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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星辰 “小笨蛋” ...
炙热的火焰如海浪般兜头罩下,同时袭来的还有那婴孩的心跳声。
来不及多想,东君必须速战速决。
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凝神】
噗通!
噗通!
两种频率逐步重合,东君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与它的接轨,脑中有一个婴儿在啼哭。
随着心跳声越来越响,被火焰托举着的婴孩,刚刚还背对着她,现在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捏诀】
当看清它的全貌之后,东君恍惚间觉得有一把钢刀从自己的脖子上劈过。
一个□□的小婴儿正跪趴在她面前,这与其说是一个婴孩,还不如说是一团长了四肢的白肉。
它的头已经被砍下,但还在正常地呼吸着。
从碗口大的伤口中,能清楚地看到它被砍断的脊柱,还有仍在颤动的气管和食道。
脑子里的啼哭声越来越凄厉,东君发现自己的心神正在被打乱,体内本该击搏的阴阳二炁迟迟无法合和。
【取炁】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单手变诀为剑指向灵台取炁,电光并没有在指尖凝聚,而雷声也一直没有奏响。
果然,术法失灵了。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急,她只好重新凝神。
文泽一跳出火圈,再次将重剑插入房顶,然后运气一掌劈在剑身上,剑气瞬间凝结,将面前的火龙团团围住。
同时,屋顶深处也传来了嘎嘣声,这是坍塌的前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但是火势没有任何要熄的意思,说明东君还未成功。
他其实并不看好,但还是莫名出手了。
汗水让他的肌肉在火光中更加油亮,身上的饕餮纹开始躁动。
他皱起了眉,开始思考一刻钟后该怎么办,走还是留下收拾烂摊子?
火焰内,东君凝了好几次神都没有成功,反而一次不如一次。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个怪物用它自己的方式吞噬,因为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心跳声是来自于自己体内还是来自于它,甚至呼吸也快要相融。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情感已经被它感染,她的贪嗔痴慢疑正在被无限放大。
东君决定尝试念静心咒,可这一张口她才发现,自己口中发出哪里是什么咒章,明明是婴儿的啼哭。
她要被同化了?
这是什么道理,她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变成邪祟?
正在此时脑内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东君甚至觉得还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来自远古的,不似人间的眼睛。
“不要被同化。”那个声音说。
东君猜到了,但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过小千世界这个概念吗?”还没等她回应,这个声音又自顾说道:“无论是人,畜生,还是怪物,只要是一个个体,那就一个世界。而每个世界都有属于自己的规则,个体与个体之间会相互作用,规则与规则之间自然也会相互影响。个体有差异,那么规则也有差异。个体能量有强弱,规则自然也会有强弱,而弱的那一方自然受到的影响就比较大。”
“你是说我被它的规则影响了,所以才使不出术法?”东君理解了一下她的话,又继续问:“那为什么在外面的时候就没影响呢?”
“因为刚刚你在世界之外,而现在你在世界之内。”
意思是说,在外面只不过是影响,就像两种颜色的颜料滴在了同一个清水盆里,在遵守清水盆规则的同时,也会相互融合,但也只是边界而已,只要及时分开,还是各自的颜色。
而若是一滴白颜料滴入了黑颜料里,那么他们马上就会进行融合,越是想分开越是分不开,结果就是弱的那一方被强的那一方同化。
现在东君和九头鸟就是那两滴颜料。
“你觉得道法来自于哪里?”那个女子问。
东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来自于道。”
道法,道法,自然来自于道嘛。
女子继续问:“那你觉得什么是道?”
“一阴一阳,既为道。”东君都听山初说腻了,这不是基础知识吗。
女子好像一点都不急,听完回答反而轻笑了两声。
东君意识到她好像在引导自己,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我们所谓的天地就是那盆清水,阴阳是前辈们摸索出来的属于清水的规则。这个世界的万物都应道而生,九头鸟自然是要遵守这个规则的。它怕我用道法对付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我同化,让我只能遵守它的规则?”
“没错。”女子肯定了她的猜想。
那怎么才能突破它的规则呢?
