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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六章 梦入神山 箜篌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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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二十六)
九章摸着袖底的御赐银牌,站在太常寺三重飞檐的大门口,抬头凝视朝霞中渐渐清晰的檐头鸱吻。
他来过这里不知多少次,自从七岁入宫就跟太常寺少卿学琴,抱着比自己短不了几寸的古琴跨一尺高的门槛。年纪稍长,又时时在此学礼乐、习律吕,太常寺琴瑟琵琶十八般兵器摸了个全。可若不是紫垣明示“可找太常寺掌乐博士刘婼刘夫人请益”,九章还真是万万想不到,这位刘夫人竟是逻缇斯人氏。
九章整顿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规整的浅青色云纹罗衫,银簪束发,将那枚“御赐内廷观风行走”的银牌系在腰间。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一尺高的朱红门槛。
堂内光线霎时幽暗下来。
九章站定,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缕缕日光如纱如雾,从高高的槛窗斜照下来,正照向堂内依墙而设的巨型木架。那是“乐悬”,按礼制分列编钟、编磬,铜色苍古如碧苔;左右一架架陈列琴、瑟、筝、埙、笙、箫、篪、笛,无人鼓吹弹拨,只静如止水地放置在此处,便似有绕梁不绝的袅袅余音。
九章蓦然想起七岁的自己抱着古琴,又敬又畏地站在“乐悬”前,觉得头顶高远深邃的藻井斗拱,似乎马上就要跟那一架架数不清的钟鼓弦管一起坍落在自己身上时的感觉。
回廊深院处,隐约传来断续的丝竹声,像乐生在调音,倏忽一声清越,一声低回,旋即又止。
九章踮起脚,轻轻悄悄地穿过正堂,沿着回廊往后走,拐了几个弯,眼前的门楣上高悬乌木匾额,上书“凤仪堂”三个篆字。
九章叩了门环,里面有个女子声音道:“进来。”
九章进门便长揖,不敢仰视。——很久前,授琴的太常寺少卿亓夫人手把手地教他弹琴,端庄威严的女官面沉如水,拿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丝弦上轻拂起落,道:谢九章,你弹的是琴,还是棉花?
他就这么年复一年地苦练下去,夜夜一曲奏罢落月满屋梁,方练出了一手天风海雨的气韵。亓夫人听罢,只淡淡地道:尚可。
他沮丧得无法可想,北辰却笑着告诉他:亓夫人这句“尚可”,太常寺多少古琴名手终生不能得,你最好知足。
那时候的九章就隐隐存了一个念头:万一自己的假身份被识破又没被砍头的话,就试着求求北辰,看能不能打发他去太常寺当乐工。
那个低沉悦耳的女子声音道:“阁下,可是谢大人?”
九章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太常寺正七品女官鸦青色夏服的女子,端正坐于北墙下,背后是一副巨大的《律吕调阳图》。
但见她乌发黑眸,肤如凝脂,眼角隐隐微现几条细纹,年约四十上下。不细看,断看不出不是大夏人;唯有鼻梁高挺,眼窝稍深,隐约露出一两分西海女子的容貌。
这就是掌乐博士刘婼刘夫人了。
九章趋前数步,再次依礼长揖:“学生谢九章,奉旨请教乐律,叨扰刘掌乐。”
刘婼举袖还礼道:“谢大人多礼。御命垂询,妾身自当竭力。请坐。”她衣袖边缘上绣着细细密密的云水纹,头发梳成圆髻,戴素银莲花冠,地地道道的大夏装束。大夏官话也字正腔圆,毫无一丝异邦人口音。
九章惊羡道:“刘掌乐的大夏官话,说得这样好!”
刘婼微笑道:“大夏雅言虽古奥,日久亦可渐渐习熟,惟音调与西海诸邦言语大异,妾身起初说不来,唱却唱得来,旁人说,倒不算荒腔走板。”
九章诧异:“敢问夫人,这大夏言语,是如何唱的?”
刘婼一笑,手虚按在面前如抚琴,似吟似唱道:
“关(宫)关(宫)——雎(商)鸠(角)——
在(徵)河(羽)——之(宫)洲(商)——”
她指尖稍抬,模拟了一个音阶向下的滑音手势,气息亦稍收,声音圆润如珠:
“窈(角)窕(徵)——淑(羽)女(宫)——
君(商)子(角)——好(徵)逑(宫)——”
九章大为倾倒,鼓掌道:“夫人慧心!果然大夏雅言每一个字的平上去入,皆可对应律吕腔韵。受教!受教!”
