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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仙肴(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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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儿了,你该回去静坐了。”
东君是被玄真赶回自己寮房的。
她躺在硬板床上,双眼紧闭,两手搭在腹部,一个很标准的躺姿。
半晌,觉得躺得背酸,又换成了侧卧式。
又半响,觉得月光太刺眼了,便用被子蒙上了头。
。。。。。。
“唰———”
东君掀开被子,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啊!
现在她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桥头岸边的那一幕。
真想抽自己啊,怎么就这么冲动呢,怎么就不再看看呢,或者问问他要带自己去哪也好啊。现在等于是在他本就不富裕的名声上,雪上加霜啊!
“哎。”
东君垂下了头,泄了气。
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咚———”
她又直挺挺地躺下,一把把被子蒙过了头。
若是下次还能再见到他的话,就对他好点吧。至少得给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第二天东君顶着个黑眼圈出现在正殿外,她站在香炉旁往里望。
佛前供桌上置着无事牌,玄真正领着一群僧人在供桌前诵经。
晨雾撩开,一束晨光照进大殿。
光束下,殿内飞尘闪着熠熠金光。
“那摩,巴伽哇帝 。。。。。。”
梵音不轻不重,混着檀香弥漫在清晨的上空。
原来,日子可以这么宁静。
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就转身下山了。
既然不是小猴子在说谎,那么就是慈恩斋里的人在说谎。
就在昨晚,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鬼道高阶之物虽不常见,但低阶之灵在人间游走却是常事,她上次在慈恩斋时,竟连个调皮的家灵都没见着,整个酒楼干净得吓人,就像设了结界一般。
不,不是好像。
这种情况一定是有东西在里面。
毕竟,就算是普通的修士人家,多少都会有个精灵。
不过,她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也许是阵法,也许是其他什么镇物。
东君决定二探慈恩斋。
这次她打算暗访,她倒要瞧瞧这个酒楼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愧是大乾第一酒楼,今日的慈恩斋内依旧座无虚席。
她嘴里叼着根路上随便顺的狗尾巴草,摆出一副懒散的样子蹲坐在街边角落的石阶上,时不时地望个天,再用手搭在眉间遮遮阳,然后举起脖子上的鲛珠对在右眼前,假装不经意地瞧一瞧对面的酒楼。
这鲛珠还是山初送的。
她的眼睛虽能见众生相,但并不能分辨。
也就是说当遇到善于变化之物亦或是类人之物时,她是分不出真假的。
但是鲛珠可以,因为鲛珠可以观炁,众生各有炁,而炁是不能作假的。
东君盯了一个下午,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斜,人群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些人炁清有些人炁浊,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正当东君要放弃之时,突然眼前映入一个瘦小的透明虚影。
它站在慈恩斋大门前,与两人多高的门楼形成鲜明对比。
楼内还未起灯。
此刻,这幽暗的大门仿佛是一只深渊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随时吞噬掉眼前之物。
她发现这个虚影长得非常模糊,像一个裁剪得不那么精细的纸片人,边界毛糙,面部潦草,只能勉强分辨出有五个黑洞。
而且她还发现,这个虚影正在朝她招手。
这是邀请的姿势。
它想让自己跟着它进去。
在玄界,这可算不上是一件好事,毕竟有“心怀鬼胎”,“为鬼为蜮”这样的词存在。
但东君的第六感告诉她,只要她跟着它走就一定能获得一些线索。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她,就假模假样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一脸懒散地走了过去。
她还没走几步,那个虚影就“嗖”地一下窜进了慈恩斋。
它在正式进门之前还停了停,回头看了眼东君,就像是在与她说“快来”。
东君瞅准时机,混在人群里跟了进去。
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袋已经瘪了大半,在正式进入鬼面司前,她可不能再随便花钱了。
慈恩斋内部布局不是很复杂,大门进来右侧就是柜台,一楼大厅都是堂座,二楼围着中庭设置了一圈雅间。
大厅深处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建着一个四人宽的楼梯,然后在三分之一的高度一分为二朝两边叉开,中间平台处设有舞台,几个舞姬正在台上翩翩起舞。
东君一进慈恩斋,就看到刚刚那个虚影站在楼梯平台处朝她招手。
二楼显然是富贵人家去的,她这身若直接上楼实在是太显眼了,保不齐还会被轰出去。
这时,有几位贵公子醉醺醺地正要往里走,前面几个勾肩搭背的,后面那个醉得更加厉害,一个人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正要摔倒之际,东君一个健步上去扶住,小心地道:“公子当心。”
这人身材中等,虽大腹便便,但好在不算油腻,他胡乱地摆了摆手,也不推开她,而是理所当然地往东君肩上一搭,道:“三伏,扶我上楼。”
原来是把她当作自家侍童了啊。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啊!
