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祸 “算无遗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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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篝火映出账内挺拔的人影。
捏着信纸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传令下去，即刻拔营，丢掉不必要的辎重，以战养战，全力突围！”
“是——”
......
破烂的外衫已被血染得分不出原来的颜色，地上的血迹大半已经干涸，只有脚下还有一片鲜红，是刚刚行过祭礼的罪证。
祭台下跪了一城的百姓，她生生受了三日剐刑，他们亦连跪了三日。
——不辞辛苦地磕头，祈求上天的原谅，能够为他们降下甘霖，迷而不自知，无知又虔诚。
“你在等什么？”明明是一个老头，眼睛却亮地吓人，倒坐在一头花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来这里三日了，但是没人发现他的存在，除了她。
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摇起来：“不知道。”
老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凑到她跟前问：“在看什么？”
“他们。”
他眨着晶亮的眼睛，神经兮兮地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她眯起了眼睛。
迷茫，痛苦，狰狞，绝望，期许，痴迷，还能有什么。
嘴里念念有词，身体伏倒，双手贴着地面，翻过来手掌朝上，姿势极其标准，头磕得咚咚作响，有些人甚至还磕破了皮。
磕她？磕神？还是磕天，磕地？
她暗自摇摇头，大概是在磕他们心中的妄念。
拜倒又伏起，伏起又拜倒。
重复的动作，日复一日，居然没有人喊辛苦。
突然，伏下去时还是人的样子，再直起时便化作了一具具泛着黑气的白骨，上下开合的颚骨还在念念有词，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是两个大大的空洞。
“邪鬼。”她说。
“哦？那为什么不收了他们？”
东君转了转被束缚住的手腕：“动不了。”
老头眼睛微微勾起，一个具有引诱意味的笑：“你不是会那个身外身嘛。”
她微微转头望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其实她早就想用了，就在捏起拳头的时候，可是为什么忍到现在呢?
疼痛让她的脑子有些混乱。
一开始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好好的一个人，玄真好好的一个人，要被他们这般糟蹋。
可是想到玄真，想到山初她又下不去手了。
她若是下手了，那他们所做的一切算什么呢，她一贯坚持的信念又算什么呢？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理解山一奇，做了那么大的努力，坚持了那么久，从未怀疑，可世界就那么崩塌了，溃不成军。
“舍不得？”老头摸着花白的胡须侧头看她，嘴角微杨，是慈祥的笑。
“大概是......”她歪了歪头，语调上扬，似是在自问，“恨不起来？”
——小仙子就原谅他们的无知吧。
——但我认为世人可救，每个人都有开悟的权利，只因根器不同，才早晚各异。
是了，她理解他们的苦楚，她理解他们的执念，她知道日子艰难，所以她原谅了他们的无知，原谅了他们的一切，只愿将来的某一日，有一人，能够灵台清明，一念顿悟。
“再看看。”老头子朝祭台下怒了怒嘴。
她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依言往下看。
依旧是虔诚的跪拜，标准的姿势。
在重复的动作中，伏下去的白骨重新长出了血肉，一个一个，到一排一排，最后是一整个校场。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同样是一个头两只手，一切的一切，无有不同。
“是什么？”他问。
半晌，她答：“......众生与我无有不同。”
“仙子既知，还待何时呢？”花鹿腾空而起，老头子指了指天，“这雨啊，是时候降了。”
......
南城门，那个唯一没有被围的活口。
“去把牢里那群人放出来吧。”
“是！”小兵得了令就走。
彭年骑着马，最后看了一眼他镇守了多日的瓦城，马鞭一挥：“撤军！”
沙土在脚下扬起，他们弃城了，至于断后嘛，就让那些心怀天下的人搞定吧。
......
