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十六章 弦歌未辍 龙渊和九章 ...
-
(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三月)
郑铁崖下马,靴底踩过石板路上的血迹,在龙渊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来,凝视着龙渊的眼睛。
他突兀地微微一笑,道:“长铸,镇国公若在世,看到你今天出剑的模样,会点头。”
龙渊喉头一哽,抬头与这位战功赫赫的禁卫督对视。
郑铁崖接着道:“但也会骂你,不知深浅,往半尺深的小河沟里扎猛子,倒没淹死,就是差点把脑子撞出来了。”
龙渊惭然,咽了口唾沫,冲他郑老叔咧出雪白的八颗牙。
九章此时刚从街角跑来,气息未定,瞥了眼龙渊,见他无恙,便没多说话,转身向郑铁崖一躬道:“禀郑大人,九章只带了一百人过来,另外一百人,九章叫由程都尉带队,持兵部勘合先行赶往县衙拿人去了。”
郑铁崖言简意赅道:“谢副使,干得不错。”
龙渊转过脸来,见令威镖局诸镖师都在用又敬又畏的眼神来回打量自己、郑铁崖和原本那位“为情私奔的小章秀才”。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清晨,九章从县学后墙绕过来,袖着手满腹心事地低头沿县城主街往南走,路过衙门不远处那家饭铺,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却发现老板换了人。
不是原来厚道健谈的老伯,却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精悍黑瘦的高个儿,在灶上动作生疏地掂着炒勺。
再往竹竿支着的篷檐下一瞅,板桌条凳处围坐了四人,九章目光一到,四人均低头端碗挡脸,动作整齐划一。
九章一抖,右手直接摸上了怀里的御赐金匕首。
他紧盯着假扮的饭铺老板瞅,瞅得那人大为局促起来,端着炒勺不知往哪儿放,只得抬眼与九章对视,尴尬一笑。九章从那一笑之中,惊异地看出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九章脱口道:“——闵、闵兄?”
假老板是御前侍卫闵应麒,跟九章日日在紫垣驾前伺候,虽然易容改装,四目相对如何不认识。
闵应麒放下那锅半焦半生的炒粉,苦笑道:“得,被你认出来了,郑大人回头得撕了我。”
那四个“食客”眼见已经露馅,也都放下了碗,冲九章颔首相视。九章扫了一眼,好么,个个是熟人。
九章靠近,做掏钱买饭状,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闵应麒随手抓了只粗瓷大碗,把黑乎乎干巴巴的炒粉给九章盛了满碗,同样低声道:“跟郑大人来的,一共十几个弟兄,陛下的密旨,叫我们跟在后面,暗中保护你和萧侍读。”
九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我的老天,郑大人也来了?”
闵应麒刚要说话,一个骑马戴棉帽的人突然自街角疾驰而过,冲这边低声喝道:“芜岭关有动静!三十人的骑队,轻甲带刀,直扑镖局去了,速禀郑大人!”
九章一惊,随即见县衙那边亦有动静,那个衙役班头柴三儿带着二十来个捕快,持械鱼贯而出,如狼似虎地沿街奔向南。
九章心念一闪:龙渊遇险!
饭铺半截棉布门帘一挑,郑铁崖从里面大踏步走出来,目光扫过九章,略略一点头,即刻向闵应麒等下令道:“通知所有人,向镖局集结!”
他随即看着九章道:“谢侍读,你可有胆气?——你可持此兵部勘合,前往祁川县城郊五里外的土地庙代我走一遭,那里有我布下的一队人马,召他们过来驰援,今日便剿了这个祸国殃民的贼窠子!”
