海平面降下去的时候,建筑头顶的雕饰更加凸显出来,映在水面上,一上一下,被玻璃色的一条线平分,绘成了一道对称的景观。
萧蝉会到岩原区边界线上去看波伦区的大水,吊脚楼和山顶的森林冒出一角,像鲸鱼探出头和眼睛,庞大的身躯藏在水底,随时可能一跃而起。
萧灿带着武器装备,在边界线上巡逻,走到萧蝉身边时,突然放松下来,打了个懒腰,“波伦区还被淹着,那么多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岩原区现在组建了一支运水队,用取水棉取了水,送到各家各户,终于不用像以前那样听广播的声音,然后发疯似地奔跑,去找四处乱跑的水滩了。”
萧蝉:“运水队现在多少人了?”
萧灿:“十来个,都是精力过于旺盛的,年轻壮力居多,整天找不着对象,想通过挨家挨户送回结识漂亮姑娘。”
萧蝉看见一个男人从海边取了水,把取水棉封装好,摸着腰间的佩刀,像从石头缝里刚蹦出来的猴子似的发足狂奔,朝岩原区住户的方位跑去。
萧蝉侧了一下头,问旁边的萧灿:“他们都配刀吗?”
萧灿:“每个人都有。”
萧蝉:“那你带着他们,组成一队卫队,运水的时候注意岩屋里住的人,看看有没有异域的长相。”
萧灿紧张道:“这是要干什么?”
萧蝉:“大水淹了波伦区,看看有没有死里逃生的波伦人,潜逃到我们这里,住进住户家里,我们不曾得知的。”
萧灿:“那要是查出来,要杀吗?”
萧蝉扬起头,被水面反射过来的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下意识闭住眼睛,回了句:“不。”
等眼睛的痛感减弱后,萧蝉重新睁开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如面前的海,落下一片金红的日光,“把他们送到区中心去,朔雀和吉吉布尔不是还在那边吗?让这些人给他们打下手。”
萧灿垂下头,回了声:“好。”
萧蝉把手掌挡在额头上,望向远处洒落在海面上的光影,像剪碎的金银绸带飘在那里。
“波伦区出太阳了。”萧蝉说,语气里透着惊讶。
萧灿也朝前方看过去,景象确实壮观,一轮烧灼的圆日正从海平面升起。
平日里岩原区一片晦暗,哪怕是白天,天光也是偏蓝色的,总像要下雨或下雪似的,今天却能眺望到波伦区的太阳,那么炙热、那么刺眼……
萧蝉心想:怕不是海市蜃楼吧。
萧灿把二十名运水队成员召集到一起,对所有人喊话:“从今天开始,送水不能在户外,要入户,到对方家里边去,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比如眼睛是棕色的、紫色的,头发是黑色的、直的……”
二十名年轻壮丁听完,齐声喊:“是!”喊完,便嬉笑着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商量着要娶个外地的老婆。
萧灿:“还没说完呢!要是找出来,找到一个,杀掉一个,绝不能心慈手软!”
现场安静下来,没人再嬉笑了。
战争远未结束,一切又变得沉重而严肃。
二十个人里有一个壮丁,身上的肌肉显得格外硬实,上身和下身的比例也极其完美,上短下长,唯一的缺点是那张脸有些水肿,光溜溜地冒着油,头发又粗糙又硬,比其他人的头发乱,眼睛是藏蓝色的,又像紫色又像蓝色,但总体来说,还是偏深蓝色多一点,像原始祖先居住时的天空,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时的颜色。
所有人都谨遵规定,送水要进到家里面,挨个看脸,看五官特征。
头一天揪出来两个,当场处死。
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再揪出外地长相的人了。
抓到两个人是两个男的,一胖一瘦,一矮一高,被萧灿和一名卫队成员扭送到区中心。
朔雀和吉吉布尔在蜂窝房的某个隔间里,听见外边兵器在地上划出的声响,一阵骚乱的脚步声,其中像是有押送的奴隶。
朔雀和吉吉布尔提前商量好,一旦有人来,就把绳子绑在手上,伪装成未解绑的状态。
萧灿起先找了两个房间,结果没找到朔雀和吉吉布尔,于是站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喊:“人呢?出来!不想死的话,就吱一声。”
朔雀和吉吉布尔背靠背,晃晃悠悠地从一间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萧灿掀着两个新送来的奴隶的头,狠狠推出去,两个人屈伸向前趔趄,手绑在身后,控制不住脚步,直直地冲撞过去,朔雀眼看就要冲到身上了,朝吉吉布尔喊:“往前走两步!”
完美躲避,让两个新来的一头栽到墙上,沿着墙面软塌塌地滑下去,成了斗鸡眼。
萧灿批评道:“这么多天过去了,你们两个修好哪块地方了!”
朔雀和吉吉布尔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神色发怵,眼神警觉地瞟向萧灿手里那把拖地的长刀。
萧灿打量着两个苦命鸳鸯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捆绑在一起。
“哦!”萧灿才反应过来,“没给你们松绑,怪我。”
萧灿拖着长刀,刀背在地上刺出一道火花,走近时,把两人的手掏出来,看了一眼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绳结,貌似……貌似和之前不是一个结。
以前是朵花,现在是只蝴蝶。
萧灿嘴里“嘶——”了一声,用手扯住蝴蝶的一条线,向外一抽,蝴蝶散开,绳子脱落,卡在萧灿虎口。
嗯?
萧灿记得这个结很难解开,是一个运水的兄弟教给他的,怎么现在一抽,一拉,轻轻松松解绑。
萧灿眉眼一抬,长刀划过朔雀的脸,差点切掉朔雀的鼻子。
“那么复杂的绳结,你们是怎么解开的?”萧灿眉头高耸,一双湛蓝的眼睛恶狠狠瞪着朔雀。
朔雀饿了许久,身体不敌萧灿,被萧灿用刀威胁的时候,竟有些发怵。
吉吉布尔扭头斜瞟,背对着萧灿,用轻蔑的口吻说:“你能系上去,我们就不能解了?”
萧灿迅速把焦点转移到吉吉布尔身上,吉吉布尔那张脸依然像晶莹剔透的玉瓷般美丽,精致又俏倩的下巴显出一丝傲娇,皮下没有血管,萧灿轻轻来到身边,用刀尖抵住吉吉布尔的喉咙,沿着喉结向上滑去,滑到吉吉布尔下巴上,刀头向上抬起,让那张精雕玉琢的脸扬起,让人细细观赏。
时间久了,两个分影的差别渐渐明显了,吉吉布尔不像萧蝉,倒像萧蝉的妹妹。
萧灿用粗糙的手指挑起吉吉布尔的上唇,看见里边被磨得像细柱子一样残缺的牙齿。
可怜的美人。
萧灿流出恻隐的目光。
朔雀站在一旁,手骨捏得紧,像要自己把自己捏碎了,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有任何东西与萧灿抗衡,如果反抗,或许会激起萧灿更变态的抱负心理。
朔雀选择袖手旁观,他敢赌,就凭吉吉布尔这张脸,萧灿一定不会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