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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七章 月迷津渡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三)
      陛下回宫之后,萧府当晚先后迎来了三拨人,却都不是来抄家抓人的。
      第一个上门的是太医署的贺晏贺医正,慌慌张张飞马赶到,亲自扛着药箱进来,道是“奉旨”。萧晨钟伤口不算多严重,早已被令盈上药裹好了,为这道旨,不得不重新拆开再上药包扎一遍。晨钟无话可说,令盈在旁边看得眩晕。好在贺太医是个嘴严手稳的,旨意叫治伤就专心治伤,多一句话都不问。
      贺太医刚走,第二个上门的就到了,却是陛下身边得用的内侍小汤公公,亦是奉旨而来,专程送来了内廷珍藏的秘药“生肌红玉膏”。令盈代晨钟接了旨谢了恩,小汤公公也是浑身消息一按就动的伶俐人,放下东西立马陪笑告辞,茶水钱都不肯接。
      令盈拿着药敲门进了晨钟的正堂西厢房。晨钟原本褪了半边衣袖,听见令盈进来,忙着披衣遮体,难免牵动伤口作呲牙咧嘴状。令盈把药放下,微笑道:“怎么办?皇兄又打发人送药来了,要不要再拆开重新上药裹一遍?”
      晨钟告饶道:“饶了我吧,再拆就是第三遭了。”
      令盈道:“你且宽宽心,我觉得皇兄接二连三派人过来,意在尽力弥缝……”
      一言未了,仆役在门外传报:“侯爷,夫人,禁军卫督郑岩郑大人来拜。”
      令盈失色,转顾晨钟,也是面无半点血色。
      ——抄家灭门,该来的还是要来。令盈恍惚地想,伸手抓住门框稳住身体。
      晨钟却还镇定,微微惨笑了一下,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整了整衣衫,从容举步走出内室。令盈心如刀绞,跟在身后。
      郑铁崖并未着戎装,一身便衣——寒冬腊月里看着,未免太“轻便”了些,连佩剑都没带,见晨钟脖颈上挂着伤臂迎出来,忙含笑拱手道:“清远,清远,这是怎么说?陛下专门叫我上门瞧瞧,伤得可严重?”
      晨钟回礼,含糊笑道:“些微小伤,不足挂齿,累铁崖兄深夜来访。”
      令盈见郑铁崖独自前来,一兵一卒都未带,见面说话态度又极随和,原本高高提起的心稍微落了回去。忙邀入座,吩咐奉茶,尽主妇之职,终究悬着心,不愿退入后堂,只在侧相陪。
      郑铁崖虽脸上挂着笑,神色也透着三分尴尬,笑谢过主人赐茶,掩饰着咳嗽了一声,道:“冒昧来访,清远兄和长公主殿下恕罪。小弟想着,当年清远在东宫陪当今读书的时候,小弟还在看宫城北大门,三十多年的交情,跟清远熟得不能再熟,纵然冒犯,清远断不至于恼我的。”
      令盈的心又提起来,一阵窒息感袭来——这是要抓人的前奏吗?
      晨钟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出来道:“铁崖兄不必客气,该捆就捆,该锁就锁。”
      郑铁崖闻言,脸上的尴尬瞬间化为哭笑不得:“清远!你这话……可是要寒了我的心,更要寒了陛下的心!”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我此来,一为探伤,二为传一句陛下的私房话——这话出了门我可不认。陛下说:‘告诉那个一根筋的萧清远,朕要是想办他,还用得着让你老郑穿着便衣、厚着老脸去他家喝茶?直接让刑部和大理寺上门,岂不痛快?’”
      令盈攥住袖口,无声地透了口气。
      郑铁崖看了看晨钟僵硬如石的神色,续道:“清远,我索□□个底让你放心——是这么回事,方才陛下在柔仪殿贵妃娘娘跟前,忽然召我进来——今日本不是我御前当值,是小高,高肃秋——带着笑吩咐我‘上萧清远府上瞧瞧热闹,他家夫妻打架,若能劝,劝一劝。’小弟闻言大吃一惊,还道是清远大胆冒犯了长公主殿下。贵妃娘娘道,是今日府上侧夫人与清远相争,一时厮打起来没轻重,清远手臂受伤,陛下劝和,也被清远误伤了一下。——清远,可是这么离谱的事儿?”
      晨钟闭眼,展右手握住额头和上半张脸,对郑铁崖传来的、陛下亲口造的这个谎无言以对,亦无颜以对。
      宾主双方尴尬地又敷衍了几句,郑铁崖知趣告辞。令盈送客出门,终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皇兄……可动怒了?”
      郑铁崖尴尬笑道:“禀殿下,从郑岩蒙召入殿到出来办差,看到陛下一直在……嘲笑清远兄。”