宾主揖让一番,正襟危坐,九章便向刘婼说明来意——陛下盛赞夫人雅擅凤首箜篌,但不知这大夏的箜篌古乐,与夫人故里的逻缇斯乐律,有何异同?
刘婼道:“乐律幽微,一言难尽,妾身且为大人弹奏一曲。”
她回身抱过长案上陈设着的一架乌木凤首箜篌来。
纤指动处,声若流泉。
箜篌形如半月,二十三弦泛着泠泠幽光。凤首衔珠,眼眸以青金石镶嵌,转侧间犹如顾盼。
九章阖目端坐静听,听出刘婼奏的乃是一曲大夏古乐《夕阳箫鼓》。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一曲奏罢,低回无限。
九章开目道:“夫人指下的万顷风涛,不是澄江如练,应是——沧海潮生。”
刘婼微微动容:“大人好耳力。”
九章道:“是夫人指力不同凡响。”
刘婼道:“妾身过去弹的是敝乡的弓弦琴,形制与箜篌颇相似,但无共鸣腔与雁柱,三十六根银质琴弦,与大夏箜篌的丝弦不同。”
九章道:“久仰逻缇斯的弓弦琴雅乐,无缘拜识,怅恨久之,夫人能否为学生一奏?”
刘婼道:“妾身不奏弓弦琴已近二十年,指法生疏,恐污尊听。况且那琴早已收入库房,寻找起来殊为不便——也罢,妾身就以这箜篌,勉奏一曲逻缇斯古乐吧。”
九章屏息凝神。刘婼亦微微低头闭目,双手环抱箜篌,静息片刻,右手横挥,乐声铮然流出。
这曲子果然与大夏古乐风格迥异。如鸟鸣空谷,如瀑泻幽潭,不依宫商角徵羽五声调式,亦少摇指和揉弦。九章细听,只觉弦上风雷,似比方才的那曲《夕阳箫鼓》峻烈低沉许多。
刘婼奏罢,目视九章不语。
九章道:“夫人一曲海上仙音,学生愚钝不能彻解,但觉夫人指间弦上,弹的是‘逝川’两个字。”
刘婼垂眸,用指尖一下下拨着箜篌弦道:“大人能听出这两个字,已经要算是知音人了——此曲的名字,从逻缇斯语翻译过来,正是‘时光如流’‘年华似水’之意。”
九章道:“但学生还觉得,这一曲除了似水流年之外,似乎还隐隐刻画了一个人,站在逝水之滨。”
刘婼侧过脸,仍用指尖拨弄着琴弦,缓缓道:“哦?那大人觉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九章道:“这个人,不是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古之圣贤,也不是劝人珍惜时光说‘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的智者,而是,而是……”他斟酌着词。
刘婼抬眸,一双黑如长夜的眸子凝视着他,道:“是什么?”
九章道:“是——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他的目光对上刘婼的黑眸,镇定地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前路未知,故国已远。——是一位,不归之人。”
刘婼的指尖划过二十三弦,带落一声连绵不绝的长响。
刘婼将箜篌转身放回长案上,取了壶盏茶匙,慢慢调茶,口中道:“我的本名,按西海人的叫法,是‘琉珊的阿若’。刘婼这个大夏名字,是外子所取,外子姓刘,妾身就随了夫姓。”
九章亦有耳闻,西海贵族女子的闺名多冠以出身邦国之名,她既自称“琉珊的阿若”,想必是出身逻缇斯属国琉珊的贵女。那么,她是在大夏嫁的人?
刘婼似猜到九章心思,从容道:“外子是协律郎刘明徽。”
刘明徽是御前琴待诏,古琴名手,九章幼年学琴,也曾受过他一两次指点。九章回想其人,依稀记得他性情极和善,九章被亓夫人骂“弹棉花”骂得垂头丧气,这位刘先生便坐在远处,含笑操琴拨弦,模拟弹棉花的声响逗小孩儿。
九章顿感亲切,脱口道:“原来夫人是师母!当年九章学艺,得刘先生教益良多,师母在上,受九章一拜!”
