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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五章 千岁贞松 三个人的三 ...

  •   (大夏历宣明二年七月初六到初七)
      墨阳背靠墙,抱膝坐在地牢的稻草铺上。空气潮得拧得出水,稻草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地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开在椽子下面。墨阳抬头瞟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窗外,大约二更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眼。
      墨阳是七月初一卯时刚过的时候被抓的,在海上。
      当密密麻麻的黑船战舰像潮水一样,从地平线底下冒出来,从黑水湾方向大举涌向黑石岛之时,墨阳就知道,跑不脱了。他放下千里镜,不再去看瞄着自己的黑洞洞的炮口。
      他只懊恼终究没能把千贺捞出来。
      墨阳是看着千贺倒下的。十几个海盗保着千贺死命往海岸线上冲,背后是结了阵的黑铠武士穷追不舍。墨阳冲他们大吼,海盗船冒着如蝗的箭矢不要命地往前靠。来不及,终究是来不及。千贺的长刀已断,血透衣甲,一只手按着肩上的伤。岸上的海盗越打越少。墨阳亲眼看见千贺虎吼一声,半截长刀带着血花,冷森森地在阳光下最后打了一个爆闪!
      千贺吼的是——阿丝塔小姐!千丸,找你来了!

      牢房外很远的地方,传来铁镣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拖拽重物的沉重脚步声。脚步声由远而近,在墨阳的牢房前驻足停留,哗啷啷的开锁声。墨阳睁开眼,两盏骨角灯惨白的光正明晃晃地照着眼睛,借着这光,几个黑铠武士在用钥匙拧牢门上的锁,一个穿藏青色罗袍的人袖手站在稍远的地方,冷冷地打量着他。
      墨阳没动,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好几天不见,最近挺忙吧?”
      东原君踱进来,打了个手势,手下人把两盏灯拿进来,挂在墙上,投下一对交叉的苍白影子,像西海海盗旗上经常绘着的交叉骨。有人端了个坐墩过来,东原君提了提袍角,气定神闲地坐下来,正在交叉骨投影的中间。
      他笑了笑,答道:“是挺忙。忙着送客,忙着打扫屋子,安置走了又回来的老朋友,还要忙着料理不太守规矩的下人,你说我有多忙。”
      他在诈我。墨阳面不改色,等着东原君继续往下说。
      东原君没继续说下去,右手从左袖里抽出来,他用两个手指拎着一件东西,扔到墨阳的稻草铺上。墨阳借着骨角灯光瞥过去,白色的,巴掌大,带个弧度,像一只浅碟子。
      东原君道:“头盖骨。我的行刑官没经验,第一次做这种手艺活,边沿留浅了。我原本想做个碗给你用,请你这位见多识广的萧三公子鉴定一下材质如何。”他咂了咂舌,“下次记得提醒我,叫他把边沿留高一寸。”
      墨阳低头看了看那块头盖骨,又抬起头,表情从短暂的凝视切换成一种略带挑剔的审视。
      “边沿确实浅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鉴定一件不太成功的瓷器。“骨壁也薄,做碗撑不住热汤,做酒盏又挂杯。你这行刑官手艺不行,下次换一个。”
      他把头盖骨往稻草上一推,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
      东原君轻笑了一声,勾了勾手指,他手下的人俯身捡起头盖骨,躬身呈上。东原君屈起指关节弹了弹倒扣着的头盖骨,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千贺。你跟他挺熟的不是吗?他活着的时候性气就不怎么好,如今鬼魂站在这儿,听你这样评点他的脑瓜骨,大概要蛮恼火的。”
      墨阳没吭声。黑暗中,他被铐住的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东原君又弹了弹那片骨头,“下次,嗯,下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笑意,“墨阳君,你说下一个骨头碗,我用谁的脑瓜骨来做比较好呢,你那位姓谢的表哥,还是你萧家的亲二哥?哪个更合用?——你妹妹就算了,怎么说也是圣女。”
      墨阳用比东原君更加轻描淡写的口吻怼回去:“他俩的头盖骨,这会儿只怕已经跟着他俩到了大夏海疆水师码头,脚程快一点,搞不好已经到绛京了。要不,君上找大夏陛下问问看,就说想用两位国公的头盖骨做件礼器,给不给?”
      东原君笑出声来,他慢吞吞地把手伸进怀里掏着,掏出一把匕首,黝黑的,精铁所铸,柄上刻着一个“萧”字。他将匕首放在掌心把玩着,笑道:“脚程不够快,没走多远。”
      墨阳扫了一眼,竭力收敛心神,冷笑了一声:“就这个?我有一百多把,海疆老铁匠打的,不值钱,随手乱扔,不定被谁捡到。”
      东原君紧接着又掏出一把,金柄,雪亮耀眼。
      他将两把匕首并列在手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悠悠地道:“墨阳君,提起你们大夏的宣明陛下,你倒是帮我参酌参酌,他会急着找我讨要哪一个,令表兄,令兄,还是你墨阳君?”

