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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喂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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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下来,萧灿用绳子拖着两个苦命鸳鸯,从远处摇摆过来。
从离得很远的地方,萧蝉就听见布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凄厉的惨叫声,一个沉闷,一个柔朗。
萧蝉的视线随两个人的移动轨迹划过,他们身上的布料都烂成碎片,拖行时,一侧的肩膀蹭在地面上,像条被钩住的鱼,整幅身体一动不动。
萧灿一个回鞭,把绳子提起来甩出去,让苦命鸳鸯躺在悬崖边上寸尺的距离,转过头,朝萧蝉炫耀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蝉睫毛垂下,有些不忍心看。
“你弟弟下山去岩屋了,留下这两个重犯,你打算继续看着?”萧灿缓缓蹲下来,和萧蝉平视。
“我把妹妹送下去,再上来看着他们。”萧蝉语气冷冷的。
萧灿察觉到萧蝉语气里的恼怒,萧蝉说话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说明萧蝉心里有情绪。
“你和我们一起住岩屋,不好吗?”萧灿眼睛斜到一边,对朔雀和吉吉布尔鄙夷道,“那两个人,现在系了绳子,断不开,也站不起来,迟早没命,你看着他们又有什么用,我刚才去抓他们两个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地的牙齿,那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都被这两个人捡起来吃了,我都好奇他们怎么吃下去的……”
萧蝉有些震惊,转过头,看见朔雀仍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苦命相,脸型比之前瘦了一圈,嘴瘪着,眼尾也垂下去,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要不让他们下山,给我们捕猎。”萧蝉可怜道。
“他们捕的东西你敢吃?不得给你下点毒,活着把肠子和屎搅和进去?”萧灿极力反对,“要是他们下山,我第一个召集区民杀了他们。”
萧蝉想救,但无计可施,他知道朔雀做了错事,真的错事也好,被人误解的错事也罢,朔雀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萧蝉想:朔雀如果聪明点,应该趁这个机会逃回波伦区的……可他真是不够聪明……
“走吧,先送妹妹和大伯下山。”萧蝉怀抱三妹,示意萧灿抱二妹。
萧灿一手把二妹揽起来,动作略显粗鲁,二妹哭了一声,又很快止住。
估计是被萧灿一脸的凶相吓得不敢哭了。
“爸,走!”萧灿用手拍爸爸的肩膀。
大伯迷瞪的眼睛犯困地眨着,身体艰难地移动。
萧灿用胳膊把大伯的手臂挂住,用力向上提,才把大伯从地面托起来。
“走,当心脚下。”萧灿嘱托着。
萧蝉看得出来,大伯老了,在洪水淹没的这些天,大伯老了许多,总是眯着眼睛打瞌睡,有时候睡上几天几夜叫不醒来。
萧蝉走在前边,从峰顶下去的路不平坦,大伯在身后几次险些跌倒。
“哎哟——”大伯一只腿蹬出去,踩到空处。
“小心!”萧灿的胳膊上泛起青筋,扶大伯的时候,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大伯又坚持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前停下脚,喘了几口气,坐下去。
“你们……先走……”大伯摆了一下手,抿住发紫的嘴唇。
萧灿一个劲儿地拽大伯下山,“走,爸,还有几步就到了。”
“你松手!”大伯突然发起脾气,“我歇歇都不行吗?走不动了,我岁数大了,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我在这里歇一会儿,你们快走,别耽搁了。”
萧灿还是不放手,不愿面对爸爸衰老的事实。
“爸,走吧,我扶你,我有力气。”
大伯又把萧灿的手甩开了,坐在那里,肩膀浮起又沉下,沉默不语,眼皮耷拉着,遮盖住半颗眼球。
萧蝉觉得这是老人的固执,再老一些,指不定老成萧芃剌的样子,偏执又刻板。
萧蝉走过去,扒拉了一下萧灿的手。
萧灿还是不放弃的样子,坚决要把爸爸带下去,臂腕抱的二妹哭哭啼啼,差点从襁褓里滚落。
萧蝉眼疾手快,在下边接住二妹,火气突然蹿到脑门:“萧灿!你能不能抱好!”