刘婼谦逊还礼道:“谢大人不必客气。敢问谢大人,令尊可是经略西境的绥章学馆学正谢文飞大人?”
九章心念一动,低头道:“正是先父。”
刘婼道:“二十多年前,我在颇黎岛习艺,做学徒的时候,有幸拜识过文飞大人,他那时已是诗与歌之学的学士候选人,做过我们一门乐论课的助教。”
九章惊讶笑道:“原来先父也在颇黎岛学过音律吗?”
刘婼含笑道:“令尊博学多才,谢大人家学渊源,正有令尊之风。”
室内茶香浮动,刘婼正坐,敛袖执壶替九章添茶,姿态娴雅。九章拜谢过,一边细啜茗茶,一边静听刘婼回忆谢文飞当年在颇黎岛的旧事——六年横扫四个学院,将医学、诗文、释梦三个学士头衔收入囊中,正在攻读第四个工学学士时,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为无辜受难的逻缇斯王女挨了一斧柄,被迫提前终止学业离开颇黎岛学城,却又开启了一段才子佳人携手人间的传奇。九章听得发呆。
刘婼嘴角噙笑:“那位逻缇斯王女狄莺莺……是我昔日同窗,比我年长两岁,眼眸像鸽子,再温柔不过的女孩子……”
她眼神转向九章,仔细打量着他,似在比较九章与记忆中那一双才子佳人的面容,转瞬间又憬然领悟过来,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九章惭然。
刘婼道:“谢大人,今年贵庚?”
九章答十六岁。
刘婼屈指计算:“十六岁……景和八年出生?哦……”
九章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袖管中颤抖了一下。
刘婼将手指收回袖中,神色复转宁和,道:“狄夫人于景和四年宝婺星沉,景和六年谢学士奉太后慈旨尚令堂嘉宁长公主,我们太乐署还曾经敬献礼乐来着,这一转眼,又是十七八年了。——令堂长公主殿下安康?”
九章垂眸道:“家母安康,承夫人关怀。”
刘婼轻喟了一声,微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九章低头思忖,刘夫人想说的大概是这个,给谢学士续弦找一个理由。
刘婼举了茶盏在唇边,却没喝,眼神飘忽向无限远处。她微微一笑道:“我二十岁去国离乡远来夏土,无医术实学之长才,又不愿前往依傍东海夷邦外神,漂流江海,同伴星散。我只有一身琴技,无枝可栖,飘零辗转,幸得谢学士挥函,又蒙帝后照拂,托庇内廷,至今又是二十年了。”
九章听着,心中道,原来这位刘婼夫人,是景和四年逻缇斯亡于西磐时,与颇黎岛诸学士一同逃离西海来的大夏;“帝后照拂”,那多半就是景和五年迁居冷宫的废后希薇了。陛下素重文艺赏识人才,这位“琉珊的阿若”是皇后同乡旧识,又有谢文飞转介,凭一身惊人艺业擢升太常寺掌乐博士,也是情理之中。那么,那张二十七位西海女子名单,多半可从此探出些端倪。
九章迟疑着,伸手去怀里摸那张纸。
刘婼秀眉微动,看着他的动作。
九章道:“学生冒昧,想向夫人打听几个人。”
刘婼道:“谢大人但问无妨。”
九章从怀中取出名单,窸窸窣窣展开,双手捧上。
刘婼接纸在手,低声读出那一串名字:“沙拂、简宁浮……”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变了调。
她接着往下读:“……洛灵娜、珂妮莲、甘丽卿……”
九章惊骇地注视着她,见她那双黑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泪,紧接着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九章失声道:“夫人……?”