      九章比墨阳早一天见到东原君。
      不是在牢里。东原君丝毫没有难为九章,七月初一快船突然爆炸,不到一刻钟,东原君手下的黑船便将那艘随波逐浪载沉载浮的破船团团包围了起来。九章被提上黑船甲板,口鼻喷水,大声呛咳,人还有点懵,便已经反剪双臂上了铐。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龙渊!龙渊有没有被救上来?
      还有冰弦,还有沈俊杰和柴铎——九章被两个铠甲武士牢牢按在船栏上,挣扎着抬头望向海面。他看见离他很远的地方,有艘船正在捞人,女孩白衣耀眼,披着湿淋淋的头发,在捞人的武士手里挣扎得很厉害。他还想继续寻找下去,但武士已经开始拖着他脚不沾地往船舱里走,砰的一声,船舱门反锁上了。
      九章是被蒙着眼睛架下船的。他竖着耳朵听声:橹声、桨声和号角声,镣铐声,身旁铠甲武士的刀戟碰撞声,沉重脚步踩过潮湿木板的吱呀声——脚下从硬到软,似乎可以踢起尘沙,走了几十步,地面重新又变硬。咸风夹着令人难熬的焦煤烟气和鱼腥臭,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在黑水湾码头上了。
      几只铁手把他架上车,九章在束眼布条下睁着眼,数着车轮每转过一圈,右边那稍微不平的车轴发出的喀喇声,在心里默默计算里程。
      等车嘎吱一声刹住的时候,他一边被拖下车,一边想,四里半。阳光从右边过来,面对东南方向。空气里有盐味和水味,没有鱼腥。
      他被拖着上了台阶。束眼布透出轻淡的红色灯光,十二级楼梯,右转,十级,再右转。当温软的纱帘从九章被反剪在背后的指尖上拂过时,他已经清清楚楚:此时他身在黑水湾东南隅的潟湖之畔。
      那么,这里必定是无边水阁了。

      从七月初一待到七月初六傍晚,除了门口三班轮岗、时刻不离的十来个黑铠武士,九章没见到任何人。饭食倒是一天两顿按时送来,颇丰洁。到了晚上,甚至还送来了洗澡的木浴桶和热水,干净衣裳搭在旁边,料子比九章平时穿的好。
      九章老实不客气地泡在浴桶里,把自己搓了个痛快。他隔着蒸腾水汽低头看向左小臂上的护腕,沉吟了一会儿,摸了摸。
      他直觉,这件压箱底压了十二年、跟着他辗转过东宫、海疆和南郡的旧物件,在这里,玄桑黑水湾,恐怕快要派上用场了。
      初六傍晚天刚黑不久,忽然过来四个人,客客气气敲门递来一张拜帖:
      “衡之君台启:
      薄海暑盛,伏惟起居安适。潟湖水榭,粗陈芰坐,敢邀君以今夜戌初,小酌一叙。霞觞已涤,江瑶新罾,幸蒙惠临,光华是赖。
      东原光嗣顿首再拜”