早已无力的头勉强抬起，由于肌肉的牵引，开始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渗血，她现在就是一条被刮了鳞的鱼，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早已分不清是哪里疼了。
迎着初生的太阳，慢慢闭上眼睛，在朝霞的辉映下，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扫下一片浪漫的粼光。
此刻，她像一名真正的神官，圣洁而悲悯，干裂的嘴唇微启：“苍天在上，弟子东君......愿以身为祭，求天道垂怜，降下甘霖。”
在声声祈祷中，她的气息一声弱于一声。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干瘦的胸脯慢慢归于平静。
啪嗒一声。
城头，也不知是谁系着的纸鸳，拉扯了这么些日子的引线终究是断了。
牵绳一断，纸鸳便随风远去。
轰隆——
在纸鸳消失的天际处，忽得炸开一声惊雷，接着便是滂沱的大雨。
祭台下，城民们在为久违的甘霖欢呼，而东君依旧被绑在高台之上，竟无一人记起。
许是天地不忍，一束七彩的霞光破开雨雾，轻轻披在她身上，一身的光明。
李一众人执着兵刃在不远处停下，看着祭台上的人影一言不发。
“契骨人开始攻城了。”张崖报。
李一抹了把脸，收回视线，转身对身后的李家军说：“今日一战不强求，或走或留全凭各位的心意。”
嘈杂的雨声容易把声音吞没，陈飞只能直着脖子喊：“李家军誓不当逃兵。”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李一的视线从喊着口号、眼神坚毅的士兵身上，转向只剩一只手臂、愈加虚弱了的李青身上，他就站在他的身侧，笑了笑：“咱俩自小一起长大，到了最后，自然也是要死在一处的。”
“总不能给公子丢脸吧。”他擦了擦鼻子，“再说了，咱堂堂儿郎又怎能输给东君那家伙。”
......
千里之外，青眼的契骨人悍将骑在异兽犼上，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抵死顽抗的汉人将军。
他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意志，手下都死绝了，竟还能坚持这么久。若不是有犼助阵，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赢。可惜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不然还真想交他这个朋友。
“死心吧，瓦城已破，你的妻子已经死啦。”他说出预备好的台词，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李寻挥舞着长枪，身上的甲胄已被劈开，身后是堆成了尸山的李家军。
他知道心神不能乱，但在听到他的话的那一刻，他还是免不了脑袋一懵，手上的枪立刻没了章法，也就是这么一瞬的功夫，他便落了下风，胸膛在顷刻间被无数柄长矛刺穿。
对上位者昏庸的愤怒，对战役失败的不甘，可都抵不过对心爱之人的不舍。
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那是血液糊了喉咙的声音，他想再叫一叫那个名字。
东君。
我的爱人。
土城墙上大乾的战旗被已换下，扬起的是契骨人的骨翼旗。
城楼上到处都是尸体。
张崖面门被人劈开；陈飞手里执着战旗倒在女墙上，胸口全是箭矢；李一扶着李青，为了不让自己倒下，用长刀穿过胸膛，将自己牢牢地钉在了城楼的门板上。
全军覆没，瓦城沦陷。
文泽带着大军冲到祭坛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的血迹也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十字架上的人依旧被绑吊着，身体轻如薄纸，头无力地侧垂着，就像睡着了一般，神色安详。
清风带着雨后特有的味道，碎衫轻动，恍惚间，似乎有一声龙吟，他看到一条青龙，盘旋着，乘风而去。
一个络腮胡的契骨人上前掰了掰东君的脸，不屑地说：“哟，死了。”
文泽瞥了他一眼，眼神比刀子还冷：“来人，拖下去，把他刚刚碰人的那只手给老子砍了。”
络腮胡大汉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到被拖下去了，还半天没回过神。
接着他又招了招手，一个副将靠过来：“元帅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不屠城，有谁敢在瓦城干欺男霸女的事，即刻军法处置。”
……
严阁老在府内来回踱步，院门终于被推开，管家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老爷拿到了，拿到山家的谶言了。”
夺过管家手中的纸条，看清上头的字后，他眉头拧了起来，可下一刻他又想通了，只要是明君，管他是男是女，是雌是雄。
“去，通知其余阁老，在翼王府议事。”
待小厮离去，管家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谶言写的是什么啊？”
严阁老思忖片刻，觉得此言传出去也未免不是一步秒棋，便道：“凡鸟为凤，鱼骨化龙。”
现今的皇上并无子嗣，各王爷又因上一届的夺位之争死的死，贬的贬，为今只有翼王一脉还在，而翼王又只有一女，若是天意，那便顺势而为吧。
……
龙吟划过紫宸宫上空，亥璃忽然从床榻上站起，慢慢走向李殇。
刚进门的李殇，看到木然的亥璃似回魂了一般有了神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欣喜若狂，多年来的谋划，终于成功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终于再次真正地活了过来。