刘婼闭上眼,轻声说出了“景和八年绥章学馆失火”这个词。
刘婼的指尖在名单中每一个名字上停留,像触摸着一段疼痛无比又鲜活无比的记忆似的,用她那低沉悦耳的音乐般的声音开始短促地叙说起来。每个人的一小段或一小句轶事,都是“琉珊的阿若”少女时代的记忆碎片——偷苹果的卡戎忒的妮可,为了保持风度总是不系医士外褂纽子的沙拂老师,写信叫阿若帮忙起大夏名字的甘丽卿……微笑与热泪一起流淌在绵绵追忆中。
九章听着,想着,也禁不住热泪长流。过往梦中枯叶干花般的陌生西海女子的精魂,在这绵绵的、娓娓的、如歌如吟的追忆与笑泪中,渐渐地有了笑啼悲欢、音容笑貌。
刘婼——琉珊的阿若嘴唇喃喃地动着,她说起景和四年逻缇斯和颇黎岛全面沦陷亡于西磐后的心碎往事。阿若与其他逃离颇黎岛的祭司、男女学士们一同乘船穿越茫茫西海,一些船倾覆于风暴,另一些船沉没于敌国的追击和海盗的拦截,侥幸逃过这一切的航船载着不足百人绕过南竺半岛,漂泊而入东海。在船上,最后的漂泊者发生了分歧——女神的白衣祭司们选择前往侍奉异神的玄桑,她们坚信这样至少可以延续女神祭坛前的圣火;而学城的学士们则选择前往大夏,他们——更多的是她们,坚持说那里虽没有女神,却有梦和火、诗与真。
学士们在大夏东郡海疆艰难地登了陆。大夏海疆将军伸出了第一双援手,收容了这群来自西海的流亡者。接着她们致信西境——当时的绥章学馆仍处草创,尚未建成,准学正谢学士慷慨地接纳了这一小群人。学馆没有适合琴师的职位,于是谢学士将阿若引介给大夏天子。阿若娓娓叙说,脸上闪过怀恋的表情——景和四年到五年,这段日子恍然如梦:一个茕茕孑立的二十岁的西海女子,孤独而骄傲地抱着她的银弦弓琴,走进太常寺太乐署,走向御前,一曲倾天下,见知于大夏的九五至尊。
景和五年后,不再有人听西海的弓弦琴了。阿若于是改习与弓弦琴相似的凤首箜篌,几年后,成为箜篌国手。
她在太常寺是孤独的存在。只有偶尔收到来自西境绥章学馆那些旧友的来信,她的眼神才会鲜亮一些。那一封封信,系着她与故国、故人、与少女时代的旧光景最后的细细的蛛丝。
她们在信里狂热地讲述着她们的生活——绥章学馆、格物院、百草堂、金石匮、日渐聚起的人气和日渐升起的希望——那么多的规划营造,那么多的救死扶伤,在无尽的工作和狂热中,每一个人都俨然化身为女神的战士,和战士的女神。
景和七年,她收到来信,信中激动不已而又语焉不详地告诉她——
我们这些“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
阿若眼神如谜,嘴唇翕动,重复着这句话:“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
九章也跟着喃喃重复了一遍:“‘失王者’即将拥有新的王……这是什么意思?”
阿若收回茫远的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终究不是个祭司。
她接着叙述下去,话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声调。
景和八年,噩耗传来,突如其来的火灾毁了一切——星辰陨落,万事成尘。
刘婼神思恍惚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像刚刚从梦中惊醒似的问道:“谢大人——谢公子,你刚才说,你今年十六岁,景和八年生人?”
九章也跟着从梦中惊醒,答道:“是。”
刘婼用灼热的眼神注视他,用透不过气的声音问:“几月的生辰?”
九章抬头,心脏重重一跳——她为何要问这个?
她想听到什么答案?景和八年,二月吗?
霎时间,天禄阁档案中字里行间那一缕废墟婴啼,细细地、尖锐地,重新钻进了九章的耳朵。
九章迟疑了一下,如实答道:“九月,九月底。”
他明显感受到刘婼从屏息期待中陡然失落下来的神情。她用逻缇斯语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不算是说话,只有口型,没有出声。
但九章注视着她的嘴唇,默默读懂了这几个词:
“Ouk Hemón, an Huíos.……Moíra ouk exelexe.”(“不是他,而且只是男孩……他不可能。”)
九章骇然注目,随即立刻垂下眼睫——怎么,她们在期待一个景和八年二月出生的孩子吗?而且,必须是女孩?
刘婼收敛心神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不动声色地追问,谢公子有没有姐妹?
九章回答,有一个孪生妹妹。
刘婼身体猛地前倾,有些失态地盘问道:“你妹妹是否身体强健,从不生病?”
九章抬眸惊视着她,霎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惊觉自己说多了,开始掩饰,用“玉树坚牢不病身”等等吉祥话往回收。
九章说,舍妹身体孱弱,多灾多病。
刘婼的眼神非常失望。
九章的手指在袖内狠狠抠住了自己的掌心——景和八年,二月,体质异样,唯一的问题是男孩。
——萧龙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