九章伸手稳稳接过飞来的一纸勘合,利落地退步抱拳转身,扯了饭铺拴在门前的一头驮菜驮煤的驴,也不管无鞍无辔,骑上便踏尘飞奔而去。
待龙渊与九章跟着郑铁崖从令威镖局赶到县衙官署,此处上至县令,下至账房师爷和胥吏,都已如滚汤泼老鼠般,被程都尉带着百名精锐步卒牢牢看定。县太爷被两个大头兵按在地上,兀自声唤不服。
郑铁崖扫视一地狼藉,对龙渊低声道:“长铸,令牌给我看一眼。”
龙渊递过东宫令牌。郑铁崖翻转令牌,摩挲着背面小字“如朕亲临”,苦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把刀递给你,却没教你怎么用。按律,你这巡按使只能查、不能抓。但今日他们敢围杀钦差,已是谋逆。”
他抬头,眼神锐利:“我持兵部勘合,有权羁押危害边防者。你持东宫令,可临时罢免涉事官员。我们两个的权凑一起,刚好够把这窝老鼠端了——但事后必遭弹劾,你怕不怕?”
龙渊咧嘴一笑,握紧剑柄:“郑叔,我爹若在,他会说:‘先干了,再说。’”
监押了县令,郑铁崖半点没歇着,立刻点起河朔郡借来的二百精锐上了芜岭关。龙渊想跟着,郑铁崖不许,命他与九章一起,将此处的账本、公函、密信等文件仔细整理清楚,等着后续旨令到来。
龙渊见九章忙得鼻尖沁汗,不愿打扰他做事,只伸手道:“手,拿来。”
九章递上左腕,任他搭上自己脉搏,右手仍执毫蘸墨挥笔不停。
龙渊放开手,笑道:“如今是半点都不心悸了。”
九章亦笑道:“是啊,踏实着呢。”
午饭的时间,龙渊见有个读书人袖着手在门口探头,九章扔下碗,跳起来便走。龙渊含着口里的馒头喊了他一声,九章回头道:“没事,你吃你的,我去去就来。”
龙渊让他先走一步,慢条斯理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抄起剑纵身上房,悄悄跟上。
他一路高来高去尾随着,见九章跟那读书人前后进了县学。龙渊没进大门,直接摸到侧面,从半人高的青砖墙头翻身而入。县学五间缺顶少檐的漏风砖房那里已经腾得半空,桌椅门板都临时拆下来,搭成了一张张床铺。十来个夫子和学生围成一个圈,圈正中是九章,拿着一个摊开的白纸包口说手比。龙渊提鼻子一闻,一股浓浓的药香味,是九章少年时身上常带的气味。
龙渊暗笑: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果然亮出一身本事重操旧业了,却也好。
诸夫子与学生们轰然道好,摩拳擦掌各就各位。窸窸窣窣的拆包抓药声,烧火煮水声,满室药香顿时鼎沸起来。随即门口便有人引了一行人鱼贯入内,龙渊在屋顶往下看,见来人扶老携幼,个个恓惶,果然皆是野狐沟的痨瘵病患。
九章取了银针,俯身向那妇人抱着的瘦弱小儿,认穴施针。
龙渊在九章正上方,看不到他脸上神情,只看得到素巾青袍的背影、手捻银针心无旁骛的姿势。龙渊凝眸看着,不知不觉地嘴角挂了笑。
又过了十来天,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到了。
——扈安侯何恕。
这位自从景和十五年便奉旨致休回家的前禁军卫督,战功赫赫、威震天下的沙场名将,带着一身边关风霜,从老家西境望云川千里迢迢赶到了朔北郡芜岭关。
他随身带着陛下诏书和虎符,命他全面接管北疆边防军务,还捎来了太子殿下给龙渊九章的回信。此外,跟随何大将军来的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里,除了将军亲卫,还有西境绥章学馆来的四十余名学士。
一位虬髯书生见了郑岩、龙渊和九章,拱手为礼朗声笑道:“绥章学馆工学部与医学分部,四十八条好汉全伙在此!后学柴子澄,拜见诸位大人。”他衣襟上绣着鲁班尺和圆规的纹样。
另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端端正正地拱手:“后学裴仲瑄,愿追随骥尾,效绵薄之力。”他抬眼看着九章,微露笑意。
九章注视着裴仲瑄衣衫领缘处的“悬壶济世”纹样,眼中闪过一抹水气与星光。
何恕见了郑岩,上下打量了一番,彼此短短一把臂,第一句话却是:“陛下真是……竟连你都派出来了?”
