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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扬州,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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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将卢秀溟从浅眠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室内光线朦胧,帐幔低垂。那乐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想来又是隐笙在宴请宾客了。
扬州富庶,往来商贾众多,文人雅士亦不乏。隐笙坐镇地方,素来以好客著称,这般场景已是寻常。
卢秀溟有些艰难地用手肘撑着身子坐起,拥着柔软的锦被,怔怔地望向窗外。
庭中几株桃树正开得纷繁,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如落红雨。
梦里不知身是客。扬州的春天,总像一场旖旎而恍惚的梦,让人沉醉其中,几乎要忘了自己寄人篱下的漂泊,忘了那销魂蚀骨的痛。
不知是哪位乐师在吹箫,箫声悠远绵长,与暖融的春光,浮动的暗香揉在一处,酽酽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听过的箫声不是这样的。箫,合该伴着边庭的黄沙,朔漠的飞霰,金鼓的铿锵。
这念头一起,那个魁梧而端雅的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贺兰廷芝。
记忆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
数月前,已经致仕的张阁老于府上宴请文士,效仿兰亭雅集。一时间才子齐聚,谈笑风生。
他虽然也在受邀之列,却独坐一隅,觉得有些索然。直到那个穿着玄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开口论诗。
原是不知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乐府古题《关山月》。众人皆循旧意,极尽渲染别离凄苦之能事。
轮到他时,他却朗声道:“前人皆言征戍苦,思妇愁。依某之见,此题气骨未尝不可书在‘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之壮阔!大丈夫立于世,当有吞吐天地之志,何必囿于儿女情长?在下不才,偶得一首,诸位品评。”
随后,那份笔力遒劲的诗稿就在座席间传阅。有人颔首谓其“风骨存焉”,亦有人摇头评点“有句无章”。
传阅到卢秀溟手里,他抬眼望去,读到“何惜辞金紫,万里倚长风”一句,顿感心中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并未继续把诗稿传给身侧之人,而是起身,拿着诗稿,跨过几张桌案来到那人面前,脱口问道:“阁下高见,令人耳目一新。然则‘辞金紫’易,‘倚长风’难,这万里长风,凭何而倚?”
那男子闻声转头,见是一位清雅绝俗的年轻公子,眼神中闪过差异,但紧接着是激赏。
卢秀溟也看得清楚,那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乎能通过那双眼眸望见塞北大漠。
只见那人拱了拱手,飒然道:“凭心中一点浩然气,足下万里快哉风。在下贺兰廷芝,幸会。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卢秀溟。”
那一日,他们从诗词谈到边塞,从远古论及当下。卢秀溟才知,这位贺兰三公子,并非想象中的莽撞武夫。
他自幼习武,却也熟读《六韬》《武略》,胸有丘壑。更难得可贵的是,其对边塞诗词的见解,独到而深刻,那是真正经历过沙场风霜才能有的体悟。
雅集散去,二人仍觉意犹未尽。
“今日与卢兄一谈,如饮醇醪。明日可否有幸,邀卢兄至青莲桥下泛舟,再续今日之谊?”贺兰廷芝冲他眨眨眼,坦然邀约。
卢秀溟未加思索便颔首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赴约那日,他在青莲桥下徘徊等待,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河畔杨柳依依,流水潺潺,他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古老的诗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挑兮踏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如此牵肠挂肚,莫非真应了幼时那疯癫老道的批语,说他生来便中了“情毒”,一生为情所困,为情所苦?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一艘小舟悄然靠岸。贺兰廷芝立于船头,含笑向他伸出手:“卢兄,久等了。”
卢秀溟先是一愣,随后握住那人厚实温暖的大手,被轻而易举引入舟中。小舟轻盈,他险些站立不稳,几乎是跌进那人的胸膛。好在他及时把住了船舷,不至失态。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贺兰廷芝为他讲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讲述军营的号角、烽燧的预警,那是卢秀溟在书斋中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他还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管紫竹洞箫,吹奏起云中城特有的调子。
箫声苍茫壮阔,却也如泣如诉,仿佛将塞外的风沙与月色都带到了这温软的江南水乡,让卢秀溟看到了将士用命,征人望乡。
卢秀溟几乎听得痴了,直到一曲终了,才恍然回神,由衷赞道:“廷芝兄此音,担得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不知……可否再吹一曲?”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那话里竟带上了些羞赧。
