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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二十四章 咫尺江山 东原君看起 ...

  •   (大夏历宣明二年六月初二,倒插笔:景和元年—颇黎历301年—玄桑历文德十一年始)
      东原君光嗣走出潮音尖啸的长厅时脸色阴寒。他的袍袖垂下来,曳在地上。他所经之处,侍女们都情不自禁地战栗一下,跪下,以额触地莫敢仰视。直到那长长的深紫色衣摆逶迤而过。
      他走过长厅的铁木大门,睨了一眼抱刀倚靠在门旁的千贺,下颌微微一摆。千贺立刻站直跟上,整个人变成一柄冷锐笔直的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长廊左右的黑曜石壁上每隔一段便镌刻着团形海浪纹饰,纹饰各不相同,并未打磨平整,在廊柱间骨角灯的照耀下微微闪着幽光。东原君扫了一眼,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个团形纹饰。
      他开口道:“十二家纹,如今幸存的,只怕连三四家都没有了。”
      千贺粗声道:“君上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东原君收回了手指,拇指食指捻了捻,像在感受数百年前的浮雕那冷硬的石头触感。他冷笑了一声,负手继续向前走。
      千贺跟着他,忽然开口道:“君上,萧家那个小女孩,被长公主的人带出去了,属下是否需要跟踪……”
      东原君摇了摇手指:“暂且不必理会,盛姬应该分得清轻重。人放她这里,比放我们自己手里更妥帖。”他又冷笑了一声,墙壁传来隐约的回音,沿着廊壁隆隆传去,又淹没在穹顶呼啸的潮音中。“反正陛下‘只有’十二岁,混沌未凿,就算盛姬打算教他做点什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看了一眼按刀亦步亦趋的千贺,忽问:“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千贺带着粗重的鼻音道:“讨饭,到处流浪,像条狗。”
      东原君笑问:“懂人事了么?”
      千贺嗤笑一声,没回答。
      东原君似乎是不肯放过他,道:“答话。”
      千贺道:“十二岁,没正眼看过女人,只懂得刀。”
      东原君一笑,道:“至少你还懂得刀。”
      他沿着长廊走到底,两个着黑袍黑甲的全铠武士向他行了一礼,用力拉开沉重的柏木包铜大门。嘶哑的吱嘎声中,六月的狂暴天风烈烈地吹着,将雨云吹向悬嵯京宫殿的上空。

      东原君走进距离宫殿不远的国相官邸,把千贺留在前院,独自一人径直穿过中庭,走向寝居后面的书斋。他把乌舄脱在门口,只着布袜走进去。
      书斋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他连续拉开两道隔门,又反手关上。他挥了一下衣袖,跪伏在门口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闷雷滚滚响过,中庭檐下的雨樋开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雨流沿着檐角流下来,落进导水石槽里,
      他拉动苎麻窗帘上的悬索,把沥沥雨声和潮气挡在窗外。然后他点亮一盏灯,亲手擎着烛台,走向房间最深处的那张桌子。
      桌子上,端正摆着一整套颇黎岛学院的微缩模型。
      白的是鲸骨,黑的是铁木和黑岩,镜湖的水面用打磨过的黑曜石薄片铺成。一尺半高的螺旋圣殿和一尺高的千烛书库那些按比例缩小的角骨质窗片,被内置的萤石粉末照亮,泛出颇黎岛仲春望夜独有的冷白色月光。这光他调了很多年,始终觉得差一点。
      他手中的烛光像一轮血色的月亮,压过了萤石月光,倒映在纵横交错的河网里。
      他把烛芯捻暗,指尖顺着模型最高点螺旋圣殿的雪白拱顶往下移动,划出一条弧线,一直划到圣殿正门的台阶上。高高的台阶延伸向圣殿内部,消失在两扇橡木大门后。他默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玄桑兵棋的金曜神棋子,放在台阶最下一级。
      这是他哄小国主玩耍时顺手从玩具匣子里拈出来的,被那孩子乱丢乱掷得早已不成套,涂了金粉的白檀木棋子表面刻痕斑斑。我拿错了,他想,金曜神是女神,我该拿那枚大海神的棋子。
      他把金曜神重新拿起来,捏在手指间细细端详。棋子被精雕细琢成纤细的女体,披长发,挽长弓,肩背箭袋,向后扬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的足尖站立在它的基座上。他用拇指指腹擦拭了一下小雕像的面容——那面容也说不上多么像女子,或许更像少年,年轻的、俊秀的、尚未显露出男子气概的美少年。
      他把小雕像放回台阶下的草地上,对着自己文德十一年——颇黎历三百零一年的记忆寂寞地挑了一下嘴角。
      他的指尖沿着黑曜石河网移动。不,不该用黑曜石,月下的河流是莹白色的,应该腾起水雾,迷离恍惚,宛如失落的梦境。等忙完手头那件事,他要叫匠人用透明的白琉璃重新制作整个水域——对,用琉璃。
      光琉璃,他喃喃念出了自己的幼名。

