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一章 月中霜里 九章做了一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
谢九章觉得自己悬在一个醒不了的噩梦里,就像悬浮在一池温水里一样,池面上还飘着缥缥缈缈的乳白色雾气,硫磺气味与沉檀香气混合在一起,在梦境底层无声地弥散开来。
梦境沉浮,明明暗暗,飘飘摇摇。
第一个梦,九章觉得自己的魂儿晃悠悠地贴在破晓时分的纸窗上,带着被朝露润湿的冷意。
有只纤手推开了窗,于是一对有着长长尾羽的鹊儿扑棱棱地从窗棂飞上梅梢,留下几声轻盈的巧啭。凭窗的少女青丝未梳,长长披散在肩头,像锦缎般泛着柔光。
九华,那是九华。九章想,但紧接着一个没来由的困惑又紧紧地攫住了他:九华是谁?是跟我同胞双生的妹妹,还是我自己扮演的一个角色?——等一下,那么我呢?我又是谁?
一个温和沉静的声音隔着茫茫深水响起来:你啊,你是九章啊,谢九章。
九章问:我是不是死了?死在……一个深秋的雨夜,一间有铁门和铁镣的地下室里?我觉得……我好像看见过……我自己的尸体。
那个声音说:没有,你活得好好的,
九章问:那我这一生,做过什么?
那个声音说:你做过的事情可多了,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你要听吗?那,咱们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
声音变成低语,柔软,模糊。
九章的魂儿从窗纸上飘起来,飘进梅树下的少女闺房,飘向妆台银镜,落入一个模糊而灿烂的镜中世界。
母亲昨晚特地嘱咐了,今早别忙着梳妆,母亲要亲手打扮她的小姑娘。说完还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九华为这一句话,一夜没睡好。
我恨母亲吗?九华自问。她枕手仰看着春夜月华下微闪银光的纱帐顶,轻轻地咬着舌尖。自从去年那个深秋雨夜兄妹死别……她以九章的身份在东宫里躲了很久都不敢回家,直觉那不是家。
但陛下要他回家。陛下舅舅放下批奏折的朱笔,声音里带一点疲惫的笑意道:“九章,你有两三个休沐日没回家了吧?东宫哪来的那么多事务,把你忙得脱不开身了?”
九章仓促下跪,道是自己不孝惹母亲动了气,故不敢回家。
他在心中犹豫不决:我……要不要把真相招供出来?供出来的话……母亲的逼死人命……我的欺君罔上……
陛下揉着手腕,似带怜悯地看着他,温言道:“九章,你记不记得景和十五年四月十七,朕初召你入宫来,你才不到七岁,服着父丧,穿件小白衫子,小小一点儿,却规行矩步一副大人模样——召你来跟表哥表姐玩耍,及夜深了,你舅母留你在宫中与表哥们同住,你小小人儿倔犟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只道那日是你母亲慈诞,做儿子的不能不回家——那时朕便想,令妩虽不甚会做母亲,这个儿子却着实没白养。”
九章嗫嚅了一声。
陛下接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九章,这是舅舅心中毕生痛事之一,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当以舅舅为戒,记着了?”