      小宴摆在无边水阁三楼,帘栊低垂,画烛高烧,席间只有东原君与九章二人。
      东原君闲话家常般与九章谈天说地,聊大夏南郡风土人情,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全无半点架子。酒过三巡,东原君袍袖轻招,命帘后乐伎改奏大夏雅乐。帘后莺声燕语,低低齐声称喏,便听得吹箫管,拨丝弦,轻拍玉版,歌女倚声清讴,唱起《诗经》小雅的鹿鸣之什来。
      东原君举杯笑问道:“衡之君尊名‘九章’,莫非来自贵国三闾屈大夫的《楚辞》?令尊赐子嘉名,着实大雅。”
      九章淡然道:“先君一生心血系于绥章,虽迭遭忧患,其志不改,故以绥章的‘章’字赐我。”
      东原君颔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敲桌面笑言:“《楚辞》诸篇,多用‘九’字结构,除了尊名的‘九章’之外,似乎还有‘九辩’‘九歌’。我是边鄙之人,才疏学浅,不知说得对否?”
      九章道:“君相博学。”
      东原君淡淡微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九歌’之中,貌似有一篇《云中君》吧?——巧哉,我恰好认识一位故人,名字同九章君一样雅,他就叫‘云中君’。”
      说完不等九章回应,便击掌扬声笑道:“玉娘、小素,换唱《云中君》”!”
      帘外箫管声低,玉笙声起,歌女的歌喉珠圆玉润,唱的正是九歌《云中君》之辞: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九章神情不变,待一曲终了,含笑起身,斟一杯酒敬东原君。东原君欣然接了。九章自斟一杯,道:“妙手佳音,良辰美景,不可辜负,九章也唱一曲楚辞,为君相寿。”
      东原君甚喜,举杯致意,一饮而尽。九章清声唱道: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一曲歌毕,举酒酹地,端然不动。

      东原君的细长黑眸里闪过一抹怒色,表情在瞬息之间变了几变。他仍没有如何为难九章,佯笑命手下:“用心服侍谢先生。”自己拂袖抽身离去。
      返回竹壶街的府邸后,东原君缓了一夜加一天,方觉得缓过劲来。他将悬嵯京的盛姬姐弟、软禁在极机密的稳妥地点的冰弦、关押在无边水阁的九章等人又从头细细地盘算筹谋了一番。待到月出夜静,才命人备了车驾,径往黑水湾东北隅的监牢方向而来。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道,草木清气夹在海风中一阵阵飘来。东原君抬手扯开车帘,忽地想到,按大夏人的历法,今夜似乎是七夕?
      玄桑的乌鹊似乎比大夏的要笨,它们不会搭桥,更不理会天下有情人成不成什么眷属——但它们擅长辨认死亡的味道。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放下车帘。
      这一念轻飘飘地落了地,连飞尘都没有惊起。

      东原君去地牢最下层见墨阳之前,强行按下心里翻滚的念头,先去了倒数第二层见了见龙渊。他命铠甲武士打开那间牢房的时候,自忖道,例行公事罢了,见了只怕也白见,不太可能有多大收获。
      龙渊七八道镣铐加身,刚刚惨遭拷打,新伤旧伤的血,滴在血迹斑斑的地牢地面上。
      令人牙酸的铁门开启声,龙渊勉力抬起头。
      面前是东原君。武士端来椅子,东原君保持距离跷足而坐,掸了掸不沾一丝灰尘的衣服。他和善微笑道:“长铸君,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了。”
      东原君语气并不十分热烈,只娓娓道来,平和淡定,俨然一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面目。他道,萧家世守海疆,统领大夏水师精锐,大夏半壁江山便在你长铸君麾下。大丈夫当有四海之志,何必沉沦下僚?如今令妹大小姐为大夏皇后,二小姐为颇黎女神、将来的玄桑国后,萧家一门双后,长铸君挟当世两大国国舅之威,兼有南郡军工之巧,黑水湾财力之助,何愁逐鹿天下?
      龙渊冷笑,一个字都欠奉,对东原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因此东原君沿着地牢向下盘旋的阶梯,一步步走进最下一层关押墨阳的幽暗牢房时,是带着气、压着火的。这口气和这股火,他从七月初一被搅得稀烂的册立大典一直压到现在,尽数出在了墨阳身上。