郑岩喉头滚动,眼中泪花浮动,却笑道:“不必说了,陛下的执念,你我都知道。”随即回头深深看了龙渊和九章一眼。
何恕盯着九章看,眼神复杂到了极致。又转头看了看龙渊,表情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眨了一下眼。
他从怀中掏出北辰的回信,交给龙渊。
龙渊跪叩接过,与九章同读。
长铸、衡之如晤:
二卿于祁川所奏,父皇与孤皆已细阅。夜读信至“婴孩额涂灰烬”处,父皇默然良久,孤亦泪不能忍。
父皇口谕,孤谨录如下:
“朕知矣。边疆之疮,非一日之溃。龙渊、九章所见,乃朕治国二十余年未愈之旧伤。非汝等无能,实朕失德。”
孤之批答如下:
一、案犯处置之法
首恶必诛。私铸坊主谋及军中职级最高者,可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
——旁有紫垣朱批:“选民愤最大者,公开行刑,许百姓观之。”
其余涉案将士,许以戴罪立功——令其率部修建“祁川至泸水”官道,完工之日,罪减三等。所省军饷,半数补偿矿工遗属。
即日起,祁川驻军实行“双簿制”:军需账目,一份报兵部,一份公示于营门。
二、边民急救之策
孤已命太医署选派三名医官、十名医士,携常用药材三百斤,星夜赴祁川。会同绥章学馆医学、工学及后续之农学诸部学士,因地制宜,兼授鱼渔,定救济边民之策。
——紫垣朱批:“从朕内帑支银,勿动户部赈款。”
衡之所问“先惩恶先救命”,答曰:并行。惩恶是为防未来之恶,救命是补过往之缺。二者非次序,乃一体。
巫觋处置,勿驱勿捕。可令医官与其合作,授以简易医理,化“巫”为“医辅”。民间盲信如野草,可疏不可堵。
三、吏治整饬之方
祁川县令、主簿、钱粮师爷等,查实贪墨,按律当斩。然边陲郡县,官吏本稀,若尽数革除,政务恐瘫。
故议:县令等首恶,革职押京,由三司会审。其家产抄没,补偿民生,余者用于建义塾、医坊、贷农具。(账目由衡之主理,长铸监之,每月张榜。)
朔北郡守、通判等,虽失察渎职,然未查得直接贪墨。着降三级留任,戴罪督办赈疫修路,以观后效。
吏部已行文:朔北郡官吏本年考功一律“下下”,三年不迁。空缺官职,由绥章学馆择“通实务、知兵事、耐寒苦”之学士暂代。
——紫垣朱批:“何恕监之。边郡要的是能做事的官,不是会写诗的官。告诉学馆,派些肯踏泥泞、能喝苦水的人来。”
——北辰旁注:“衡之曾言‘病好治,穷怎么治’。今以此试答之:贪官之财,反哺于民,或可疗穷之万一。”
长铸、衡之:孤知你们此刻心境。见民生如沸而自惭,是仁者之心;觉权势如笼而愤怒,是志士之始。然治国非快意恩仇,乃于泥泞中筑路,于黑暗中持烛,路漫漫其修远,唯上下而求索。
父皇昨夜对孤言:“朕这一代,只能止血。真正的疗伤,要交给他们了。”
又及:
孤已令内府赶制棉衣五百件、粮车三十辆发往祁川。不必问来源,但发便是。
再及:
衡之,见你信中“手颤难书”四字,孤心甚痛。医者非神,救不了所有人不是罪过。你能看见他们,记住他们,已是第一步。
长铸,你肩背旧伤逢阴雨必痛,祁川寒重,自己留意。
兄辰手书
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初七
紫垣阅后朱批:可。另:告诉那两个孩子,朕以汝等为傲。
如此又是十余日忙碌。待郑岩、龙渊与九章奉旨处理妥一应账目公文,准备返京之时,已是三月下旬,软风如熏,祁川县城里的杨树和榆树,枝头已经染了新绿。
何恕在芜岭关为三人饯行时,向郑岩道:“铁崖,我把家眷带到祁川县了——离这里说远不远,说近可也不算近,骑马总要走几个时辰,我这里忙极了脱不开身,你帮我回家瞧瞧,安置好了没有。”
郑岩笑道:“修己兄,你这趟搬家搬得彻底,连良臣大哥都带来了,让他老安安生生在老家不好么?何苦折腾到北地边关来陪你受这份冻?”