修道是为了成仙,而仙人的特征是不生不灭。但在阴阳的规则里一切都是辩证的,有白就有黑,有生既有死,所以修行的方法其实就是发现规则,利用规则,直到突破规则。
东君顺着思路,开始自言自语:“假如我一出生就在九头鸟的世界里,我想要突破它的规则,就等于是在它的世界里修道。世上所有的派别,都在强调静心是修道最核心的方法。也就是说我想要突破规则,就要关闭五识,做到真正的如如不动,抱元守一。”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它的方法是调动我的情绪,当我的五识完全与它同频时,我就会陷入它的规则里,沦为它的奴隶。”
那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突破它的规则束缚,再将自身与道合一,把清水引进来。
当意识到了它的意图之后,东君下意识地去控制自己的心识,但也只能控制住一瞬,这点时间根本无法完成一个术法。
“你学过的不是吗?”东君脑子里,那个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是在提醒自己用什么法?
学过的......
“好麻烦啊,等我结完印念完咒后,邪祟都骑脸上了。”刚学法的小东君被山初抓着手,一脸不服地嘟嘟囔囔道。
山初狠狠打了一下东君的手心,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先学会走路吧。就你目前的水平,也遇不到什么厉害玩意儿。”
“哎呦。”虽然被打了,但是她仍旧不服,跺着脚不死心:“那万一我真遇到那种很厉害的了呢?”
“没有这种万一!”
山初正要走,小东君决定硬的不行,来软的,一把子扑上去,抱住山初的小腿,撒泼道:“你不教,我就不起来。”
山初尝试着拔了几次腿,都没有成功。于是,就这么拖着东君走了一段路,发现她裤子都磨破了,但是就是不放手,只能叹着气妥协:“行吧,那你自己悟。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小东君“唰”得跳起来站直,准备接受至理名言的洗礼。
山初嘴角抽了抽,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道:“道法的核心乃‘灵光一点’。”
——道法的核心乃“灵光一点”。
随着记忆的回溯,东君感到有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对了,学过的,怎么就忘了呢?
她再次尝试凝神,让所有的情绪后退。
就在这一刻,东君脖颈间鳞光一闪,青蓝的电光在瓷白的皮下炸开,霹雳如龙,滋啦作响。
接着念头一动,古老的咒法自空界而来,随心即出:“先天一炁,将领元神!”
言出法降,一道紫电劈开天幕,瞬间天地变色,神鬼皆动。
一刻钟已过,但炎炎火势如旧。
文泽的剑气已经支撑不了多久,身上的饕餮纹也越来越躁动,他要耗费半条命用那一招吗?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脑抽了,一开始就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进鬼面司的办法可以再找,但是小命却只有一条啊。
正在他准备收手时,天边传来阵阵擂鼓声。
只见一将自破开的天幕中,踏云而出,手持宝扇,风带金甲,跣足朱发,金睛怒目。
是招将之术!
神将看了一眼狼狈的东君,唇未启而声已至:“末将乃黎山姥君座下午候灵官,听候法师调遣。”
东君耗炁太多已经精疲力尽,说不了太多的话,只说了一个字:“诛。”
灵官得令,祭出手中宝扇,闪电劈亮了半个上都城。
哞——
一声浑厚的混音自云层中来,五条锁链破云而出,将那个鬼婴儿团团锁住。
灵官又将宝扇一收,原来还在啼哭的婴儿一下子没了声音,被锁链稳稳地拖入了云层内。
随即,灵官威严不改,往后一退,破开的天幕立马闭合。
暴雨随着雷声而降,火势一下子熄灭了一半。
潜火队俱是一喜,这雨下得真及时,刚刚那个火势,他们根本无法靠近火源,只能在外面扑救,但作用不大,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当潜火队的呼喊声随着雨点而至,东君才意识到真的结束了,浑身一松,跪倒在地。
文泽将重剑收起,赶忙上前去扶她:“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东君一把拉住他,就像怕他跑了一样:“闲话还没说呢。”
在她这里,饭菜可以隔夜,但闲话是万万不能隔夜的。就好比,已经被提起来了的好奇心,但又被重重地摔下,想想都残忍。
文泽正要说话,发现有人在爬屋顶,于是起身告别:“再会。”
他与李寻擦肩而过,两人的身形皆是一滞,文泽看了眼李寻,神色复杂,回头对东君道:“你不该把凡人牵扯进来。”
东君沉默了一下,刚起身,脚下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嘎嘣”声。
“......”
糟糕,是要塌了!
悬空感伴随着黑暗一起到来。
待东君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成佛寺的寮房里了。
“你醒了。”
她寻声望去,看到李寻眼下青黑,一脸憔悴地坐在床边。
“奥,嗯。”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掉下去后摔晕的,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我睡了多久?”
