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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相思,在长安 ...

  •   侍女端来温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轻轻掩上门,将院落外隐约的丝竹声也隔绝了大半。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卢秀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花瓣飘落的微响。

      卢秀溟独自缓步移至窗边的书案前,椅子上早已贴心地放置了柔软的锦垫,是隐笙特意吩咐的。

      他扶着腰,有些笨拙地坐下,隆起的腹部轻轻撞上桌案。笔架微震,白玉的、紫竹的、梨花木的笔杆相撞,如鸣佩环。

      书案上,整齐地垒放着隐笙为他搜罗来的各类书籍,多以经史子集为主,大约是希望这些沉静厚重的典籍能安定他的心绪。

      卢秀溟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凉的书脊,《论语》《史记》……圣人的微言大义,太史公的史笔如刀,此刻于他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和遥远。

      这些本应托举他入仕的阶梯,此刻都抵不过腹中一次真实的胎动,更填不满心底那片巨大的空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书架最底层,那本被刻意压在最下面的《李太白集》。

      他深吸了口气,将书抽了出来。

      书页微卷,旧纸特有的沉香扑面而来。

      他漫无目的地一页页翻着,目光掠过那些恣意纵横的诗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这些曾令他心驰神往的豪情,如今读来,却只觉得酸涩迟滞,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喧嚣,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心谷。

      直到某页,他停了下来。

      那页的顶端,是三个字:《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美人如花隔云端……”

      卢秀溟的唇瓣无声地翕动,将这七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是了,就是这一句。

      是在青莲桥下的舟中,还是在幽忧林间的漫步?具体的情景已然模糊,被后来更汹涌的记忆冲刷得有些褪色。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眸的男子,曾指着天边一抹被夕阳染成胭脂色的云,转头对他笑道:

      “秀溟,你看,所谓‘美人如花隔云端’,大抵便是如此了。李太白的‘美人’,在云端。可我贺兰廷芝的美人,就在眼前……”

      那时,他只觉此话大胆又缱绻,羞得别过脸去,心底却泛起隐秘的甜。如今再品,才品出那话语里宿命般的谶意。

      他又往下读:“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什么云端,什么美人!

      他只是一个被遗落在温柔江南、身怀六甲、连梦中都难以跨越关山险阻的困顿之人!仰观长天,俯看深水,到哪里去寻那抹身影?

      贺兰廷芝就像那天边的云,曾经绚烂地笼罩了他的整个世界,而后却飘然远引,不知所踪。留给他的,只有飘零身,相思心。

      “啊!”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躁动起来,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肋下,引起一阵清晰的胀痛。

      卢秀溟赶紧捂住那处,轻拍着安抚孩儿,眉头紧蹙。

      这疼,比任何“云端”“梦魂”“关山”都更真切,也更……摧心肝。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的,是什么呢?是甜吗?自然是有的。那些短暂的相聚,那些炽烈的誓言,那些灵魂相契的瞬间,是支撑他度过无数惶惑日夜的微光。

      可再仔细一品,那酸涩味就再也掩藏不住。

      他不明白,为何誓言犹在耳,温存尚在肌肤,那人却能如此决绝地消失?是遇到了无法抗拒的险阻,还是……那一切本就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他卢秀溟,不过是对方一场露水情缘中,意外留下了麻烦的过客?

      “待吾归来,必迎吾爱。”

      字条上的墨迹,在他脑海中反复勾勒。那笔力依旧遒劲。可是,“归期”在何时?“吾爱”二字,在经历数月的音讯全无后,是否还如当初那般沉重?

      他闭上眼,将手中的《李太白集》合上,紧紧抱在胸前,冰凉的封面贴着他微热的掌心,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还有男人的低语。

      是隐笙。

      他每日总会在这个固定时候前来,先询问主事的侍女今日情况如何,再敲门进屋查看,礼数周到,从不僭越。

      侍女的声音轻柔:“回使君,公子今日比往常早起了一刻,晨吐依旧厉害,但早饭勉强用了半碗鸡丝粥并几口小点,吃下去也没再吐出来。”

      江隐笙听完,因常年皱眉而刻下的川字纹终于舒展了些许,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遥想几个月前,表兄被妊娠反应折磨得形销骨立,几乎水米难进,人瘦得脱了形,嶙峋的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都硌手。唯有那腰腹不受控制地日渐隆起,情形看得他心惊胆战。

      他曾屏退左右,痛心疾首地劝过:“秀溟兄,既然那人如此负心薄幸,行事猪狗不如,你又何苦为他受这等罪?听我一言,舍了这孽障,我自有法子为你调养。日后你还是卢家清流公子,或返乡,或留在我这扬州,潜心科考,博个前程,只当……只当是做了一场荒唐梦,梦了无痕,不好么?”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榻上的表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因激愤而亮得灼人。

      “江隐笙!”

