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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十一章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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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九)
龙渊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近申末,日头偏了西,柔和的暖黄色晚照衬着远远的西山灵台峰;东方已悄然升起一弯盈盈的半月,形如银梳,若隐若现地悬于暮色之中。
龙渊沿着宫城中轴线从北往南走。凉风从背后徐徐而至,正是白露已过、秋分未至的清秋天气。御河岸边柿叶还绿着,黄栌叶先微微泛了红,重瓣木芙蓉开得正盛,一朵朵雪帔霞裳临水照影,风摇时娇态横生。龙渊过御水桥的时候往东边远远眺望了一眼,只觉得天光水色宛如画图般,口中却形容不出。
他站在御水桥最高处,手搭着白石桥栏凭栏下望。桥栏被秋风吹得凉彻,摸起来像浸在古井里的玉,又像结在梅枝上的霜。但龙渊此刻正嫌手心热得滚烫,在桥栏上冰一冰,倒熨贴。
今儿他被紫垣召进御书房差不多一整天。紫垣下了早朝,除了与大臣议事、看奏折、接见外地来京述职官员之外,其余时间便是与龙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什么都聊,从海疆的风土人情聊到秋季水师练兵的巡防布置,又聊到自浑河口出海,到玄桑平山港的航道,商船民船往来贸易,沿途可有海盗劫掠,可有官兵护航……龙渊一一抖擞精神备细奏答。紫垣眼光注在奏折上,手中笔走龙蛇写着朱批,时不时“嗯”一声,微微颔首,待听不听的样子。
内侍长汤公公悄没声儿地走来,手中托着的漆盘上坐着一只带盖的影青瓷药碗,向紫垣一躬道:“陛下,到进药的时辰了。”
紫垣瞧着药碗恼道:“朝也进药,晚也进药,朕成了个药罐子。”抱怨归抱怨,也接过来一饮而尽,苦不堪言地咂了咂嘴。
汤公公一转身,又变出一只蜜饯罐子来,梅红同心方胜小盅,揭开盖,是蜜饯金橘、九制梅子两样。
紫垣抬手一拂道:“休听贵妃的话,拿朕当孩子哄——也罢,放这里,给这孩子吃,斟热茶来。”
龙渊脸一红,忙起身谢赐。
紫垣道:“你这孩子忒老实,平日里你北辰哥和九章他两个在这里,不用朕吩咐,自己就会摸零嘴儿。”
龙渊笑道:“打小儿,是臣偷点心盗御酒偷得最多,没少挨陛下的教导。”
紫垣瞧着他笑道:“嗯,大了大了,转了性了。”
两个小内侍抬进一个掐丝珐琅的铜炭盆来,点燃的红箩炭微微闪着光。宫中一向冬月初一方开始烧炭取暖,如今才八月,天尚未如何冷,紫微殿和御书房这两处先用了炭。
紫垣站起身,踱到东窗下的铜炭盆旁,伸手在上面烘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向龙渊道:“你三弟墨阳,朕一年多没见了。那孩子过去性子有些闷,现在呢,转了性子没有?——他跟你是同年生的吧?”
龙渊笑答道:“墨阳是腊月生日,比臣小十个月。臣的三弟从小争强好胜,虽不比臣顽皮善闯祸,倒也不是个闷葫芦。”
紫垣问:“殷怀朔带他?”
