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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三章 岩岩孤松 九章被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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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七月十二)
耿如松从院角阴影中踱出,步伐稳如量尺,脸上挂着一层薄冰似的冷冷淡淡的客气。
他站在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审视九章和赵书办。
九章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青砖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袍角上沾的灰,脑子飞速开转,筹谋脱身之策。
他早就听晏无愆叹着气说过,这位丁忧的铁面侍郎耿大人快回来了,日子又要难过了。
九章当时还笑问:这位大人很不好惹?
晏无愆鼻子出气,怨怼地横了他一眼。
耿如松却并不给他筹谋的时间,手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九章右前臂,斜瞥着他,带着三分凉笑道:“巧了,下官也有案子要办,谢大人既同有刑部公务在身,不妨随下官回刑部衙门,下官备茶与谢大人细细参详。请——”嘴里说得轻巧,手上力道渐重,“请”得毫无转圜余地。
九章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放开嗓子喊救命。
礼部和刑部相去不远,只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礼部在东,刑部在西,斜对门。可是九章被耿如松看似亲切实为胁迫地“把臂”出门,走的不是前门是后门。
见九章眼神飘向前门,耿如松还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哦,陆侍卫在前头站岗呢,不好打扰。咱们走后门,清静。”
两人相距半步一前一后穿过巷子,从北边的户部和吏部衙门侧面绕过来,过街又穿对面巷子,经过兵部衙门背后,一头扎进刑部。
九章被耿如松脚不点地拖着走,眼看刑部后门就在眼前,只好横下一条心,准备受大刑。
九章左手没被控制住,用食指中指在袖中摸索着捻了颗药丸,借着道路拐弯,趁耿如松不备,转头塞进嘴里——麻痹痛觉的,他想着,过一会严刑拷打的时候也差不多该起效了。
结果耿如松根本不打他。到了刑部值房,耿如松放开九章的手,换了一张客气面孔,邀九章入座,春风满面地招呼书办沏茶。
书办拎了斗大的黑铁皮茶壶过来,耿如松瞟了一眼,点点头,向九章笑道:“谢大人,请。刑部别的没有,茶水管够。”
又浓又热的酽茶水咕嘟嘟地从茶壶嘴里倒出来,稀里哗啦地注满了茶盏。九章看着那茶盏,比拳头大一圈,釉面上绘着大朵牡丹花。
耿如松亲手斟茶,推到九章面前。
“来,尝尝。算不得什么好茶,但劲儿大,解渴。”
九章拱手谢过,抿了一口。耿侍郎没谦虚,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茶——煮得用力过度,茶汤半褐不黄,味道颇涩口。
茶过一巡,两人各揣心机,按下正事不表,且说闲话。
耿如松自己只碰了碰杯沿,语气平淡如聊家常道:“谢大人平时来刑部来得少,是嫌这衙门里尽是粗人,板子打得血肉横飞,比不得礼部那边吟风弄月吧?也难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谢大人这样的清贵年少,自然跟那帮风流才子更处得来。”
九章猜着耿如松这话头的意思,只得含糊笑道:“各个衙门有各个衙门的风骨,下官……”
耿如松提壶给九章添了一丝儿热水,含笑截了话头道:“下官礼部大门进来,穿过正堂往后走,先拜会了温大人和崔大人,两位大人正拿着诗本子吟哦,见下官进来还非拉着奇文共欣赏——折磨死下官!”
九章一笑,心下稍放松了些许。
耿如松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道:“谢大人晓得,下官寒门出身,肚子里向来没几滴风花雪月,才子们的事儿,下官也不懂,想着得闲找个明白人请教请教,就借了诗本子,叫书办誊录了一份,其中有几首诗不太好懂,谢大人指点一二?”说着拈笔潦草写了个条子,扬声道:“孙书办!去架阁库,把这本文卷给我找来!”
九章听他说“诗本子”,又说“架阁库文卷”,便知其中必有玄虚,只饮茶不语。
茶过二巡,少顷书办敲门送上文卷,耿如松翻了翻,抽了几张纸出来,跷足而坐,展纸默读,不时用脑袋画着圈,却不给九章看。
九章也沉得住气,就心平气和地等着。
耿如松从纸上面抬眼看他,笑容有点阴。
九章也端起一个笑容来,——但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耿如松慢吞吞地吟哦道:“醉倚银屏引玉觞,闲挑琵琶认宫商。平生不识愁滋味,只识佳人眉黛长。”
九章一怔。
耿如松唾口唾沫在指尖上,翻着纸念道:“‘唇未沾朱先破萼,弦方拂玉已生霞’——赠‘绛雪’的;‘十指泻泉湮皓腕,一时落雪满空梁’——这是赠‘云韶’的;‘一声裂帛春冰坼,万点浮光夜雨斜’——嗯,赠的是‘玉钗’;‘弦底风雷收作泪,眉尖山海蹙成峰’——这首呢?哦,这儿写着,赠‘惊鸿’……”
九章瞬时口干舌燥,遮掩着端杯喝茶,双颊通红。
耿如松提壶添茶,继续慢悠悠地念道:“‘笑捻青梅击鹧鸪,恼将红粉掷狸奴。卿卿若解东风意,莫负章台柳万株。’——啊呀谢大人,果然是风流才子,文采斐然啊!”