      次日平明,令盈心里耽惊一夜未曾睡好,刚刚起身,听到西厢房那里一阵吵闹。忙命云翎帮着匆匆整衣理妆,出门看时,西厢房房门开着,晨钟面色铁青,披着朝服正往外走,墨阳满脸泪痕,梗着脖子挺腰跪在后面,神情悲怒交加。
      令盈温言道:“墨阳,你父亲急着上朝,有什么事回来再……”
      墨阳不理,眼睁睁见晨钟一言不发出门,陡然嘶声道:“——父亲!”
      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响,含光一阵风似的闯进来,见令盈也在,强笑唤了声母亲,急急奔过去拉墨阳。
      墨阳挣扎泣道:“父亲!娘亲犯了什么罪?你不给儿子一个交代,儿子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说着便猛地起身要往墙上撞。
      还好含光身手快得多,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硬拖走。
      令盈无力地跟在含光后面往外走,隔着长廊便听到冰弦的哭声,还有画影冷静的安抚声。
      令盈道:“含光……”
      含光回头:“母亲?”令盈看到他睫上也沾着泪。
      令盈道:“把墨阳安顿好,你进去陪你娘待一会儿,给她说说昨晚陛下的态度,让她多少宽宽心。”
      含光道:“孩儿不便,求母亲体谅,让画影妹妹代劳一下——母亲放心,我娘身上已经搜遍了,没有第二件凶器,再叫两三个武婢作伴,画影妹妹无虞。”
      画影走过来冷静道:“冰弦放墨阳屋里,大哥看着他俩,星槎夫人交给我,放心,出不了乱子。”
      云翎领着一个宫中掌事女官入内,禀道:“贵妃娘娘请殿下入宫叙话。”
      令盈微叹了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

      柔仪殿,令盈入内拜见的时候,萧妃正心烦意乱地在殿心来回走,见了令盈,勉勉强强露出一个笑容来。
      两人分宾主坐定,萧妃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盈儿,昨天晚上,陛下在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令盈一噎,她本就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兹事体大,竟不知从何说起。
      萧妃见她迟疑,叹气斟了杯茶给她,道:“盈儿,你我互为姑嫂,你知道的,我不是外人。萧家的事情,不让我知道,行么?”
      令盈迟迟疑疑地欲说还休。怎么办?要跟陛下保持口风一致吗?还是实话实说?
      萧妃道:“罢了,我先说。”

      昨晚陛下从萧府回来,直接进了柔仪殿,当时萧妃面前北辰九章并排站着,正挨个儿被萧妃涂药,以及挨训斥。
      陛下进来看见,带笑扳肩一看,北辰眉棱骨上浅浅一片擦伤,九章颈侧细细一道划痕,显见是练武玩闹没留神弄出来的。
      陛下笑道:“下次别往脸上招呼,都破相了。怎么搞的?”
      萧妃道:“还用问?又是龙渊惹的祸呗。”
      北辰一边被母妃按着涂药一边咧嘴道:“这么小的口子,母妃手稍微慢点,它自己就要长好了。”
      九章摸了摸脖子道:“我这都已经长好了。”
      龙渊笑道:“不能全怪我,你俩打配合有进步,都把我逼得没多少留手的余力了,是好事啊!”
      萧妃一抬眼突然瞥见陛下颈侧也有一道伤,凑巧跟九章位置差不多,深一点,衣领上沾了一抹血。
      萧妃大惊:“陛下,您脖子上……”
      陛下抬手一遮,轻描淡写道:“哦,不留神划了个小口子,它自己快要长好了。”
      萧妃只道也是练武失手受伤,忙命宫娥传太医。陛下不肯,道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萧妃便取了伤药裹布亲自来看,一看之下更惊:“陛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伤口不算多深,却挺长,从锁骨划到耳下。
      ——而且,出身将门自幼舞刀弄枪的萧妃一眼便看出来,是锐器伤。
      陛下吸气咧嘴,侧着头忍受萧妃轻手轻脚地涂药包扎,口中笑说道:“说来是个大乐子。今天晚上朕在清远家,遇见他那位海盗夫人冲清远使性子,夫妻口角起来,当着朕的面双双下不来台,便动了手。清远胳膊上被挠了血淋淋一条大口子,朕好心拉架,却被清远不留神扫到一指头。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回头见贺太医惊慌失措地赶到,抬手止住他上前,扯衣领遮掩道:“这里不用你,贺卿去定远侯府看看,清远手臂要不要紧,去罢!”
      夫妻打架?陛下拉架被误伤?萧妃不用想便知道这必定是托词。
      那,真相到底有多可怕?