龙渊道:“是。殷将军说,先学粮草运筹。”
紫垣没接话,只把手在炭火上又烘了烘。过了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是从粮草运筹学起的。”
龙渊抬眼看他,紫垣却没再说话。炭火微微地闪着光。
立在花架旁的大自鸣钟敲了一响,是申正二刻。紫垣转身向书架上取了几卷文书,抬头对龙渊和蔼道:“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朕想起什么话来再召你。——龙渊,你三弟若是可造之材,朕有重任要交予他;至于你,朕寄望你将来功业,不止在海疆一隅。”
龙渊把滚烫的掌心贴在桥栏白石柱头上,只觉胸中热血如沸。
他低头凝视着御河里向东潺湲流去的河水。这河水会流出宫墙,汇入贯穿绛京东西的通惠渠,再随着通惠渠汇入浑河,一泻千里,滔滔而入东海。东海岸边,是他的家,东郡海疆;东海深处,是茫远无边的怒海狂潮。
他收回目光和思绪,远远见东边贴着御河南岸的桂华苑大门开了,一位年长的宫娥送到门口,两个女子转身敛衽万福,然后一前一后下了长长的青石阶。前面女子宫样妆束,小袖长裙;后面那垂鬟少女着浅杏色绣罗襦,纤腰一束,系着石榴红裙。两人袅袅婷婷自东向西沿河岸而行,并未上白石桥,相距既远,又隔着花木,看不清面容。龙渊只道是两个宫女,只看了一眼,目光便移过去了。
他又站了一晌,举步往南走,才走了一段,听背后一阵脚步声响,有人在桥北喊“萧侍读”,转身看时,却是萧妃宫里的小内侍小柿子。龙渊入侍东宫九年,合宫都混了个脸熟,知道萧妃柔仪殿里的内侍名字大多都水灵灵的,执事公公叫尤桃儿,下面柿子、李子、山楂、杨梅、海棠果儿各种时令鲜果一箩筐。
小柿子气喘嘘嘘地跑来了一躬,道:“萧侍读!娘娘叫你速往柔仪殿走一遭,快着些!”
龙渊诧异道:“什么事?娘娘赐晚膳么?”
小柿子扯着龙渊便走:“不是,娘娘没说,娘娘只道,跑得慢了你必后悔。”
龙渊一头雾水地被小柿子扯着进了柔仪殿,迎面便见萧妃在庭中站着,正修剪一盆绿菊。龙渊尚来不及问安,萧妃见了他,劈头便是一句石破天惊:“你姨母家的九华刚刚来过了。”
龙渊:“……?!!!”
萧妃续道:“我叫小柿子去东宫唤你,说是被陛下召去说话了,只得叫他守在御书房大门外候着,谁知你走得竟不是大门。”
龙渊才想起来,自己方才似乎是从御书房东边小门溜达出来的,若是被北辰知道必责他“君子行不由径”。只是如今哪顾得这些,忙问道:“那……九华妹妹现下在哪里?”
萧妃道:“刚从桂华苑娘娘那里谒见回来,一刻钟前告的辞,我叫玉刃送她出去。你若脚程快些,大约还来得及赶在她出秋肃门前追上。——只可站定了斯斯文文说两句话就罢了,不许失仪!——哎,萧龙渊!这臭小子跑得像刮风一样!”
此刻已然暮云四合。
秋肃门方向的天空,最后一丝暖色正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宫道两旁的篱笆花墙绵延向前,玉簪花开得正好——有的白如霜雪,有的绿叶紫萼,如堆雪,似含烟。清秋的蛱蝶还在飞,红的白的,乌黑翅膀上带墨蓝斑点的,绕着篱笆栩栩地起落。
玉簪花的香气凉得浸骨。凉得像傍晚的风,凉得像桥上那被秋风吹透的白石栏。这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暮色里,浮在宫道两端的沉默之间。
她站在宫道的那一头,再几步就要出秋肃门了。
双鬟髻,石榴红裙,纤腰一束。暮色从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剪影。她微微侧着身,欲回未回,绛红裙裳在晚风里轻轻拂动——一下,又一下。
他站在这一头。
跑得太急,呼吸还没平复,却已经收住了脚步——生生的,像一匹马被猛然勒住缰绳。他看见了那抹石榴红,看见了那个侧影,看见了暮色中那个欲回未回的身姿。
刹那间,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此刻,隔着半条宫道,隔着玉簪花的凉香,隔着渐渐浓下来的暮色,他看见她。
她转过头来。
隔着暮色,看不清面容的细节。只看见一个轮廓,一张脸,一双正望过来的眼睛,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回眸。
他忽然想起桥上那一眼。那两个沿河而行的宫女,那个垂鬟少女,那道石榴红的影子。
原来是她。
原来他站在桥上望着河水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走着,离他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
而现在,她又站在这里。
该说什么?
