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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尾声 接将军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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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残阳如血,铺满硝烟未尽的海面。舢板靠近那团纠缠的焦黑残骸。
殷怀朔跳上浮木,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磊。那个总是咧嘴笑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尊烧焦的雕塑,背朝天空,双臂仍呈护卫的姿态。
他喉咙发紧,挥手让人小心移开。
下面,是萧晨钟。
面容已被烈火与海水改变,但那道眉骨上的旧疤,那紧抿的、仿佛仍在发令的唇线,殷怀朔死也认得。他的将军。
最刺目的,是那只残缺的左手。死死握拳,抵在心口,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金属的暗光——依稀是枚铜钱。
殷怀朔缓缓跪倒在浮木上,这个铁打的汉子,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将军……”他嘶哑地低语,海风吹散了后面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边即将沉没的落日,用尽全身力气,对等待的士兵吼道:
“接将军……回家!”
四月二十六日,酉时三刻。海疆水师大营,海神庙正殿。
长明灯在咸湿的海风里晃。殿中只一副简陋停板,上面盖着白布。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俞紫垣一身玄色常服,肩头沾着尘,脚步很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重孝、脚步踉跄的萧龙渊。
四月二十一日,接到高肃秋急报“萧大人可能已赴海疆”,俞紫垣就带上毒伤初愈的龙渊,点起二百御林禁卫,一路换马不换人,不要命地往海疆赶。
四月二十四日,官道上,接到前方传来的两份公文:
第一份是捷报:“成功拦截击毁玄桑细作快艇,夺回东郡海防图。玄桑舰队试图接应,遭我英勇阻击。”
第二份紧随其后:“前海疆将军、枢密院司马萧晨钟,于此役中驾‘飞鸿号’战舰,摧毁敌酋旗舰,壮烈殉国。”
紫垣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停板前,伸手,掀开白布一角。
下面露出一张脸。被海水和火焰重塑过的脸,焦黑与苍白交错,眉骨上一道旧疤却清晰如昨。
紫垣看了很久,久到龙渊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然后,他目光下移,落在遗体紧握成拳的残缺左手上。
紫垣伸出手,用了些力,去扳那仅存的两根死死蜷着的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声。龙渊喉咙发紧,呜咽着别开了脸。
掌心摊开。一枚铜钱嵌在焦黑的皮肉里,边缘已与血肉黏连。紫垣将它抠出,捏在指间,就着长明灯看。
铜钱黝黑,边缘卷曲,正面“景和通宝”四字模糊难辨。唯独“景”字上,有一道极深、极用力的刻痕,像用指甲反复磨砺过,几乎要穿透钱身。
紫垣盯着那道刻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声在空寂的殿里荡开。
“……你就拿这个,”他拇指摩挲着刻痕,声音轻得像自语,“给我交代?”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旁边的龙渊,目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
“这是你父亲,留给朕的。”他停顿,铜钱在指尖转过半圈。“也是留给这‘景和’年号的。他是大夏的将军……至死都是。”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海风穿过窗隙,呜咽般低鸣。
紫垣仍站在停板前,却微微侧过头,视线投向身侧空无一物的虚空。
“文飞,”他对着那片虚空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你在吧?”
停顿。长明灯焰猛地一跳。
“人我给你带来了。”他低头看了看停板上的脸,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歉疚似的。“这次……我没护住。”
“但他走得很干净……没受苦。我查过了,撞船那一刻……很快。”他像在汇报,语速平缓,“火大,烟浓,人瞬间就过去了……不会很疼。”
说着,他举起一直握在左手的铜钱,对着虚空的方向,仿佛真有个人在那里看。
“他留了话……你看。”他拇指用力按在那道刻痕上,指节泛白。
“就一个字……‘景’。”他盯着刻痕,声音开始发抖,“他在叫我的年号……也在叫我。他到最后……还是认我的。”
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他右手已探向腰间——动作快得龙渊来不及反应——抽出那柄贴身短刃。刃身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柄上阴刻的“景”字清晰可见。
“陛下!”龙渊骇然膝行上前一步。
紫垣置若罔闻。他左手摊开,掌心向上,右手握刃,眼也不眨地朝掌心狠狠一剜!