所以后来九章还是回了家。他落下心病,不敢进花园,见到假山绕着走;也不敢直视母亲正寝廊下嵌着螺钿的花窗。母亲从此对他反而好得出奇,说话总是软软的,带着点审视和讨好的味道。
九章想,演一辈子也不难,反正我一直都在演。宫里演忠臣,家里演孝子,诚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千锤百炼越练越精。
但当四月十六夜用晚膳的时候,母亲随口说:“九华,明儿陪我去你姨母家拜寿,不要扮男装,拿出你的闺阁本色来。”九章还是怔了一下,捡起没捏稳的筷子道:“哦……好。”
母亲端详着她道:“我生的这么好看的女儿,天天穿男装,可惜了我女儿的花容月貌。”说完,她左边脸颊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靥,又妩媚又灿烂。
母亲美丽的姿容映在银镜里,与九华的少女容颜交相辉映,俨然双花并蒂——女儿是芳华初展,母亲是韶华胜极。九华看着银镜想,我没有母亲美,我只是个平常女孩儿,母亲却真的是美得倾国倾城。
母亲在用手指为她梳理丝发、系上发带、整理首饰。看她凝视镜中人的姿影,笑道:“看什么呢?都愣神了。”九华照实说了,她知道,平平淡淡地这么一说,母亲反而会高兴。
母亲展颜,柔软的嘴唇在九华头顶轻轻一拂。
她顺着九华的话,轻轻哼着一首西汉时的古谣曲: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九华感到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喜悦和幸福。
她从银镜里看到师傅楚云中进门,手里拿着一对青金石短钗。母亲盯视着他,伸手接过,给女儿仔细地分插双鬓。
镜中的少女,似嫦娥,如天仙。
第二个梦,九章的魂儿像个悬梁自尽的野鬼似的,荡秋千一般挂在萧府正堂的梁上。
姐妹相见,互贺生辰,不胜亲热。令盈问为何不见九章?令妩回答因为自己家里此刻也是贺客盈门,留九章在家代母亲招待客人,九华难得出门,今天特意带来拜望姨母。说完又黯然感叹自家人丁单薄,不像姐姐家这么热闹。
九华的一双纤纤手被姨母拉住,七分羞涩,三分欢喜。她有些局促地想到自己的手,那出门前提前反复浸泡了蔷薇花露、十指尖尖精心涂了蔻丹的娇嫩的女孩儿的手,唯恐提笔握剑持弓磨成的茧子暴露了“九章”的行迹。她在马车上还反复摸自己食指侧的茧,母亲不耐烦,叫她把衣袖弄长点,遮住手就好。于是她把衣袖放得很长,像月宫仙子的飘带。
九华和画影冰弦在一起。冰弦围着九华转来转去,疯狂表达对小表姐的赞美;画影说:“你跟你哥长得一模一样,他就很好看,但你更好看。”九华羞涩地想:我会和两位姐妹相处得很好,比母亲和姨母好上百倍千倍万倍。这时楼下传来说笑声和脚步声,其中夹着熟悉之极的龙渊的声音,九华有点透不过气来。她跑上了阳台。
龙渊抬头上望,九华低头下看,四目相对的一刹,她只觉这便是传说中的天荒地老、地久天长。
萧贵妃和太子驾临,九华随母亲和表姐妹们一起恭敬行礼叩见。九华低头看着北辰的靴子尖,听着北辰矜持地问候“表妹好”,心底有一种忍俊不禁的荒诞感,她想,北辰矜持起来的时候一般都很慌,而我却要假装自己是个不出闺门的闺秀,我也很慌。
萧含光友好地来跟九华打招呼,他长得很像萧叔父,但更年轻英俊,微微带褐色的眼睛笑起来既好看又温柔。他一手搂着一个弟弟的肩。他说,九华妹妹好,我是含光大表哥,这是我家两个生瓜蛋子,这是龙渊,这是墨阳。
墨阳有点局促,就是年轻男孩面对下凡小仙女的那种特有的局促。两人相对的时候,墨阳低头,九华也低头,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龙渊就在面前。九华狂乱地想,他就在我面前不到两尺远,我的一颦一笑他都看得见。我该如何面对他?他会不会觉得“害羞而沉默”的我是一个平庸无趣的闺秀?我做九章的时候自可挥洒谈笑举座生春,可是现在的我又如何跟九章相比?为何我竟被困在我的本来面目里?我的本来面目到底是什么?