萧灿哑言,没见过萧蝉发脾气,这是第一次。
二妹差点跌落的事情,让萧灿的固执减弱了几分,从那一刻开始,他的脑子交付给萧蝉了,被萧蝉带着,从山上离开了。
回到岩屋,所有兄弟都聚齐了,除了六弟萧玉不在,其他人都睡在梦寐以求的岩板床上,看着水缸里跃起的鱼,觉得安宁的日子又回来了。
萧蝉把两个妹妹安顿好,走到大厅中央,对所有兄弟说:“照顾好两个妹妹,麻烦各位了。”
萧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骆驼的胃囊,正在吸食里边的草浆,用包着一口浆水的嘴回道:“放心,两个妹妹是我们自己家的,我们不照顾,谁照顾?”
萧蝉看见萧树手里的东西,眼睛瞬间睁圆了一圈。
萧树的嘴从胃囊口离开,“这是大水退后地上零散飘的残羹剩饭,还有一只龟壳,里面的肉已经被吃完了,龟壳我挂在墙上了,以后能做盾。”
萧蝉顺着示意回头一看,墙上用钉子勾住了一枚硕大的乌龟背,有一个人那么高,龟背上绿油油的,纹理似蜂巢的纹路,像把悠悠的池水底的绿苔都盖在上面,能看见水波在流动。
萧风一条腿撑在床面,一条腿耷拉着,样子放荡不羁:“还有个头骨,我想捡来着,被萧树骂了一顿。”
萧树:“那是人的头骨,捡来不吉利,人家以为是我们家杀的。”
萧风白了一眼。
等空气恢复宁静,萧蝉吭了一声:“我走了。”
萧树扯着脖子:“你去哪儿?”
萧蝉背过身去,“我去峰顶看人。”
萧灿在逗两个妹妹笑,一听萧蝉要走,也不逗笑了,跟着萧蝉的脚步出去:“带上我。”
萧蝉撇过脸,用凶巴巴的眼神赶萧灿回去。
萧灿牵住萧蝉的手,“走吧。”
萧蝉眯起眼睛:好家伙,订婚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黏吗?那结婚以后还得了?
外边夜黑风高,四面寂寥无声,萧蝉看着脚下的路,黑白过渡的岩石肌理延伸到远方,光是看那些肌理的纹路,就足以把人脑占得满满的。
“我们先去看看爸爸,他到现在还没回来。”萧灿暴露内心。
“那一会儿碰到了,你带你爸回来,我一个人上峰,你不用管我,回去照顾好爸。”萧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如温泉一样撩着萧灿心底焦灼而滚烫的地方。
萧灿没说话,走上山,看见半山腰的石头上蒙着一片布,一动不动静置在那里。
“那是……”萧灿晃了眼,不敢猜测,直到走近撩开布,露出那张安详的面孔,才顿觉天旋地转,脚下颠倒着。
萧蝉撑住萧灿将倾的身体:“没事吧?”
萧灿:“我爸……”
萧灿把手放到爸爸鼻息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呼吸,眼泪一瞬夺眶而出,他跪倒在那具尸体旁,失声大哭:“爸——爸——”
萧蝉也觉得胸口被一股热气堵住,五脏六腑都像埋进沸水里。
大伯到时候了,时间带走了他。
萧蝉垂手立着,被哀伤一点点淹没。
萧灿哭了很久,眼泪都哭干了,伏在大伯尸体上,紧紧抱住,不松开。
萧蝉喑哑着声音:“我下山喊几个兄弟过来,还是我们两个先把大伯抬回去……”
“不用。”萧灿揩了把鼻涕,原本野蛮的脸上多了份愁苦和忍让,“我自己带他下去,我自己可以……”
萧灿把大伯扛在背上,脚下的步子颠乱着。
萧蝉伸手扶住:“你可以吗?”
“可以,你不用管我。”萧灿吸了一下鼻子,说话囔囔的,吐不清字眼。
只剩萧蝉一个人了。
风在夜空里刮,悲凉又孤寂。
萧蝉微微躬下身,俯身朝峰顶走去,像在撕裂风,冲破悲伤的气氛。
到峰顶,朔雀躺在地上睡着了,吉吉布尔睡在一旁,隐隐约约有呼噜声。
萧蝉觉得颜面尽失:我什么时候打过呼?
