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鬼眼混上金饭碗》癸酉九

60、是我 “是我。”

　　小沙弥眼神闪躲，尴尬地笑了两声。

　　很好，出家人不打诳语。
　　东君松了手不再理他，而是竖起耳朵听。
　　成佛寺很大，主院落有三进，第一进是天王殿，第二进是大雄宝殿，第三进便是这藏经阁。

　　刚刚还无比嘈杂的前院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但却安静得过了头，连鸟鸣声都不见了。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东君大步跨下台阶，二话不说就往前院走。

　　“施主别去。”
　　小沙弥想拦她，但走得太急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东君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他只好咬牙跟上：“施主等等我。”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影，只有他两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寺院里回荡。
　　每一进的角门上都落了锁，东君也不废话，每次只要递给小沙弥一个眼神，他就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地去开门，等他们出来后，又回头去锁好。

　　拐进天王殿的院落时东君愣了愣，拿着棍棒的护院武僧围在殿前，一个个面朝着山门的方向，身形紧绷。

　　视线被挡得有些严实，东君只能看到武僧们的背影，她索性踩着柱础往柱子上爬，由于有一只眼睛不行了，导致视力大幅下降，看远物时有些模糊。

　　院子里聚集了很多人，起码有上千个，全都是汉子，看穿着不像是香客，更像是绿林，提着砍刀，也有些提着锄头靶子什么的农械。
　　所有殿的殿门都敞开着，神像全被拖了出来，砸了个稀巴烂。
　　莫不是遭贼了？

　　忽然起了一阵风，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晃。
　　山门的门头上挂着个光溜溜的东西，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她眯起了眼睛，画面在眼前骤然放大。
　　是一个人头，血淋淋的人头。

　　主......主持法师！
　　她的脑子嗡嗡嗡地响，他们居然砍了老和尚的头。

　　玄真呢？
　　玄真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被人砍头呢？

　　东君往上爬了爬，视野又开阔了些。
　　石狮子后的景象慢慢地显露了出来。

　　玄真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那儿，双手合十，身板笔挺。
　　坐过禅的都知道，身心要放松，但身形却不能佝偻。
　　他的身侧跪着十几个僧人，似乎是在诵经。

　　前头几米处，有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底下的柴烧得很旺。
　　一个翘着二郎腿的魁梧汉子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应该是这群人的头头。他被人簇拥着，正啧啧地剔着牙。

　　东君心觉不妙，又往玄真那儿看了看，但由于他是侧坐着，根本看不清全貌，她只好探出身子去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心一下子空了，脑子里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都不灵清了，完全不记得要抱紧柱子，整个人就这么呆愣愣地摔到了地上。

　　小沙弥赶紧去扶她：“小心点呀。”
　　她呆愣愣地看了眼小沙弥。
　　小沙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魂还在吧？”
　　“去前面，去前面。”她有些焦急，重复呢喃着这句话想站起来，发现腿已经软了。

　　她手脚并用，连跑带爬地朝玄真在的地方冲。
　　小沙弥只好跟着她一起从武僧们的缝隙中挤出去。
　　期间有武僧想拉他们，但没拉住。

　　当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小沙弥的脸唰得就白了，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到有两个不要命的人冲出来，那些绿林都愣了。

　　东君的腿软得站不住，一下扑倒在玄真跟前。
　　他的僧衣被扒掉了一半，露出半幅骨架子，血淋淋的还挂着没被刮干净的肉糜，体内的内脏清晰可见。

　　“哟，怎么还有人往跟前儿凑呢？”背后有人说。
　　“不会是相好吧。”
　　“和尚也玩这么花？”
　　“啧，怎么说话呢，人可是高僧。”椅子上的那个人放下了二郎腿，身子前倾，邪笑起来，脸上狰狞的褶子瞬间炸开了花。

　　“师叔——”小沙弥膝行到玄真跟前，失声痛哭，“不是说去搬救兵了么，救兵呢？”
　　僧团众人不忍地低下了头。

　　有绿林不屑道：“哼，上都境内的驻军都被调去打仗了，哪有多余力气剿匪。”
　　“大乾要变天啦，哈哈哈哈。”
　　“这皇帝什么时候也轮到我坐坐。”
　　......

　　上都是皇城，连皇城的驻军都调走了？
　　大乾西北面，大散关以北是契骨人的地盘，国界线拉得非常长，且没有什么好的关隘，如果契骨人全面开战，确实会牵制住大乾的兵力，在无兵可调的情况下，确实只能出动上都的兵。

　　他们嗡嗡嗡地笑闹着，东君只觉得有一群苍蝇在耳朵边飞，她觉得有点烦，皱了皱眉。
　　“那护城军呢？”她问。
　　战事再严峻，也不可能把护城军也给调走，那可是皇帝最后的保命符。
　　一个僧人回：“早就派人去了。”

　　护城军不能轻易调动，得得到上头批准，可这么久了，批文也该下来了，但是还是没有来。
　　也就是说皇城放弃了这边，可为什么要放弃，万一匪徒劫掠完寺庙脑子一热去抢皇城呢，还有周边的村落，周边还有那么多村庄呢，难道他们不就怕造成恐慌？
　　而且训练有素的城防军怎么着也不会怕这些没什么组织纪律的劫匪。

　　“师父为了保护僧众被他们杀了，师弟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才，才......”另一个和尚实在说不下去了，那么大个头竟掩面哭了出来。
　　“说下去。”
　　大个头和尚居然被东君这么一喝给喝住了，他收了哭声狠狠地朝那匪首瞪了一眼：“他说金睛子是高僧大德，传闻吃了大德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如果师弟能够一声不吭，在这期间他可以不动寺里的人。”