      黑曜石河流在一座鲸骨雕琢的白石桥下流过。他停下移动的指尖,拿起微缩白石桥看了看。他记得那座桥,桥上曾经有一个来自大夏的学士凭栏站立,衣领上有三重纹饰,衣角还有正在向上延展的另外半重。东原君放下白石桥,嘴里泛起玫瑰味道的甜涩的幻觉。他看向白石桥下的桥洞。他想,在这里,我可以放一艘船,一艘黑船,悄然滑过桥洞。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她来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只有寸许高,很纤细,不比一枚兵棋的棋子大。她悬浮在模型边缘那片晶莹的黑色水域上方,还是一身海盗装束——窄袖,束腰,黑发像鸦翅一样散在肩上,比他记忆中更年轻。
      “你打算把我女儿也变成这个模型上的一个部件吗?”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调整那座拱桥的位置。“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还有个女儿。”
      “我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她展开一个诡谲的笑容,跟四年前他在黑水湾码头迎接她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比如我手下的海盗,比如那次从盛姬手里营救娥斐莲——再比如来自颇黎岛那群该死的女医们到底藏在了哪里,东原光嗣,你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她们。”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继续移动拱桥。“我不需要找她们。娥斐莲的技术,我可以从西磐人手里学,娥斐莲就来自西磐。——你以为靠你手下那些蚂蚁似的海盗船,就可以从盛姬、俞紫垣和我三方夹缝里抢到娥斐莲?你以为你可以抢我的先机?只不过白白暴露你自己的真实意图罢了。”他冷笑一声,“阿丝塔,就是从那开始,我知道你终究跟我不是一条心。”
      她悬浮在空气里,浑身上下微微地发着光。她讽刺地笑了。“一条心?你安排云中君和他的疯女人毒杀了我的长子,做局逼我从大夏逃往玄桑,又在黑水湾给我下了会让肝脏病变的慢药——哦,说起那药,跟你给武威王下的是同一种吧?致死很慢,很疼——然后你跟我说,一条心?”
      他摇了摇头,“那又怎样?如果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本来可以重新开始。你是神,我是王,神王联姻,对你我来说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我们可以生下儿女,继承我们的——”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好笑的神态。“东原光嗣,说这个干什么?你还没死心吗?我都死了快一年了。而且我有继承人,我的继承人是我儿子,萧墨阳,我和萧晨钟的儿子。”
      “我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他终于吼出声。“他一来黑水湾我就知道了,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比你更年轻、骄傲、破碎——也比你更听话,至少他从来不骗我。你敢信?他现在正在黑水湾给我做账呢,我连账本都交给他了。”
      她笑出声:“你发现他长得像我的时候,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我?”
      他避开这个问题。“我没亏待他。”他生硬地回答,“他刚来投奔我时,被黑水湾的地头蛇打断了一根肋条,右边最下面一根,他按着右腹跟我说话,那姿势跟你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拿了府中最好的镇痛药给他,他至少知道谢我。你呢?阿丝塔,”他抢在她开口嘲弄前破口大骂,“你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辜负了我的心,阿丝塔。”
      她不再笑了,慢悠悠地开口,“你对我很好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他强硬地回答:“我在想,我是这个世界上与你最相配的男人,你是女神,而我本应该是你的命定之王。就这个。”
      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像那枚金曜神兵棋一样把一条腿向后扬起,用脚尖站立,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
      他恼怒地道:“别再笑了,阿丝塔。你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笑。”
      她扭头看他,两道蝴蝶触须一样的浓黑长眉在她洁白的额头上飞舞。“何必呢?东原光嗣,当你还是光琉璃的时候,你假扮玄桑王族女孩混进颇黎岛内学院的时候,少女之屋那个板桥奶奶有没有告诉过你,女神血胤很难骗到手?”