龙渊的声音紧张,有点哑有点涩,他唤道:“九华妹妹……”
九华几乎不敢抬眼看他。
微笑,九华强迫自己,微笑,微笑不会出错。
她低眉微笑,露出一对梨涡来。
第三个梦,九章的魂儿沾花惹草,在满地蔷薇、杜鹃、虞美人的惨绿愁红间飘游流转。花园,他想,花园不是好地方,会出事。但那时的九华没想到这一点。
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的这个上午,距离花园血案,还有两个半时辰。
九华被冰弦拉着手进了花园,她有种微醺的感觉,心里没来由地默唱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曲文:“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入园门,绕假山,穿花圃,上九曲桥。
冰弦跑了,像一只笑嘻嘻的坏兔子。
九曲桥心的那个身影回头,当然是龙渊。
九华和龙渊隔着一尺远的距离相对站着,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岸上隐约飘来一两声银铃笑。
龙渊努力地找话:“九华妹妹……平日里诗书刺绣之余,作何消遣?”
九华忽然起了一念,她答:“看话本。”
龙渊颇惊喜:“啊,同好啊同好!九章常给你带话本子回家吧?有一些是我借他的。”
九华微笑道:“是,常带,都看过。”
龙渊道:“妹妹最爱的是哪一部?”
九华停顿了一下,思考要不要孤注一掷,最后抿嘴毅然道:“《七侠五义》,三探冲霄楼之后。”
龙渊道:“啊?——”他又惊又喜。
九华微笑道:“二表哥是不是想问九华为什么,因为,二表哥看到的那后半段,是九华续写的。”
第四个梦,东宫,话说从头。
九章的魂儿渺渺茫茫地归了位,附在十二岁的自己身上看着自己。少年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于是画面随之变得热烈起来。
龙渊北辰曾一度沉迷英雄侠义的话本子不能自拔,龙渊负责到宫外书坊里搜罗,有时候他也约上九章一起,因为九章挑书的眼光既刁且毒。然后再负责偷偷摸摸夹带进宫里,分给北辰九章一起看。听夫子讲正经书听得不耐烦,龙渊就把书夹在书桌下面偷偷看,看完再给他俩手舞足蹈地比划上一段。每日就寝前浴池水雾升腾,就是龙渊展不存在的折扇、拍不存在的惊堂木,开始说书的时间。
那天他们说到《七侠五义》“三探冲霄玉堂遭害”那一段,刚说到“只听得骨碌一声,滚板一翻,白爷说声不好,身体往下一沉,觉得痛彻心髓,登时从头上到脚下无处不是利刃,周身已无完肤。”
北辰听得目眩神惊,九章也停了洗澡,呆呆地在浴池那头听。龙渊正说到精彩处,浴池房门一开,内侍长领着四个小内侍进来了,奉陛下的口谕,打三个不敬夫子的忤逆之徒,为首的龙渊十棍,从犯的北辰五棍,九章知情不举亦不饶过,打十小板,三人一同到书房给夫子跪着赔罪。
为啥?因为他们上课偷看禁书,夫子告到御前,东窗事发了。
挨棍子龙渊倒无所谓,还打算代北辰九章挨了这顿打。但是四个小内侍把他的宝贝话本子搬的搬卷的卷,全给抄检一空,龙渊是真的心疼得快哭出声来。
当天晚上,龙渊和北辰在太子寝殿床上并肩趴着,萧妃一边骂他俩,一边给两人四片火辣辣的猴屁股上涂棒伤药。九章扎着两只手,手上包着药布,也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
萧妃临走前嘱咐两人谁都别乱动,就在这将就着趴一夜。九章挨打挨得比较轻,负责在这儿看着他俩。
姑母一走,宫女帮忙关上门,龙渊道:“咱的书,就这么,没啦!”
北辰道:“正说到最要紧的关头,后面没啦,锦毛鼠到底是死是活?如何脱险?”
龙渊道:“不知道啊,我还没看呢。”
三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九章道:“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去书坊里找找,把这段看完,就算再挨一顿,总比看书看一半吊着抓心挠肝要好些。”
龙渊觉得他说得对。好容易捱到准他们出宫,书坊老板说,两位公子爷,真是抱歉得很,抄这部书的抄手上个月回了老家,这书没有了。
龙渊不死心,全京城大小书坊跑了一遍,一概没有。
那天晚上泡在浴池里,三人垂头丧气。九章忽然道:“要不,你俩等等,我想办法续半本出来。”
北辰龙渊一齐大惊道:“这也行?”