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浅浅敛衽行了个礼。
只有暮色,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沉下去。
龙渊掉了魂儿似的回了撷英苑,站在中庭,背靠大青杉树直愣愣地发呆。小豆子过来问他吃过了不曾,他不答;韩峻和陆延挑着明瓦灯笼随北辰回来,一路人声鼎沸,他不理;北辰从月洞门探身进来招呼了他一句,随即诧异地亲身过来,把他的脑袋来回揉了几遭,左看右看道:“怎么了,这是?”
月洞门外又响起穿靴子的脚步声,九章的声音飘进来:“望之,长铸?你俩在这摸着黑发什么呆?”
北辰道:“你来看看,我瞧长铸可能需要叫一叫魂。”
九章走进来,模糊的昏黑夜色里,只看得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侍读常服,影影绰绰地站在面前,眼睛闪着光。
龙渊闷闷不乐地开口道:“衡之,这一天你跑哪儿去了?”
九章带着笑反问:“怎么了?找我有事?”
龙渊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儿九华来了吗?”
九章半晌才答话:“嗯,知道,我接的,我送的,这不是,刚把她送回家,我才赶回来。”
北辰讶道:“啊?九华表妹来了?我竟不知——是来看你的吧!”
九章叹道:“那丫头跟我娘闹了一场,在家里寻死觅活,是我看不下去,给她出了馊主意,教她进宫找娘娘诉委屈。”
北辰噎了一下,道:“你们兄妹俩……可真行。”
龙渊道:“你不叫我。”
九章讪笑道:“不是不叫,恰好你没在么。”
北辰打岔道:“长铸,衡之,你俩且等会儿再算账。我今儿在宣仁殿见了一天的外臣,赐了十七八顿膳,自己一口没吃,光看着咽唾沫了,现在饿得发慌。走走走,你俩陪我用膳去。”一言未了,早左手拖一个,右手拖一个,将龙渊九章两个拖着往明德殿走。
龙渊郁郁地借着殿门口台阶两边的明烛灯光扭头看了看九章,此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顾与北辰说笑。龙渊瞧着九章与方才所见的心上那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不禁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北辰笑道:“别叹气啦!母妃总说,小孩儿爱叹气长不高。”
九章抬眼望了望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的龙渊,忍不住笑道:“不长也罢了,再长就顶破天了。”
龙渊见九章左耳垂上有一点血痕,伸指点了点,闷声闷气道:“怎么弄的?挂了点小彩。”
九章伸手摸了摸耳朵,忽然尴尬而诡秘地笑了笑,递来一个“等会儿跟你说”的眼神,从怀中扯出帕子来,捏住了耳垂。
入夜后,龙渊睁眼看着窗纸外,明德宫寝殿熄了灯。秋虫唧唧,窗外庭中的花木风摇影动,那弯盈凸月已经升上了中天。
他听见对面细微的吱呀声,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随后又是开门的长长一声吱呀。龙渊扭过头,见九章那双眸子在门口的月下闪着光,他抱着铺盖,摸着黑溜了进来,冲着龙渊笑。
龙渊郁郁地想,这是良心发现了,来赔罪的。
他又叹了口气,往里挪了挪,让出个地方。
九章走近,把铺盖往龙渊床上一扔,自己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窜了上来。
龙渊不吭声。
九章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连头都包在里面,盘腿坐在床尾,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光看见闪亮的眼眸和龇出来的两排白牙。
龙渊听到他在轻声地笑,郁闷道:“有什么好笑的。”
九章笑道:“我听九华说——”
龙渊蹭地坐起来,脸凑近,两人几乎面面相觑。九章又笑了笑,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
龙渊问:“九华跟你说啥了?她——她——有没有说,看见我了?……”
他忽然结巴起来。
九章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话,等得龙渊发了急。他慢吞吞地道:“我在秋肃门外的马车上等着,隔门都看见她了,那丫头就在那儿呆呆地站着,不肯出门上车。——跟你刚才那股呆劲儿一模一样。”
龙渊像做梦似的道:“她……在看我,我、我……也在看她……”
九章笑道:“哦,难怪。”
龙渊脸红道:“就看了那么一眼。”
他忽然带了点委屈似的,喃喃道:“一年多啦,再过几天就是一年零四个月,这么久,我一眼都没见到她。”
九章向后仰靠在床柱上,微笑如月光在他脸上隐约划过。他轻声道:“是吗?有那么久吗?”