      她开始慢慢地转着圈子飞,像只看不到翅膀的幽灵蝴蝶。“隔壁那个大夏天子俞紫垣煞费苦心娶回去一个冒牌货,而你呢?你和你父亲,父子俩两代东原藩苦苦布局二十七年,又得到了什么?”
      他咬着牙一字字道:“至少我得到了你女儿。你尽管去死,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把她弄到手了,她跟你一样,是最后的女神血胤。这个月的望日就举行女神的册立祭典……只要女神位置上坐着有人,颇黎岛的西海徒众就是我的人,那群蛰伏在黑水湾的蠢蠢欲动的老神官们也就翻不起浪来,他们只能奉我——女神的夫君为命定之王,就像金曜神奉大海神为她的夫主。阿丝塔,你等着瞧好了。”
      她的笑声从烛光间隙里漏下来,那是少女般清脆的笑。“可是为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被那群祭司和神官夹在西海女神和玄桑神之间,首鼠两端,左右为难?你信的到底是哪一套呢?是女神,还是借尸还魂的换壳版玄桑神?”
      他学着她的表情冷笑:“我哪一套都不信,东原光嗣只信自己。”他把一直在抚摸微缩白桥的手收回去,摸向螺旋圣殿台阶下的金曜神兵棋,一不留神碰倒了它,“阿丝塔,不要自视太高,你只不过是枚棋子,我用来镇住你那些流亡西海徒众、制衡那些不安分的老神官们的棋子。”他强调这个词,手指笨拙地把金曜神小雕像捡起来,立在镜湖白石台上,让它以祭典美少女的姿态站在那里。
      她不飞了,抱着胳膊托腮坐下来,悬着双腿坐在虚空中。她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没错,都是棋子,我是棋子,你的那些人,云中君啦、端木春啦,海老原啦,也是棋子,给你源源不断地送钱过来。还有盛姬姐弟和那群神官,他们也是棋子。就连你自己——你自己难道就不是棋子了?”
      他挑起嘴角:“我不是,我是弈者,我只布局,不入局。”
      她冲镜湖白石台上孤零零站着的小雕像努了努嘴,道:“不入局,那你怎么搞你的神王联姻呢?谁来扮演命定之王这个角色?那个十二岁的白痴吗?”
      他一时语塞。她哈哈大笑。

      我得镇住她。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在舌尖上酝酿寻找着最致命的措辞。“你的海盗,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们,现在已经在给我做事了。”他语气轻松地说,觉得这话可以精准地打击到这个飘浮在空气里的幻影海盗女王。“你的那个云雀、纳斯琳和贾姆希德,还有你那个海盗头子鹈饲,他们以为在给墨阳做事,但墨阳的头顶是我。”
      她没有反驳,周身的光芒一上一下地波动着,嘴角带着那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他发了狠,“我会把你的秘密全掏出来,阿丝塔,你藏起来的那些白袍女医——我知道她们不是祭司而是医者——我要她们,就算挖地三尺也在所不惜,你等着瞧。”
      她忽然歪了歪头,冷不防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是怎么死的?”
      他脱口而出:“——谁?”