“还好,一天一夜吧。”李寻为她到了一杯茶。
东君接过:“慈恩斋怎么样了,人都救出来了吗?”
李寻点了点头:“火已经灭了,老板死在里面了,那些姹女被安排在了义庄。”
她浅浅抿了口茶“我到时候再画些符,你带过去,让她们服下。对了,你家似锦找到了么?还有,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看上去死了,但是还有气的?”
“找到了。”李寻指了指茶塌:“你找的那位也给你带来了,那儿。”
东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一个女子躺在茶塌上,但由于太瘦小了,躺在那儿就像摊了一张纸一样,薄薄的,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
陈阿鱼的生魂不见了,想来是已经回到肉身了。
东君向李寻道了谢,又看他很虚弱,说话声都轻了不少:“你看上去好像很虚,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
本来是关心的话语,但李寻听了好像很不高兴:“怎么,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嗯?语气不太对。她赶忙解释:“不,不是。你要是累倒了,李青他们还不杀了我?!”
李寻的神色更不好了:“你怕他们作什么?”
东君有一种越描越黑的错觉,哪还敢多说,低头喝了口水,朝李寻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我去看看陈阿鱼。”
她感受了一下,发现腿脚没有什么不适,看来没有摔坏。便起身走了几步,但就这几步,一步比一步晃得厉害,招将这么耗炁么,之前画了一晚上符都没这么虚。
李寻双手抱臂,居然笑了:“我看还是你比较虚。”
东君恍然大悟,是自己说错话了。
“你醒了?”玄真带着枣木牌进来了:“这小猴子的魂魄算是稳住了,但是还需静养,至于何时再能化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东君接过枣木牌,朝玄真道了谢,爬上茶塌,问小猴子:“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枣木牌上的小太极亮了亮,以作回应。
看来没找错人,她也算是完成小猴子的嘱托了。
东君看陈阿鱼的脸色很不好,想来是因为蛊毒未解,就拿起桌子上的纸笔开始画符。
“你还要画?”李寻做势要来夺她的笔。
“她的情况不太好。”她护住笔墨,不让他拿:“不能前功尽弃啊,可废了我半条老命了。”
“你也知道。”李寻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东君把画好的符烧了,喂给陈阿鱼喝下,但是她依旧没有转醒的意思。
不对啊,一般都是符到病除的。
难道是生魂还没和肉身完全融合?
想了想,她又画了一道安魂符,喂她喝下。
终于,陈阿鱼眼皮动了动,她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陈阿鱼开始在榻上翻滚,嘴里还不停地喊:“疼死了,阿娘,疼死了。”
东君立马慌了,这是什么情况?
玄真也觉察到不对,上前为陈阿鱼诊脉,她第一次看到玄真脸色这么难看:“怎么样?”
玄真摇了摇头:“不行了。”
什么叫做不行了,东君盯着玄真的眼睛看,想找到答案。
玄真叹了口气:“人生如活牛剥皮,死者如滚油浇心。”
她明白了,现在的陈阿鱼正在遭受三魂七魄离体之苦。
陈阿鱼似是疼得很厉害,她双手随意乱抓,在抓到东君的时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好疼,我好疼啊。”
东君顺着她,将她抬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
她学了很多术法,有治病的,也有收邪的,可唯独在生死一事上无能为力。
她迷茫地看了眼玄真,玄真也只是摇头,生死有命,任凭他佛法再精进,也留不住寿终之人。
陈阿鱼疼得满头是汗,将东君衣襟抓得死紧,她脸色青白,直着脖子大喊:“爹娘,为什么要卖我啊?”
东君浑身一僵,接着又听她喊:“不是说买了驴就来换我的么?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
陈阿鱼又直着脖子喊了好几声为什么,直到气若游丝,再也喊不出。
衣襟忽然一松,有零星的光点从怀中之人的七窍中析出,东君知道这是三魂七魄散去的症状。
许多画面闪现在东君的脑子里,一个面容和蔼,眉间悬着一根悬针纹的中年男子......他跟她说马上就到上都了......他主动邀请她说要载她一程......他长满了红紫冻疮的手牵着一只驴子,驴子的毛发顺滑油亮,显然被打理地很好......
她看着点点星光朝窗外飘去,就像漫天星辰,很漂亮。
玄真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佛号。
由于眼睛的原因,阴阳的界限在她这里早已模糊。
现在,她有点明白什么是死亡了——大概就是怀里还留有她的温度,而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应你了。
小笨蛋,谁说你不好了,你明明哪哪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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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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