东君立马进入角色:“嗳~,您慢点。”
醉了酒的人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人特别的重,东君扶起来略显吃力,她只能顺着他的势,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他腰间系着的牙牌被晃来晃去,东君的眼力特别好,她清楚地看到上面刻着几行字:
光禄寺
珍羞署
员外郎
臣张正
京中不少胸无丘壑的勋贵子弟,会为自己捐一个品级略高却没什么实权的“虚职”,以此来装点门面。
还没等他们走几步,那个虚影就“嗖”地一下拐上了二楼。
东君也没办法追,只能跟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二楼雅间。
前面那几个先推门进去了,由于这个张正实在是太重了,东君只能驮着他磕磕碰碰地落在后面。
张正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还时不时地嚷着:“徵明等等我。”
雅间门口应声探出一个秀气的脑袋,酒气蒸得他的脸白里透红的,像一团点了胭脂的糯米糍。
他醉眼朦胧地扶着门框出来,跌跌撞撞地过来一把把东君推开,嘴上嚷着:“庸卿,来,我扶你。”
东君见状立马抽身,顺便帮忙将张正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两人都醉得不轻,一步一晃地往雅间走去,那个叫徵明的还嘟囔着:“欸,你们家三伏今天怎么看着秀,秀气了些。”
“害,你,你可别折煞他了。”
等他们进了雅间之后,东君特意上前去瞅了眼门口挂着的花牌:
“伽蓝座”
看来酒楼老板还是个好禅的主。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那道虚影一晃,竟直接穿过外侧的花窗,倏忽消失了,她赶忙跟了上去。
她一路走到走廊尽头,这是一个回形走廊,宽度大约能容二人并行,由传统的木结构搭建而成。所有的雅间都设于靠近中庭的内侧,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十分精巧,中央放下一张八仙桌后,仍留有一些活动的空间,而里侧的整排门窗,则可以完全向中庭敞开,能很好地观测到舞台。
这个空间尺度不对。
她在鸿舍的时候曾仔细观察过这个建筑,前楼后院,体量宏伟,而现在这个尺度起码比从外面看瘦了一圈。
也就是说这里存在暗隔?
好好一个酒楼做暗隔干什么?
东君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花窗,竟是黄花梨的料子,纹样则是简单的万字纹,可这些窗居然都被封死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她之后,开始在木墙上捶捶打打。
这个建筑的用料特别扎实,且每一扇窗上都雕着一些精致的画面,好像是一幅幅连环画。
东君走回去从头开始看。
第一扇上雕刻的是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山顶屹立着一对衣饰华丽的男女,他们神情庄严,双手高举过头,共同托起一个婴孩。身后,一轮太阳光芒四射,普照大地。
接着,婴孩飘了起来,竟在空中化作了一只长着九个头的长尾凤凰。
九头凤凰飞过山,山花瞬间烂漫,飞过海,海浪顷刻平息。
接下来它来到了一座城池,城墙上站着一个勇士和一位城主,勇士背着长弓,城主神情肃穆,手指指着天上的九头凤凰,像是在对勇士发号施令。
下一幕,它九个头中的一个被勇士一箭射下,鲜血洒落,洒在山头,枯木回春,落在田间,禾苗满穗。
接着,所有的百姓蜂拥而出。
田野间和街市上都站满了人,有的人在欢呼,有的人在跪拜。
画面一转,只见蜿蜒的山道上,运载木石的车队源源不断地涌向山顶,而山顶上一座宏伟的大殿已初具规模。
。。。。。。
最后一扇刻画的是大殿内部的景象,一尊拥有九只鸟头的神像端坐在莲花座上,座下密密麻麻地跪伏着无数小人。工匠为突显神像的宏伟,刻意将其形体放大,几乎占据了整幅画面的大半空间。
东君本来以为会雕一些佛家的经典公案,没想到是一只九头鸟的故事。
传说九头鸟为帝俊与女丑之子,生来灵异,是为神鸟。
但又有记载说九头鸟本为十头,由于生性暴戾,世人视其为不详,便被一位勇士射下了一颗头颅。
世间神话多靠口耳相传,这中间难免产生偏差与遗失,再加上一些说书人爱添油加醋,到最后也就很难辨清哪句为真哪句为假了。
画面上的这尊神像人身鸟头,正中央的头颅眼帘低垂,静默庄严;其余左右各四个,呈扇形展开,口中皆衔宝器,且形制各异。唯独右侧最外端空缺了一处,应是曾被射落的那颗,工匠在此处还特意留了个凹槽。
东君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依次抚过那些鸟首。当移至空缺的位置时,她发现左手的食指恰好能落到凹槽之中。
雕刻的阴角非常的难处理,就算打磨过,也会比阳面毛糙很多。但此处凹槽的内里被处理得非常光滑,槽底中央部分的木头微微隆起,与周围槽壁之间隐约能摸到一圈细微的缝隙。
“吧嗒——”
东君食指稍一使力,槽底的那块木头一下子就陷了下去,果然是个活扣。
最后一扇花窗居然被做成了一个推拉门。
雅间内喧闹不绝,推杯换盏的笑语声中混杂着歌女婉转的靡靡之音。
走廊上,偶尔有醉汉踉跄而过,也有几个偷闲的小厮倚在墙边打盹。
灯火摇曳,酒色正酣。
东君偷偷拉开一条缝往里望,发现廊道的后面居然又是一条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