贺兰廷芝深深看他一眼,笑道:“卢兄想听,便是十曲百曲,某亦愿效劳。”
箫声再起,曲折变换,将这次泛舟同游的时光拉得悠长而美好。
兴尽晚回舟时,竟是贺兰廷芝再次提出了约定:“明日,换个地方同游如何?西市热闹,别有风味。”
“好。”他再次应下。
这一次的相约定在巳时,他却从辰时便开始欢喜。
西市人流如织,他们并无特定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与往来客商随意攀谈物价,东西却没买几样。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贺兰廷芝那结实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意识到被那人紧扣住左手,卢秀溟的心猛地一跳,想要把手抽回,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贺兰廷芝目视前方,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掌心的温度,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也许……只是怕在这喧闹的人潮中走散吧。他这样告诉自己,任由那只手牵着,穿行在熙攘的市井之间。
“唔……”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胎动,力道不小,让卢秀溟忍不住轻哼一声,从回忆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捂住已然隆起的腹部,眉头微蹙,脸上神色复杂。有甜蜜,有酸楚,也有惶惑。
就是那日黄昏之后……贺兰廷芝提议去城外的伏薇山拜访一位名叫渡心的得道高僧。他虽不甚通佛理,但也不排斥,便跟着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那清幽的禅寺后院,贺兰廷芝会拉着他在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前,郑重立下誓言。
“佛祖在上,弟子贺兰廷芝今日立誓,此生此心,只系卢秀溟一人。山河为证,星月为鉴,绝不相负!”
贺兰廷芝的目光灼热而虔诚,紧紧锁着他。
“秀溟,那日雅集惊鸿一瞥,你竟能一语道破我胸中块垒,知我抱负。自那时起,我这在塞北散漫惯了的心,再也不飘了。前两日相约,皆是为了今日,能在此佛前,求得与你共度此生。你……可愿应我?”
那一刻,禅寺寂静,唯有晚风拂过松涛。
卢秀溟看着眼前这个仅相识三日,却仿佛已相识三生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终,所有的顾虑和矜持都化为了一个清晰的点头。
佛祖在上,爱人在侧,他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然后……贺兰廷芝便下山去打了一壶酒回来。那酒很香,入口醇厚,后劲却足。
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浑身燥热,晕晕乎乎间,手不自觉扯松了衣带。但他看贺兰似乎也很热,确信是那酒,那窗外的月,太醉人……
再然后……贺兰抱着他,寻了个清凉地。禅榻的棉布软且凉,那人的吻,以及……强硬而炙热。
他像一条不系之舟,在陌生的浪潮里漂泊。直到那尖锐的刺痛,几乎撕裂他的肉身和灵魂。
“疼……廷芝,我疼……”
他无助地攀附着那人结实的脊背,呜咽着。眼泪划过鬓角,淌入身下洁净的床单。
贺兰廷芝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地低语:“疼就对了……秀溟,记住这疼。从今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分不清是爱是怜。
真是一语成谶。
卢秀溟的手轻轻抚摸着已经五个月大的孕肚,心中一片苦涩。
也就是那一晚,那个孽障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这无法磨灭的印记。
翌日清晨醒来,他就如今日这般,孤身一人拥着早已冷透的锦被,面对着一室清冷空寂。
只是那时,他在散落在地的衣衫旁,发现了一张墨迹淋漓的字条:
待吾归来,必迎吾爱。
没有落款,没有归期,没有只字解释。
“呃……”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袭来,卢秀溟急忙俯身,扶着床沿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是难受得眼角沁出泪水。
门外的侍女闻声急忙推门进来,熟练地搀扶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公子,又难受了?奴婢去给您端盏温水来。”
——他很快就被诊出有了身孕。在家乡,“哥儿”与男子同房后受孕并不稀奇。可卢家好歹是地方清流,他这般不清不楚地与人有了肌肤之亲,还珠胎暗结,若传扬出去,整个家族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借口外出游学,离开了家乡。几经辗转,来到了扬州,投奔时任扬州刺史的表弟江隐笙。
隐笙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最是亲厚。见他这般情形,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当即安排他在刺史府最幽静的后院住下,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上等供给。
他孕期反应厉害,隐笙便请来扬州最好的大夫和最有经验的仆妇悉心照料。知他喜爱诗书排解忧思,更是千方百计为他搜罗各类孤本典籍。
他对表弟别无他求,只反复恳切地托付一件事: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那个人——贺兰廷芝。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