吉吉布尔顶着这张脸,要骗朔雀多久?
朔雀不会真信吉吉布尔是萧蝉本蝉吧?
萧蝉盘腿坐下来,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空无,陷入了冥想。
就在此时,朔雀的肚子突然“咕咕”了一声,打断了萧蝉的冥想。
朔雀睁开眼,扭动着身体,先是悄悄叫了几声:“吉吉布尔,吉吉布尔……”
吉吉布尔没有回答,朔雀才放大嗓音:“吉吉布尔!”
萧蝉接了一句:“他睡着了。”
朔雀猛地抬头,像头顶长了两只眼睛。
“你在?”朔雀很惊讶,那双棕色的眼睛像吹进一湖的星星。
“你们待在这里……冷吗?”萧蝉铺垫道。
朔雀:“后半夜冷,但冷习惯了,又觉得没那么冷了,萧蝉,你那里有暖石吗?给吉吉布尔两块,他被冷得失去知觉了,我现在叫不醒他。”
萧蝉的视线在整片岩原上追索,洪水过后,岩缝里没留任何磷浆,这种东西已经悄然绝迹了,以后也不会有暖石了。
萧蝉垂下目光:“我带你们下去,你们每天为我们捕猎足够的食物,愿意做吗?”
朔雀一怔:“当然愿意。”
一旁的吉吉布尔不知是饿晕了还是冻死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眯着,睫毛像冰冻了一般。
朔雀挪着身子,用背撞了几下吉吉布尔的背,又尝试着挣扎起来,吉吉布尔两条腿微微动了一下,僵在那里。
“萧蝉,你帮我扶一下。”朔雀语气平常得像萧蝉该做此事。
萧蝉上去扶了一把,吉吉布尔转头咬了一口萧蝉的手,像老虎牙突然卡住猎物,疼痛之余,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
“松口!”萧蝉呵斥了一声,试图从吉吉布尔口中把手抽出来,然而吉吉布尔突然疯了似的,咬住萧蝉的手不放,两人互不相让,直到萧蝉把手拔出来,眼睁睁看着吉吉布尔的牙划过去,在皮肉之下刺出一道血丝。
血丝淡淡的,用手指一抹就没了。
萧蝉好奇,吉吉布尔的牙是铁丝做的吗,怎么能刮出这么细的伤痕。
吉吉布尔脸不动,朝向侧面,那双仇视的眼睛却瞥上来,恶狠狠地剜了萧蝉一眼。
仿佛看到自己讨厌自己。
萧蝉很难代入,吉吉布尔既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为何偷袭式地咬别人一口,他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萧蝉看得仔细,看见吉吉布尔牙口里有血色。
“你嘴里……”萧蝉说到一半,突然想到可怖的事情,吉吉布尔的牙被拔了,也有可能是舌头被割了。
朔雀关切地拧过身子,因为手上系着绳索,无法完全扭过去,只能看到吉吉布尔的侧脸,不停地追问:“你嘴里怎么了?你转过来,我看一眼。”
吉吉布尔把头垂下,不想让朔雀看见。
萧蝉走过去,用两指捏住吉吉布尔的脸,吉吉布尔狠厉挣脱,萧蝉强制着掰过来,向中间一捏,吉吉布尔的嘴翘成圆形,像鱼一样。
还是看不见。
萧蝉用两只手把吉吉布尔的嘴掰开。
朔雀几次回头,想看又看不到,担心萧蝉欺负吉吉布尔,又畏惧萧蝉的势力,矛盾的情绪交织在脸上,警觉地感受着萧蝉的动作。
萧蝉掰开吉吉布尔的嘴,牙齿被磨成梭形,牙齿和牙齿之间的缝隙很大,舌头和喉咙里全染了血浆。
惨不忍睹。
萧蝉迅速抽开手,朝空处走了几步,背过身,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垂下去,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说了声:“走吧,下山。”
朔雀轻声问:“能走吗?不能的话,我留在这里陪你。”
吉吉布尔抿着嘴,干裂的唇纹上炸开殷红的血莲,沉沉地回了声:“嗯。”