血瞬间涌出,沿着掌纹蔓延,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
他单膝跪地,将流血的手掌悬于晨钟心口上方。血珠连成线滴落,迅速洇开一团暗红。
他就这样跪着,血滴落,那片红不断扩大。他目光却仍望着虚空,仿佛在与另一个影子对视,拇指仍反复摩挲铜钱上那道刻痕。
“他知道……”他声音开始发颤,“我会来看他,所以留了这个……给我交代。”
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从来……不欠人交代。这是第一次。”
他低头,看着掌中铜钱,又抬眼看向停板上那张平静破碎的脸。
“好……”他哑声道,“萧清远……算你狠。拿一枚铜钱……换我一条命,你赚了。”
他将那枚染了血的铜钱,轻轻按在晨钟心口——正压在血渍中央。然后收手,看着那枚沾着两人血迹的铜钱静静躺在那里。
“钱你带走,”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下辈子……记得还我。”
话出口,他却像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摇头。
“不……不用还了。”他重新攥紧带血铜钱,将脸埋进未受伤的右手里,“钱……留给我吧。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话音落下,他忽然向前倾身,前额重重抵在停板冰冷的边缘。发出“咚”一声闷响。
“文飞……”他额头抵着木板,声音闷在里面,“你骂我吧。像小时候那样……骂我混账。”
“你骂啊……”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红痕。脸上终于有泪滚下来。“你为什么不骂了……”
他抬手,用那只未伤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然后,他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短刃——刃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用衣袖草草擦了擦,小心地、珍重地,将它放入晨钟那只摊开的右手中。又伸手,帮那几根僵硬的手指合拢,握住刀柄。
“匕首……你带走。”他看着晨钟握刀的手,低声道,“还记得它吗?我加冠那天,你送我的;这个歪七扭八的‘景’字,你刻的。”
停顿,他抬起自己流血未止的左手,伸出食指,指尖沾着血,缓缓指向自己心口。
“下次见我……若还恨……就捅这里。”
海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焰疯狂摇曳,将殿内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群无声挣扎的魂。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作响。站直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停板,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经过龙渊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哑声丢下一句:
“守着你父亲。”
他走出殿门,身影没入苍茫暮色。血还在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一滴,又一滴。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温热的痕。
四月二十九,晴,风急。
海疆萧氏祖坟坐落于城西向海的坡地。黑幡蔽日,白旌如林。此役一百七十三名殉国将士的灵位次第森列。远处海涛如诉。
国葬礼制备极隆重。俞紫垣下旨,故海疆将军、枢密院司马萧晨钟追封镇国公,谥“忠烈”,配享太庙。沈磊追封忠勇伯。其余将士,皆有追赠荫恤。海疆城内商铺罢市三日,户户悬白。流水席自城门直铺到山脚,祭者不绝。
此战之烈,意义之深,早已传遍朝野。飞鸿号以一舰撞沉玄桑水师旗舰,是为惊心动魄的斩首一击。玄桑经此重创,其盘踞东海的战略锋芒尽折,水师元气大伤,从此转攻为守。枢密院研判,至少三五年内,东海可保无虞。
百姓远远望着山上仪仗,有老者涕泪纵横,叩首高呼“陛下仁德,不忘功臣”。亦有茶楼私语,说人死方得殊荣,不过君王手段,收买人心耳。
俞紫垣身着素服,未戴冕旒,立于主位。他亲点主祭,亲读祭文,亲捧第一抔土。
棺木是厚重的楠木,缓缓降入墓穴。黑土落下,簌簌有声。
俞紫垣的身体向前一倾。
不是踉跄,是骤然失了支撑。他猛地抬手掩口,肩背剧烈颤抖起来。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呛呕——他弯下腰,呕得浑身痉挛,额角青筋凸起,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
周围侍从惊骇欲上前,被他抬手止住。他撑膝喘息片刻,慢慢直起身。
然后他转向墓穴,深深一揖。
礼官高声:“礼成——”
“送镇国公,忠勇伯,及我大夏英灵——”
“归位——”
山坡上下,一片伏地哭声。
俞紫垣不再看那新坟,转身独自走下坡地。素服身影渐渐没入苍茫海气与鼎沸人声之中。
自始至终,未落一滴泪。
(第二部《金兰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