九章道:“聊胜于无嘛。”
下次休沐日后,九章回来,带回厚厚一叠手稿。三人头碰头在一起看,轮流读,有时吵“这段续得不好”,有时赞“这段深得我心”,紧张激动得反胜过读原书话本子。北辰龙渊对情节有意见,九章还会现改现编,锦毛鼠自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非但没死在铜网阵,还拐了位美貌的郡主回来。
九章的魂儿从过往岁月的东宫里飘出来,飘飘悠悠地在萧府花园上空盘旋着,像片被秋风撕烂的叶子。
那个温和沉静的声音还在说话,声音压过了瑟瑟阴风: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锦毛鼠死不掉的,你谢九章更死不掉。
他想,不对,后来的情节我在书坊里翻出来了,锦毛鼠就是死掉了,太煞风景,所以我没跟你们说。
他抬头望向花园深处那座隐隐透着不祥的小楼,魂儿飘过去。
最后一个,他想,最后一个梦要开始了。
那个上午,当恍若月里嫦娥的盛装九华站在阳台上低头微笑时,她不知道今天将会发生何等毁灭性的大事。
一切来得太突然,下午,午梦未醒,当她听到一片混乱的喧呼声,匆匆奔出内室之时,惊愕地看到了花园里腾起的烟,也看到冒烟突火架着受伤墨阳踉跄狂奔而来的龙渊,在嘶喊出求救之后重重栽倒在沾血的尘埃里。那一天,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变了。含光表哥死了,萧叔父箭指陛下,星槎夫人吐出了世间至为恐怖的诅咒,最后他们转身离去,扔下一片沾血的余烬与废墟。
万幸,龙渊没死。北辰咬碎了颈中悬着的随身救命小玉瓶,把解毒丹药塞进龙渊嘴里。龙渊吊着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出了一切,包括那句含光的遗言:“吐出来,酒里有毒。”
酒里怎会有毒?九华陡然想起,瞌睡沉沉时,似乎看到过一个黄衣内侍穿房入室,端着的漆盘上似乎有一壶酒。
那时候,母亲似乎曾掀开纱帐看过自己,还抚摸了九华结在青丝上的画带双花。那时候自己迷迷糊糊地撒娇用头蹭了蹭母亲的手,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柔地从女儿发间摘走了什么。
隔着纱幕九华恍惚看见,母亲纤白细腻的手,抚摸过一只壶。
酒壶。
掀开过壶盖,
纤纤玉指,轻轻投进一件东西。
唇边漾起的一个隐约的笑。
九华惊恐地试图推开记忆中的碎片,她告诉自己,我在做梦,一定是我在做梦。
她抬手摸向结着画带双花的发辫,一阵震颤席卷了她——左边的青金宝石是四粒,右边,只有三粒了,镶宝石的金槽空空的,九华把手指伸进空洞,又抽出来,凝视手指,那上面沾了一缕似铁锈又似血腥的气味。
那天,母亲带着伤心表情安慰完恸哭的令盈姨母,起身寻找九华。九华面色惨白,惊恐地倒退,然后夺门而出。因为当时萧家上下一片混乱,没人来得及阻止奔出门的九华小姐。九华一边痛哭着狂奔一边甩脱首饰、外衣,她唯一的念头是:我要回东宫。
直到师傅楚云中带人来当街逮住了她,她浑身上下已经只剩了月白色中衣,妆饰全无,纵横的泪痕洗尽了面上铅华。
九章的魂儿像一缕烟,挂在嘉宁长公主府的门楣上,低头下望。九华被逮回来了,师傅脱下外衣裹住她,半抱半拖把她强制带回家。进门的时候,门口仆役还问候了一声:“公子回来啦,——哎?公子病了吗?脸色有点差。”
九华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门楣上的鬼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