      她看着他,用逻缇斯语轻轻吐出一个词:“Pitár.”(“父亲”)。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你的意思是,盛姬和白痴王的父亲?武威王?”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的回答顺如流水:“你以为盛姬为什么对我言听计从?”他冷笑着反问,“她父亲怎么死的,她心里没数?她不敢查。因为查到底,她会发现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她的把柄死死捏在我手里。和你儿子一样,墨阳的把柄我也捏着呢,他开炮轰了萧晨钟的二儿子——不是你生的那个。后来还下过一次药,毒得他七窍流血。墨阳的狠劲倒是随你。”
      空气中的幻影托着下巴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那个词“Pitár”,然后补充道:“syos Pitár.”(“你的父亲”)
      他骇然住口。
      她的幻影轻盈地跃向镜湖白石台,与金曜神兵棋合而为一,小雕像手中的弓箭金光一闪。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然而另外一个幻影应声出现了,从微缩颇黎岛模型的边缘缓缓升起,比第一个更大,笼罩在螺旋圣殿和少女之屋上空,被烛光照成浓黑的影子。
      影子不开口,只用空洞的眼孔注视着他。
      他咽下恐惧,放下蜡烛,用冷然的表情与影子对视。蜡烛的火焰长长跳动了一下,一大滴烛泪滴落下来,白玫瑰圣墓的微缩花卉瞬间被烫卷了,他手忙脚乱地用指尖擦拭,却捣毁了更多的白玫瑰和橡树。
      影子嗤笑了一声,阴森地说:“得了,光琉璃,你早晚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他不为所动地从鼻孔呼出冷气,反击回去:“呵,尊贵的父王大人,你觉得你搞得很好啰?不是我在给你收拾你留下来的烂摊子?”
      父亲的影子环视了一圈,在案边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伸出一只手,用冷白的手指捻弄着兵棋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痛恨这副神情。
      他挺直腰板:“文德十八年你炸了谢翊的绥章学馆,辛辛苦苦弄到手的那两个半残女人……你陪着她们折腾了十多年,她们用那些瓶瓶罐罐给你造出什么来了?一群畸形的猴子?肉球和无脑儿?——你的宝贝继承人们?”
      这个词触痛了他,他低声咆哮起来,全然忘记了屋外有跪伏的侍女和执戈站岗的卫兵。“你的、宝贝、继承人们,”他咬牙切齿地把一个个词嚼碎了唾给父亲的幻影,“你造那一群玩意儿想干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
      父亲的幻影用两个手指捏起小雕像的金光灿灿的脑袋,拎起来,举给他看。
      他忍无可忍,发出厉声尖叫:“我是个男人!你以为我会一直乖乖地给你当‘圣女’?还要接着给你的畸形猴子们当‘圣女’?你竟敢拿我当你的棋子!你应该死一千次,东原秀晏!”
      是的,父亲应该死一千次,每次都像真正的那次一样痛苦——按着疼痛不堪的右腹,在病榻上辗转呻吟,眼珠发黄,消瘦成一具枯干的骨头。可是从谷物霉菌那一簇簇黄白色绒毛里提炼出来的毒药只能杀死他一次,痛苦是够了,但不够痛快。
      他狂躁地转身,绕室疾行,想找东西砸向幻影。他抄起蜡烛来,烛泪淋漓地掷向那椅子。幻影摇曳了一下,变成一滩扁平的东西。黑烟冒出来,火焰舔上织锦坐垫,那上面织绣的绮丽花鸟转瞬化为一团血红与焦黑。
      那滩扁平的幻影依旧有着父亲的脸和眼孔。那张脸发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你是个男人?呵,光琉璃,其实你只不过是个男孩——七岁那么大,蠢得出奇。”
      他对父亲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滚出去!”
      扁平的幻影在火光中融化,笑声不绝:“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要不到……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呢……”
      他抓起微缩的螺旋神殿砸向火光,然后又抓起少女之屋和千烛书库,狠狠砸烂父亲的脸。
      他呛咳起来。黑烟从苎麻帘的缝隙往外涌。窗外发出了卫兵的喧嚷声:“烟?!君上的书斋失火了!快!抬水!抬水!”中间夹杂着侍女慌乱的尖细叫声:“君上在里面!君上在里面!”
      喧嚷声更大了,紧接着是擂门声。千贺的声音,他在高声斥骂卫兵和侍女。东原光嗣咳嗽着,整理好被浓烟和烛泪弄脏的深紫色衣袖,转身走向被千贺砸开的门口,脸上早已换过波澜不惊的表情。
      盛姬,那个疯女人,必定是她。刚才在宫里缠绵时她趁机给我下了返魂香,所以我才会见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东原光嗣咬紧了牙。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手指用力,把手里那枚兵棋的金色头颅拧了下来。

      (第七部《沧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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