龙渊道:“四百七十七天,你说久不久。”
九章笑道:“你竟然数了日子,莫非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嚯,那可了不得,一千四百多‘秋’了!”
龙渊不理九章的调侃,只追问道:“她跟你怎么说?”
九章笑道:“她上了马车,神情还愣愣的,我问她‘看到什么了,要是撞了邪,你哥我这就去请个道士给你作作法压压惊’,那丫头红着脸不说话,光是垂着眼睛笑,半天才说了一句……”
龙渊追问道:“说了什么?”
九章收了笑,轻声道:“她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句话乍一入耳,龙渊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停跳了一个漫长的顷刻。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只觉满心的悲愁喜乐,都化成了一股气,从丹田往上涌,上了十二重楼,冲过咽喉,在焦干口舌间打了个转,又折下去,回到肺腑,化作甘苦酸辛无边滋味。
两人都没说话,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倚在床尾,一同看着被夜露湿透的窗纸上流转着的树影与月光。
两人相对沉默了很久很久,九章忽然低低一声轻笑,率先打破沉寂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家那丫头为什么忽然进了宫。”
龙渊坐直,道:“我听你说,是跟姨母闹了些不和气?”
九章道:“是,但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闹的?”
龙渊道:“想啊,当然想——为什么闹的?”
九章笑叹道:“因为她想去西海颇黎岛求学。”
龙渊吃了一惊,失声道:“啊……这……”
九章道:“你什么看法?”
龙渊停顿了一会儿,惘然道:“我晓得她为什么想去西海。”
九章道:“你晓得?连我都不晓得,你却晓得了。”
龙渊叹道:“想必是,在家里,大不易。”
九章没接话,只蹙了蹙眉。
龙渊不欲触动九章隐痛,说了半句便吞回去,接着道:“以九华妹妹的灵心慧性,远赴西海求学异邦,自然是凤翱九天高飞远举的好事。在彼处,身份是自己给的,只有‘大夏的谢九华女学士’,没有‘长公主家的小姐’。”
九章拉了拉肩头的被子,默默点头道:“这也说得是。”
龙渊沉沉地呼吸了几下,黯然续道:“只是,这样子的话,她离家……离你和……我,未免太远了。”
九章没说话,沉默地听着。
龙渊道:“我见不到她,可每日里往西城那边看,知道她好好地就在那儿。若她去了西海,到那时,每日里往西望去,就只能想,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天边日落处……还往西。”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室内再次沉寂下去,窗棂漏进几声秋虫的长鸣。
九章清了清嗓子,道:“长铸,你服丧还有两年,两年内,你和九华完不得婚。——就算两年后,也必定是先完了望之和画影表姐的大事儿,然后方轮到你俩,一耽搁,怎么也要两三年光景,这两三年里,你俩……注定见不到。”
龙渊苦笑了一声,道:“可不是么,有你这个做哥的严防死守,我自然想见见不到。”
九章换了个坐着的姿势,盘腿改成抱膝,把被子像将军披风似的从肩头披下来,两角拉到胸前束紧。俯仰之间,声音带了点笑意:“想见啊?也不是不行。”
龙渊蹭地一下窜起来,又惊又喜地盯着他。
九章慢悠悠地道:“让我也见见画影表姐呗——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正月十五,”他侧了下头,似在心中计算,接着道:“五百六十四天啦!”他眼中闪着狡黠的笑意。
龙渊寒毛顿时竖了起来,想都没想,断然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