九章脸红过耳根,这都是他一年前于花街酒肆,随手写赠琵琶女的艳诗。
耿如松把一叠诗稿扔在案上,面上挂着不阴不晴的高深微笑。
九章伸手去摸茶盏,陡然停住了手。
他看到耿如松手往大黑铁茶壶的提梁上摸,眼睛盯着九章的茶盏看,眼神掠过一丝猫戏耗子的神情。
九章瞬间明白过来,耿如松要对我使那一招了——太阴了。
晏无愆混熟了之后曾经跟九章聊过天,有经验的老刑名遇到那种嘴硬狡猾又不便拷打逼供的嫌犯,有的是阴招,例如,不让解手。
难怪茶过三巡,耿如松每次只沾沾唇,却一直找机会给九章添茶续水,还屡屡制造尴尬,意在逼迫九章借茶挡脸。
九章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耿如松沾沾唇,他也只沾沾唇。心道:耿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小爷我在家做闺门女子谢九华的时候,作起淑女体统来,一整日不吃不喝不内急是基本功,要不要试试咱俩谁更能憋?
耿如松见九章停杯不饮,眼皮微抬神色不变,将自己几乎满着的茶杯,轻轻推到一边,淡淡地道:“怎么,谢大人是嫌刑部的茶不干净?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喝不下?”
九章微微一笑,道:“耿大人言重了,下官心里没装什么事。”
耿如松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良久方露齿而笑道:“谢大人今天在礼部翻那些霉烂册子,是找什么‘西海女史’?”
九章从容道:“耿大人明鉴,下官月前在苍梧道协理疫事时,见到太医署同僚笔记中记载着西海医者留下的数条海外奇方,回京后与太医署同僚论及此事,皆言西海诸邦人医药之理或与我朝有差。下官便想着,若能寻得些许西海医者留下的典籍、笔记参详,或于日后有所裨益。”
耿如松掀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九章。
九章观察着耿如松反应,继续道:“说来惭愧,下官想到礼部鸿胪寺或存有早年入境西海人士的记档,便贸然前来寻访,想着或能从中找到懂医药之人的线索。不曾想年代久远,档案散逸,白忙一场,还惊动了侍郎大人……此事确是下官思虑不周,过于唐突了。”
耿如松用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漠然笑道:“西海医者,二十七个都是女人,这倒巧。”
九章听他明明白白说出“二十七个”,知道耿如松应该已经派人审了礼部的赵书办,甚至可能已经客客气气地“审”了沈主事。九章心念电转,还好没有跟那两位提起过“绥章学馆”“景和八年”这八个字。光秃秃的二十七个西海女子名字,九章使尽浑身解数尚且查不出来历,谅耿如松也没那么容易查得出。
九章道:“是啊,下官也觉得,挺巧的。”
耿如松不再绕弯,身体前倾,冷冷地睨视着九章:
“谢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打着刑部的旗号,四处查人,这不合规矩。下官管着刑名,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语气里陡然带了一丝阴森森的味道。
“但你年纪小,出身贵,下官不好动粗。咱们今天就……慢慢聊。”
耿如松终于绷不住,把九章“请”进了刑部后堂的静室。九章被耿如松和四个衙役“让”着,沿台阶往下走了一段,一扇小门在面前无声打开,是间半地下室,没窗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张椅子、一张书案。地毯壁毯铺得厚厚的,进去一关门,里外的声音既传不出去也透不进来。屋里也看不到日头,一片寂静的昏黑中,时间感荡然无存。
九章沉住气,知道见真章的时刻到了。
两人隔着书案面对面坐下。耿如松不急于点灯,任由黑暗弥漫片刻,才擦亮火折,点亮一盏灯芯特意拧高的油灯,置于九章正对面。
九章端正了一下坐姿,在袖中暗自掐了一下指尖,不甚疼。他定下心,平视着隔桌而坐的耿如松。
耿如松声音平直地道:“谢侍读,这里没有茶,也没有客套。礼部辑瑞轩赵书办、沈主事,本官都已问过。你假刑部之名,调阅景和初年外邦人士入关存档,证据确凿。对此,你有何话说?”
九章痛快认账:“下官确曾调阅。方法失当,愿领责罚。”
耿如松冷笑道:“方法失当?谢侍读,你熟读律例,岂不知‘假冒职司’是何性质?你身为东宫侍读、六部观风使,前程似锦,无缘无故跑去做自毁前程的勾当,换你坐在下官这个主审位上,你会信么?”
九章只觉油灯强光照眼,微微眯眼蹙眉:“回大人,下官自知行差踏错。一时求知心切,思虑不周,铸成此错。”
耿如松冷笑了一声:“求知心切?”