　　“什么！”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东君看向玄真，他那完好的半边脸，眼睛轻阖，神情平常，似乎只是睡着了。
　　这家伙果真是一声不吭，他才十六岁啊。

　　大概在六七岁的时候，梦里山初带着她去参加水陆法会，遇到了第一次出阳神的玄真。
　　在别人还在玩泥巴的年纪就修出了阳神，那是何等的根器，山初止不住地夸，主持法师乐地睁不开眼。
　　玄真躲在主持法师后头，害羞地探出一颗圆润饱满的头，反倒是她牵着山初的手，呲着一口白牙，不要钱似得对着他笑。

　　“这和尚小小年纪，也算是条汉子。”绿林头子咂摸了一下嘴。
　　“味道好吗？”她问。
　　“就那样，破庙里也没什么调料。”
　　东君笑了笑：“哦？那用什么还呢？”
　　绿林头子愣了，似乎不敢相信一个瘦猴子面对他还能有那么大口气，他准备找回点场子：“哼，外面都吃不起饭了，吃他点肉怎么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佛祖还割肉喂鹰呢，他应该感谢我给他这次普度众生的机会。我说小哥识相点，一边呆着去，我保证让你活久点，最后一个......”

　　“啊——”
　　“大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绿林头子只听到自己颈部皮肉被什么东西割开的声音，同时有鲜红的液体从自己的脖颈间飞溅而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东君握着金桃皮腰刀，上头还滴着血。
　　不愧是李寻的东西，这刀又薄又锋利，砍人跟切菜似得，若是被人好好利用，保不齐能成为一把名器。

　　“呸，狗杂种。”一个提着大刀挥着膀子的人喝道，“兄弟们，现在大哥死了，我就暂代头领之位，有血性的就操起家伙，跟我一起为大哥报仇。”
　　“为大哥报仇！”
　　“为大哥报仇！”

　　他们吆喝着提着砍刀锄头就往东君身上招呼，这群亡命徒虽然狠，但哪是开了身外身的东君的对手。
　　她反手握刀，矮身躲过一把锄头，那人都还没看清楚，脖子就在一道寒光中被切开了，喷出来的鲜血溅了东君半身，但她没有停顿，即刻侧身，躲过砍来的大刀，下一秒，手中的刀就穿透了敌人的胸膛。
　　她下手又快又狠，没几下就把第一批冲上来的人砍得一个不剩。

　　温热的液体从右脸颊上滴下来，视野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但她没有表现出异样，而是举着刀指着前方：“还有不服的赶紧上，我一次性解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东君就站在群尸中央，还有血液不停地从右眼中冒出来，就跟话本上写的魔头一样，众人跃跃欲试，但都不敢上前。
　　“没有？”东君扫视了一圈，“那就赶紧滚！”

　　话音刚落，有人就像得了赦令一样往山门外冲。
　　“等等。”东君突然想到，寺里的护院武僧虽然不多，但也算是训练有素，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守，“是谁开的山门？”

　　许是怕东君发飙，众人赶忙回头去拽人，一个老婆子从人群中被推了出来，摔在地上。
　　满头白发，面容凄苦，背脊高高地隆起压弯了腰，一看就是苦命人。
　　她完全不敢抬头，瑟缩着想往众人后头躲。

　　“是你！”小沙弥认出她了，“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若不是师叔你早就被赶出去了。”
　　东君：“认识？”
　　“她是在寺里帮忙的居士。”

　　成佛寺香火旺盛，会有很多穷苦干不了重活的妇人来庙里帮忙，寺里允许这些居士同僧人一起过堂。
　　庙里的伙食一半自给自足，一半由信徒供养。
　　但成佛寺是名寺，供养从来不缺，虽不是大鱼大肉，但比起平常人家来说已经算很好了，白米白面，还有配菜，重点不限量。
　　僧人过午不食，可就算是晚间伙房也会特意为他们准备好餐食。
　　许多来帮忙的居士有多少信仰倒是谈不上，主要是能顺便带点吃的回去，从而解决一家人的伙食问题。
　　虽然这么做不合规矩，但只要不浪费，玄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僧人过堂有过堂的规矩，并且非常严苛，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大声喧哗，一旦违规就会被呵斥赶出去。
　　居士是排队领食，虽然队伍长了点，但庙里准备的吃食足够，就算暂时分完了，也会马上做好新的给续上。
　　可这个大娘每次都插队，好像慢一秒就会饿死。负责分餐的沙弥终于看不下去了，便出声呵斥，责令她立刻回去，庙里不需要不守规矩的居士，这刚好被路过的玄真看到了。

　　玄真说大娘一定是饿怕了才会这样的，每个人根器不同，有些人就是需要慢慢教。僧人眼里不能只有规矩，要用慈悲的心去看世人的苦，成佛寺是对外开放的庙，就是为了给世人广开方便之门的。
　　大娘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大娘有些怕东君，只好回过头去求那些把她拎出来的人：“你们不是说只要我开门就放了我孙子么？”
　　那群人像活见鬼一样躲着她，她没有办法只好哭着求东君：“小官人行行好吧，我是苦命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呀，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

　　东君有点厌恶地皱起眉，又来了，又是这种两难题。

　　“人给你拎出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你要报仇就找她啊，要不是她，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那个老和尚和小和尚的事都是大哥干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

　　那群苍蝇又来了，又吵又闹，嗡嗡嗡的，她厌烦地提起刀，统统劈死算了。

　　“东君。”
　　昏暗的世界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她提刀的手顿了顿，“玄真？尊者？”
　　他笑了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