      见墨阳不语,东原君勾指唤来武士,淡淡然下了个令。武士领命而去,片刻后,上面那层传来一阵激烈而嘶哑的破口大骂声,一口海疆粗话,骂得很冲——毫无疑问是墨阳自幼听熟了的龙渊的声音。
      墨阳的脸色瞬间煞白。
      东原君换了个姿势,将两把匕首收回袖子里,拈了千贺的骨片,在手中一抛一抛,口中冷笑:“墨阳君,那日我送完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在返航的船上还在想,该怎么处置你。”
      墨阳靠回墙上,挑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含讥带讽的笑:“在船上就开始想了?屁大的事,想了七天?”
      东原君不理会他的挑衅。“我想,这次你召来海盗谋反作乱,若是只打算劫持你妹妹,没搞别的动作,我也不是不可以念在君臣情分上,再放你一马。”
      墨阳啧地一声,道:“君臣?”
      东原君道:“主仆?——你好像更不爱听。朋友?兄弟?好像也不是。那我换个词,就故人吧。”他放下搭在膝上的一条腿,坐正了,把骨片攥紧在手掌里,倾身向前。“你们大夏诗人写过两句很好的诗,我十七岁游学大夏,听了一次就记住了,后来想忘也忘不掉——‘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墨阳君,这两句可好?”
      墨阳不答。
      东原君代他答了。“好,好就好在说尽人情冷暖,叫人心寒到骨子里。”
      他站起来,徐徐踱步,手里仍把玩着千贺的骨片。壁上两盏骨角灯的冷白幽光交织着打在他脸上,映得他那张脸半明半暗。“墨阳君,你这个故人,变了心变了脸,变得叫人有点心寒啊。”
      他站住,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片,用嘲弄的语气像是在对它说话。
      “千贺是你的人——或者你母亲的人,一回事——他跟了我几个年头,装出忠心耿耿的样子来,实则一面给你通风报信,一面找机会对我下手。我就奇怪了,这三年多一千多天,我毫无戒备,要下手机会多得是,他为什么拖到现在?为了救阿丝塔的女儿?呵,到头来人没救成,那么深的一个卧底还暴露了,这就是你墨阳君的用人之道?我是不是过高估计你了呢,墨阳君?”
      他微笑着转过脸,正视墨阳:“是啊,我想了七天。我想了七天才不得不承认,你没我想象的那么有用。”

      墨阳俯伏在地牢角落血污肮脏的稻草中,意识几近模糊,仍可感受到全身每一根断骨带来的刺痛。
      方才,东原君说完“你没我想象的那么有用”之后便重新坐了下来,抖一抖袍角,召来行刑的铠甲武士,淡淡地道:“墨阳君的骨头让本相摸不清,不知到底是硬是软,反骨的方向是往哪一边长的,本相只好仔细敲一敲看一看。”然后命人“小心在意”地一根根敲断了墨阳的手骨、臂骨、腿骨、脚骨。
      他全程观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将那枚骨片缓缓地在掌中转动着。
      墨阳听见牢门的铁镣重新被打开,东原君的脚步声一步步变远。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是站在牢门外,或者牢门口。
      东原君确实站在牢门口。他侧身而立,回头审视墨阳的身躯,片刻后,道:“他没用了。——他本来就没多大用,现在彻底没用了。”
      手下会意,抽出匕首准备进地牢就地处决。
      东原君止住手下:“拖走,拖远些,到城郊没人处再动手,尸体就地焚毁。这里做成越狱出逃的样子,——他终究是圣女的胞兄,我不能让圣女将来为这些小事情跟我不高兴。”
      墨阳被拖走了,断骨的双脚拖在地上。
      地牢的通道很长,通道尽头处楼梯盘旋着通向外面深不见底的幽暗夜空。墨阳脑海中走马灯般掠过自己不算太长的一生。父母兄妹的音容笑貌一幕幕飞近飞远,嫡母令盈的热泪、萧太后的凝望、北辰无言的动容、君臣临别前短暂用力的一握手,自己从此决然转身沉入黑暗……东原君面具上的笑与面具下的狰狞、十二娘镇定的琵琶音、西海学者半是狐疑半是信赖的目光、海盗的黑旗与祭司的白衣……周旋于其间的自己就着午夜的幽灯写下一封封情报,雪片般辗转飞向大夏……墨阳想,罢了罢了,似乎,也没有太多遗憾了。
      楼梯口最后一盏骨角灯熄灭了,门打开,黑水湾七月初七的海风徐徐吹进来,吹散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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