九章咬死不松口:“为寻医家典籍,求知心切。”
耿如松道:“你方才称,太医署笔记中记载着海外奇方,又称回京后与太医署同僚论及此事——是哪一位太医的笔记,笔记里是何内容,又是与哪一位太医署贵同僚谈论的?——莫忙,想好了再答,下官立时便可传人过来核对,谢侍读若一时记错,就给人添麻烦了。”
他靠回椅背,眼神像在看一个已入笼的猎物。
“我有的是时间。刑部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案子多,时间慢。”
九章改了口,索性道,是自己仰慕西海诸国闺英闱秀的才华学识,欲为前辈才女闺阁昭传,故而冒昧前往礼部查询旧档。
耿如松莫测高深地笑:“一个能为歌姬写轻薄艳诗的无行浪子,突然对二十多年前的西海女学士感兴趣?谢侍读,你让我信哪个?”
九章道:“少年荒唐,不足为训。昔日放浪形骸,与今日渴求学识,皆是人之一时心境。大人若以旧日瑕垢,定今日之品行,下官无话可说。”
耿如松不为所动:“好,不提私德。本官在刑部二十三年,深知一事:常人不会为虚无‘兴趣’,赌上身家前程。你目的明确,直指特定档案,此非‘兴趣’,实为“‘查探’。”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锥:“所查为何?是否为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铺路?”
九章心中微凛:“大人此言,下官不解。查阅陈年外邦文书,如何能与‘勾当’牵连?”
耿如松冷笑:“牵连?西海诸邦,除香料宝石,亦盛产朝廷严控之秘药与炼丹异材。昔年京城药行旧案,阴影未散——”
九章倏地头皮一麻。耿如松意有所指,他听出来了。昔年京城药行旧案?他是指——
他母亲嘉宁长公主声名狼藉,除了景和六年那场骇人听闻的洞房花烛夜公然出轨之外,还有就是前几年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查了个底儿掉,一直告到御前的京城药行走私案了。
母亲令妩通过“公主府宾客”楚云中的旧关系,暗地里联系西磐药材商,倒买倒卖西磐大夏两地名贵药材,获利颇丰。紫垣知道后,大为震怒,叫来令妩狠狠申斥了一番,查没了货物和收益,削了封罚了俸,人禁足在公主府里禁了三年。令妩宁死不招出楚云中来,紫垣一来念皇妹婚姻不幸,二来碍着九章和九华,不得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罚了令妩,倒也没要了楚云中的命。
耿如松站起来,绕着桌案徐徐踱步,走到九章椅后,手按着椅背,阴森森地道:“——哦,对了,谢侍读年纪还轻,三年前的旧案未必听说过。下官三年前离京前,恰好在查一桩药材私案。京师城南‘木逢春药坊’的东家嘴硬,可账本不会撒谎——银钱流水,最终汇进的,可是长公主府的私库。”
他身体前倾,俯身向九章背后,声音里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森森寒意。
“一个流连花街、挥金如土,母亲做着药材黑市生意的人,突然高雅到了要给二十多年前远来东土的西海女子‘闺阁昭传’的地步?突然发心要寻求‘西海医者的典籍’,俨然一副医者仁心起来?谢衡之,你自己信吗?”
九章闭目不答。耿如松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带着一抹冷笑。
“谢大人,你今日这番‘忠心办差’,是为了东宫……还是为了替你那位金枝玉叶的母亲,扫清些什么陈年旧迹?”
“你查这些西海女子,是真为吟诗作传,还是想重续某些违禁的买卖门路?或是……在替哪位贵人,寻觅某些要命的东西?”
九章咬牙,猛地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虚空,生硬道:“耿侍郎!您今日所言,句句诛心,却无一字实据。下官母亲旧案,陛下已有圣裁;下官往日荒唐,亦已悔过。您以三年前旧账本之流水,揣测下官今日查档之动机,以风闻之私德,臆断下官公务之忠心——此非刑部问案之道,实为罗织构陷之术!下官人微言轻,任您评说。但您将东宫、将‘贵人’牵扯入这无端猜疑之中,恕下官斗胆问一句:您究竟是想查我谢九章,还是想借题发挥,另有所图?!”
耿如松拊掌,干笑道:“好,好,好。”
他转回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了几盏油灯,一盏一盏地慢慢排在案上,晃火折子将灯芯逐盏点燃。油灯光焰跳了跳,火苗缓缓地由小变大。
九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耿如松盯着他的眼睛,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他吊着的嘴角浮现出来。
“谢大人,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只是‘忠心公务’,能憋多久不说实话?——这就像熬鹰。鹰再烈,不让它合眼,不让它落地……精气神熬干了,自然就服了。”
他不急不慌地拿出三面铜镜,品字形摆在油灯后。
九章只觉眼前的灯光变成了烈焰,灼然炙烤着他因麻痹药物起效而微微放大、无法收缩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