何恕摇头笑叹一声:“我大哥近年来愈发糊涂了,老变小,如今跟小孩子一样,一言不合说哭就哭说闹就闹,大半夜的穿起甲胄来,嚷嚷着要上战场杀光玄桑狗,全家谁也制不住他,不把他放我眼皮子底下,我终不放心。”
郑岩给何恕斟了杯酒,道:“良臣大哥今年有六十了吧。”
何恕举酒示谢,喟然道:“可不是么,我都五十二了。”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十年蹉跎,一朝起复,我不年轻了,没那么多时间可浪费。当年谢文飞经略西境,呕心沥血,从无到有,花了整整的十年光阴;我才干见识远远不及谢公,惟有埋头苦干起码二十年,勉力把边北治理好,以酬陛下知遇之恩。铁崖,我是不打算回去了,将来埋骨的地方,就是这芜岭关。”
南归京城的路上,几场雨下过,空气润泽,飞尘不起,风中飘着野草闲花的清苦香气。
龙渊策马走在九章身边,九章用马鞭轻轻搔了搔他那匹驯顺的枣红马脖子,眼神放空,唇角挂着一丝寂寥的笑意。
枣红马轻轻甩甩耳朵,挨近龙渊的白马,白马抖抖鬃毛,友好地用头蹭了一下它。
九章低声微吟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龙渊道:“在想何老将军?”
九章应了一声。
龙渊回想离开祁川县那天,随郑岩往何府探望何恕之兄何忠何良臣老前辈的情景。老将军伤残在身,疯癫得不认人,见了龙渊却十分高兴,大喊“萧清远!”坚持要与龙渊各驾战船比上一比。龙渊无奈,只得哄着疯疯傻傻的老将军,一番做作终于“落败”,何忠大悦,中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但是,当老将军笑呵呵吃着饭,一眼看见九章的时候,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饭碗落了地,放声恸哭,口中颠三倒四只道:“陛下——陛下——您流那么多血——不疼么?我的陛下啊……我那该死的兄弟,他怎么不护卫好您哪……”
他哭嚎着,双膝落了地,没命地伸手去抓九章手腕子,抓了一只还嫌不够,非要两只手腕子一起牢牢地握在那双嶙峋的、老茧密布的手掌里,死死地捏住,差点捏碎了九章的骨头。
九章连声说着好话,微微地哆嗦着,不知是疼还是怕。郑岩和龙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九章从这双铁钳似的大手里救出来。
郑岩道:“外甥似舅,何老将军把你认成陛下了。”
九章搓着手腕子道:“陛下,受过伤?流过很多血?”
龙渊道:“你没见过陛下左臂的伤么?深得很,东溟海战落下的,就是何老将军身负重伤的那场战役。看来老将军是落下心病了。”
九章缓缓地点头,若有所思。
九章还在低吟:“……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若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龙渊把目光从九章下意识地抚着手腕的动作上移开,逼迫自己回想些有趣的事。例如,离开祁川县前,周总镖头羞答答地请郑铁崖为令威镖局题个匾,郑铁崖竟然破天荒一口答应,却懊恼起自己“字不好,给人题匾太丢份”来,还笑嘻嘻地勾肩搭背,当着多少人的面亲口称了周总镖头一声“师弟”。
周总镖头才不管郑铁崖的书法好不好,对着“令威镖局”四个大字和左边落款“铁崖手书”,笑得见牙不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