“李殇。”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激动地嘴唇都在抖，想上去抱抱她，但她却后退了一步，淡淡地看着自己。
没事，多年不见，自然会生疏一些，他收回手。
可一下秒，她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
“李殇，你竟为一己之私，不顾众生社稷。”
什么叫不顾众生社稷，他已经顾过一回了。
他们说有了天下，什么女人没有，可是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却发现都不是她。
“我只想要你。”
“那时我给过你机会的。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跟我走，要不就放我走。”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他选择：“和我一起坐拥这个天下不好吗？”
亥璃额头的皮肤又白又光洁，眉头皱起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细纹，而是鼓起一个小包，高洁的圣女终于有了情绪，更加令人情动。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忍不住揽上她的腰：“为什么不乐意，嗯？”
亥璃没有推开他，而是说：“我说过飞鸟不困于囚笼是我的底线，既然理想不同，又何必非要捆与一处，何况巫族从来就没有过反叛之心。”
“亥璃！”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不过这回他不会再逼她了，既然不愿意，那就囚到愿意为止。
“你太贪心了，李殇。”亥璃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做不了选择，那便由我来做。”
下一刻，脚下起了一阵旋风，将李殇推了出去，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看到亥璃的瞳孔，从原来的淡茶色变为了耀金，那目光就像一潭深水，沉沉的，深不见底。
声音从嘴里发出的同时，身体从脚尖开始沙化。
“诸天在上，我亥璃巴代以巫神之脉启请。人皇李殇昏聩不明，以天下为戏，吾愿自堕轮回，万劫不复，启请侍神的勇士，破其帝王之运。”
在发出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在整个身体都化成灰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气流带起碎发，李殇彻底发了疯：“亥璃，你在干什么！”
“李殇。”
他应声回头，满眼的血丝。
殿门大开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或许是因为阳光实在猛烈，殿外被照得一片亮白，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也不知怎的，他没有叫侍卫，而是问：“何人在此放肆？”
“山屿。”
“山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两道寒光在脖颈间划过，在背后交叉，在温热的血液喷出的同时，背后再次响起两人的话语。
“——奉天命神算山狮之命，恭请陛下殡天。”
他愣愣地倒下去，两人依旧保持着持刀的动作，交叉的刀刃上没有沾上一滴血，可见速度之快，下刀之利落。
两人没有回头看，而是看向窗外。
清风在桌边凝聚成人形，拾起桌上的女阴石。
山三朝她微微颔首：“仙子准备怎么处理？”
东君站在窗边，阳光穿透她的身体照进来，洒了一地的金：“带着它轮回，带着它修行。”
……
啪——
瘦小精干的中年男人放下筷子，舌头舔掉塞在牙缝的菜叶：“今天的面就吃到这里了。”
“嗳我说，你这故事是不是真的啊？”
“就是，可别白白骗我一个荷包蛋啊。”
旁边一桌的食客开始打趣他。
“我可从不骗人。”中年男人生着一张枣核脸，身上穿着条青色长褂，黄豆大小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他拿起搁在一旁写着“算无遗策”的幢翻，摸着两撇小胡子说，“这事儿还有书册记载呢。”
“哦？怎么说？”
循声望去，他看到一个黄杉女子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手指若有似无地摸着缠在腰间的白蛇。
他嘿嘿笑着，厚着脸皮凑过去：“小姑娘别不信啊。”
像是真的怕她不信，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说：“史记有载，寥寥百字，如是曰。”
清河十七年，人君无道，日月不明，神州灾起，大旱。
李寻之妻，姓东名君，字鲛奴，代夫驻守瓦城，闭城御敌。
然，粮草已尽，未见援军。
遂，大饥，人相食。
清河十七年，亥月初七日，李氏东君以身血祭祈雨，受生剐之礼。
连祭三日，雨降。
然，被围之困未解。
同日，城中守将弃城而逃，唯有李氏一脉死战不退。
伐契大将李寻闻此噩耗，以战养战，突破重围，日夜奔袭，欲以救援。
同年，亥月十三日，寡不敌众，瓦城破。
同日，李寻未达瓦城，战死途中，年少英雄，举国哀恸。
“哎。”他抓了一把女子桌子上的花生米，叼起一颗，嚼得满口生香，“虽天灾已解，但人祸未绝啊，终是君王无道，哀哉，叹哉。”
黄杉女子将整盘花生米都推到他面前：“那这个李寻后来如何了呢？”
他看了看花生米，又看了看女子，似乎是在考量，然后将整盘花生米都倒入了自己袋中，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哎呀，可怜哝~”
，感谢小天使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人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