      萧妃说完,看着令盈,满眼焦灼。
      令盈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是清远和星槎……”
      柔仪殿门突然被推开,陛下三步并作两步进来,一身朝服,头上天子冠都未卸。见了令盈,脸上挂起笑:“御妹来了——是来看哥哥陪不是的,还是来给哥哥送封口钱免得传你家清远笑话的?”
      萧妃正色道:“陛下,嫂嫂已经告诉臣妾了。”
      令盈知道萧妃是诈他。
      陛下停住说笑,看了看萧妃,又看了看令盈,嘴角仍带笑,眼中却闪过一抹警觉紧张的神色。
      不过短短一瞬,笑意又回到陛下的眼角眉梢:“好罢,解语,什么都瞒不过你,朕招了便是,不是清远伤的朕,是他那侧室夫人用簪子要捅清远,朕劝和,没留神被扫到一下,跟着吃了点小亏。——太丢人,别说出去。”

      深夜,令盈听见后花厅小会客室那里有动静,便轻轻起身开门,持烛走去察看。
      走廊上冷风刺骨,令盈裹紧斗篷,轻轻推开后花厅的雕花格子门。
      后花厅上也有一盏烛灯,灯花已经结得老长,烛光摇曳而晦暗。晨钟坐在半明半暗的烛影里,面前东歪西倒几个酒坛。
      他抬眼,用痛楚的神情看了令盈一眼,哑声道:“令盈,能……陪我坐会儿么?”
      令盈静静地走过来,在晨钟对面坐下。
      晨钟从桌上托盘中摸了个空杯子,摇摇晃晃地给令盈倒酒,一半泼洒在桌子上。
      令盈柔声道:“我不饮酒,清远,不用倒了。”
      晨钟恍悟似地嘟哝道:“哦,对了……那你……”他泼掉了杯中酒,仓皇转头寻找。令盈站起来取过一壶冷掉了的茶,替他斟了半盏,也替自己斟了半盏。
      晨钟抢先伸手夺过茶盏道:“凉……我先给你……焐一下。”
      令盈看着晨钟的醉态,只觉眼热心酸。
      他们明明都是那么好的人。
      晨钟焐着茶盏,目光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烛花,许久,才用仿佛从很远外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道:“散朝后……陛下单独留我。”
      他停顿,吞咽了一下,似乎那句话灼伤了他的喉咙。
      “他说……‘清远啊,你们夫妻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我不管。……只求以后多留点神,让我和你那海盗女王,尽量少打照面。’”
      晨钟用似哭似笑的声音复述陛下的话道:“他说……他说……”
      “他说……‘尽量别让她出来杀我。’”
      令盈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晨钟焐在双手掌心里的茶盏,烛光与冰冷的茶水同在杯中晃荡着。
      晨钟抬起头,满眼血丝,声音撕裂:
      “令盈!你说……他怎么还有……这种闲心……开玩笑?!”

      晨钟是酩酊大醉了。结缡十六年,令盈不曾看见晨钟这样酗酒过,更不曾见他这样醉过。他平日里总是从容冷静的,眼中带着机警和沉着的神色。
      令盈慢慢地把今日上午在萧妃宫中的见闻说与晨钟知道。晨钟神情木然,听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和“跟着吃了点小亏,太丢人,别说出去”,表情才终于动了,面目扭曲,从喉间发出一阵神经兮兮的哭笑声。
      晨钟重新伏下身体,眼泪滚下来,落进给令盈焐热了的茶盏里。
      他掉着泪问道:“令盈,令盈,你说我到底还要不要,报仇?”
      令盈伸手覆在他手上,十六年来她从未如此。
      她轻声道:“清远,文飞表哥离家去海外时,我才六岁,可能记事不多;后来他再回来,我们表兄妹相处的日子就很少了。万一我说得不对,你勿怪。”
      她接着道:“我觉得文飞表哥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他——性格就是如此。”
      晨钟俯首不语,肩膀剧烈抽动。
      令盈道:“其实……我皇兄他……性子也是如此,不记仇,但他……记恩记得很厉害。”
      许久之后,晨钟缓缓抬起头,满面泪痕。他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吹熄了那盏结满灯花的残烛。
      霎时,后花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凌乱如心绪的格子。
      令盈坐在黑暗里,听着晨钟踉跄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举起茶盏,慢慢饮下手中那杯被眼泪和掌心焐过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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