      他罕见地唤自己的全名。

      “你……你堂堂一州刺史,朝廷命官,读的是圣贤书,行的该是仁义事!如今……如今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等草菅人命的言语?!你合该羞耻!”

      卢秀溟抓住他的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他剧烈地喘息着,因激动而痛苦地皱起了眉,却仍强撑着。

      “抛开这条性命不谈……你我要我日后与那贺兰廷芝当面对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言而无信……我空口白牙,有何依凭?!这孩子……这孩子就是他留的种,是他无法抵赖的凭证!你再敢提‘舍了’二字……便是逼我……逼我与你割席断义!”

      江隐笙被这一番疾言厉色驳得哑口无言,看着表兄那副油尽灯枯却偏要护住腹中骨血的执拗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酸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此事再也休提。

      如今见卢秀溟终于能进食,脸上渐复血色,这比他考课评了上上更令他欣慰。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内里并无喝止之声,他便推门而入。

      卢秀溟侧身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柔和的天光将他身形的轮廓勾勒得迷蒙,尤其是那已颇具规模的孕肚,在衣衫下呈现出不容忽视的圆润弧度。

      江隐笙放轻脚步走近,习惯性地压低声音,生怕吓到他:“秀溟兄,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得紧?”

      卢秀溟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江隐笙心下微沉,绕到他面前,才惊见表兄脸上已是泪痕阑干。

      他重重叹了口气,拖过一把椅子挨着坐下,取出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拭泪:“这又是何苦……是不是,又在想那位了?”

      卢秀溟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凝聚到江隐笙脸上。

      “隐笙……今日,可还有消息?”

      这个问题,他几乎日日都问,如同晨昏定省。

      江隐笙心中酸楚,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如实道:

      “秀溟兄,我知你心焦。只是贺兰家远在边陲,与扬州相隔何止千里。音信传递本就缓慢,加之近来突厥频频犯边,北地局势紧张,我派去的人,有几拨险些折在路上,能带回的确切消息……实在有限。”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本《李太白集》,谨慎地补充:“目前只知,贺兰将军府一切如常,并未听闻……有甚大变故。”

      卢秀溟眼睫微颤,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也黯淡下去。他缓缓点头,极轻地说:“有劳你费心,辛苦了。”

      “你我兄弟,何谈辛苦。”江隐笙握住他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养好身子。你康健,孩儿才能康健。其他的,暂且放宽心,一切有我。”

      他试图描绘一个安稳的未来,来分散表兄的忧思:“我已想好了,待孩儿出世,便在扬州为他落籍,与我那几个皮猴一同开蒙进学,彼此也是个伴儿。届时你身子大好了,若还有意仕途,便静心备考,以你的才学,何愁前程?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卢秀溟依旧只是点头,唇线紧抿,不再发一言。

      江隐笙知他心结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开,也不急于求成。

      坐了片刻,见窗外日光正好,他便温声提议:“秀溟兄,今日天气和暖,桃李芳菲,总在屋里闷着,于身心无益。不如我陪你到院里走走,透透气可好?”

      卢秀溟恍若未闻,坐着不动。

      江隐笙又劝道:“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孩儿想想。大夫说了,多活动些,心境开阔,于胎儿最是有益。”

      听到“孩儿”二字,卢秀溟愣住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覆上了那隆起的弧度。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江隐笙连忙上前,虚虚扶住他的手臂,引着他迈步出了房门。

      这小院幽静,与主宅略有距离,是江隐笙特意为表兄安排的养胎之所。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隔壁院落里,隐隐传来江隐笙一双儿女追逐嬉笑的清脆童声,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比之枝头的新燕也不遑多让。

      江隐笙借机笑道:“你听,孩子们多活泼。前日大夫请平安脉时还同我说,从脉象上看,你腹中这小家伙也是个好动的,强劲有力。将来出生,定然和我家那两个皮猴一样,有得闹腾。到时候,你这院子里怕是也难得清静了。”

      卢秀溟低着头,许久,才极低地应了一声:“……也好。”

      他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侧。仿佛回应一般,里面的小家伙适时地动了一下,力道清晰。

      走到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卢秀溟忽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呆呆地望着满树繁花,神情恍惚。

      江隐笙正自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枝头春意闹,花瓣簌簌而落。随即,他注意到表兄视线虽落在花上,但不似赏花,更像是眺望。

      他眺望的方向,正是北方。眺望的眼神,空洞而哀戚。

      江隐笙心下顿时了然,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没有再出声劝慰,只是静静地陪在身侧,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用自己的存在告诉表兄: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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