朔雀一直侧着头,想让嘴巴更靠近吉吉布尔的耳朵一点,这样可以小声传递消息,避免被萧蝉听见。
“那我现在靠着你,你缓缓站起来。”朔雀鼓励着。
吉吉布尔靠着朔雀,背对背,眉头皱起来,膝盖抬起的一瞬,浑身的骨头都在作响。
萧蝉始终走在很远的地方,和两个人保持一定距离。
按理说,吉吉布尔和朔雀手上的绳子一头垂在地面,萧蝉应该牵着他们走,像对待犬类一样。
但萧蝉没有,他想起吉吉布尔一口被磨光的牙齿,顿觉头皮发麻,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岩原区的人比他想象得更野蛮和粗鲁,但好在他们是岩原人,萧蝉理解岩原区没有守卫的原因了,民风彪悍,个个是狠人。
夜晚的温度降到接近冰点,朔雀和吉吉布尔连在一起,像螃蟹一样,侧着从山顶移下来。
萧蝉中途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姿势可怜又可笑。
若不是那张脸长得和萧蝉一模一样,萧蝉可能不会怜惜,朔雀也不会活到现在。
萧蝉算自恋吧,总把朔雀看成自己人,也看成自己分影的侍者。
留着他吧,毕竟对长那张脸的人那么好。
回到平地,朔雀和吉吉布尔被拴到岩屋外。
萧蝉看两人坐好后,缩着脖子钻屋里去,外面的风确实刮得盛,萧蝉穿得单薄,抵御不了这么寒冽的风。
萧灿侧躺着,一宿没合眼,要照顾两个妹妹,三妹经常哭,一哭就吵到其他弟兄,萧灿怕二妹哭得太大声,惹其他弟兄不高兴,其他弟兄会把两个妹妹赶出去。
于是,萧灿伸出食指,放进二妹嘴巴里,让二妹含着。
萧蝉不小心看见,一时联想到吉吉布尔的嘴。
“萧灿!你做什么!”萧蝉压低声音,走到萧灿跟前,朝萧灿的胳膊抽了一下皮条,“把你手取出来!”
萧灿愕然地盯着萧蝉,“我……给他们喂奶啊……”
萧蝉:“喂,喂奶?”
萧灿:“她们老哭,我管不住,别人都睡觉呢,总不能让她一直哭吧?”
萧蝉拍着萧灿的胳膊:“你先把手抽出来!”
萧灿倒是很享受“喂养”妹妹的过程,和萧蝉分享着“喂养”的快乐:“欸,你试试,真的像兔子舌头一样,舔你的手指……”
舔个毛!
萧蝉抽着萧灿的脑袋,“你再伸一下你的手,我给你剁了!”
萧灿默默把手移开,往后拱了拱身子,像蚯蚓一样,腾出一片空地。
萧蝉躺上去,侧着身子,刚好和萧灿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睡着两个妹妹。
二妹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嘴巴朝两边咧开,眼睛拧成核桃,“哇哇”的声音从底下悠悠飘上来,马上就要爆发了。
萧灿一急,采取粗暴干预,直接上手,将哭声拦截在源头,密不透风地盖住了二妹那张小嘴。
萧蝉抽了一下萧灿的胳膊,“啧,拿开!”
萧灿:“她要哭了……”
萧蝉:“我让你拿开!”
萧灿把手移开。
二妹:“呜哇哇哇哇哇哇——”
两边熟睡的弟兄们从梦中惊醒,翻身看过来,一脸愁容。
萧风:“好吵!”抱怨完,吧唧了两声嘴。
萧蝉也没哄小孩的经验,突然想起大伯哄睡的方式,唱歌谣。
萧蝉:“月亮长个半,水倒着灌,山川又四季,地往下陷,野鹿追野虎,草不生,天不明……”
萧灿听着听着,红了眼眶,把手放在裹二妹的被褥上,嘴巴瘪瘪的,想起爸爸去世之前的点点滴滴。
二妹两只大眼睛闭了一下,又闭了一下,最后完全闭上,嘴巴微张,进入梦乡。
二妹不哭了,然而空气里还有哭哭啼啼的声音,萧蝉的视线越过去,看见萧灿默默地擦眼泪。
萧蝉才反应过来,大伯今晚去世了。
萧蝉帮萧灿抹了一把眼尾的泪珠,问他:“你把大伯放哪了?”
萧灿:“我把他放……放地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